第五十三章 泥潭

龍之契約·Mircale·3,416·2026/3/29

——龍曆九三五年.春—— 某次晨霧裡, 焦原上兩面旗幟糾纏倒臥。 一面是碧黎綠, 一面是蒼弦藍,血跡斑駁。 黑貓躍上燒焦瓦片,拱背聞嗅; 瓦片下,藏著蒼弦與碧黎士卒的眼球與軍靴。 —— 蒼胤城外三百里, 碧黎軍北伐主帳內。 田昭成拱手報告: 「風雲嘯大將率嶽玄軍東徵清輝, 據報告描述,雖礙於王命,不少人未能隨行,但目前推進極為順利。」 策馬臨權聲音平穩: 「很好。推進成果事小, 至少避免了最壞的情況——我可不希望嶽玄軍變成敵人。」 田昭成抬眼望向帳外: 「似乎人數越來越少了。」 策馬臨權面色沉重: 「每打下一個地方,就得留下駐軍鎮守……得快點了。」 田昭成語氣遲疑: 「快?」 策馬臨權轉身,眼神冷峻: 「數日前攔截到密報—— 王族與朮國高層已暗中聯絡。再拖下去,立場不妙。」 —— 夜風拂過軍帳, 鐵甲的邊角在火光中泛著微紅。 赤霄與不破神風並肩而行,巡視軍備。 赤霄仰望北方,聲音沉穩: 「再往前一點,就是最後了。」 不破神風笑著側目: 「少見你這麼激昂,你在期待?」 赤霄嗤笑: 「丘憶南師尊未了的事…… 總該有個收場。」 不破神風斜睨: 「還在執著?」 赤霄語氣轉冷: 「黑陽蝕日之役,你可還記得?」 不破神風失笑: 「怎會忘。那一戰,我與他都在場。 彼時的你,還只是孩童。」 赤霄低聲: 「那年,立在戰場中央的——四位頂峰。」 不破神風伸出手指數著: 「白龍傳人——南風無疆。 火龍傳人——劍中求。 雷龍傳人——燕宇凡。 還有白鬃的魔王子。」 赤霄望向夜色深處,聲音低沉: 「師尊,曾與那樣的人物正面交鋒。不退,不避。」 不破神風看向他: 「所以你才入龍炎洗禮。直面火龍神。」 赤霄垂視掌心。 火紋在指節間若隱若現: 「我想知道……『武』的巔峰,到底是甚麼。」 不破神風伸手拍在他肩上。 「如今三人已不在,劍中求也算退隱。 這片大陸——你就是最強者。」 赤霄抬眸,語氣懷疑: 「真是這樣嗎?前輩。」 他知道自己贏了。 卻說不出,那算不算勝。 不破神風沉聲: 「你多想了。」 隨即抬手按了按頸側。 「倒是我這副老骨頭,還有幾筆帳未清。」 赤霄回頭: 「例如?」 不破神風敲了敲頸側: 「雷獅騎士團那些小子,最近越來越難纏了。」 赤霄語帶讚賞: 「雖屢戰屢敗,但身為軍職,他們的精神確實值得敬佩。」 不破神風嘴角微挑: 「下次就無處可逃了——唸詩小子。」 —— 朮國。 萬息之林外。 有村名曰燕。 雷獅騎士團的訓練地便在此地, 常可見少年於田間練槍。 村口建有雷公廟。 紅柱斑駁,瓦脊覆苔。 相傳上古, 有異人自雲中而降: 裸胸袒腹,背插雙翅, 下頷銳長,足爪若鷹。 嗜酒成性,醉則拍腹作雷,電走雲間。 呼雨止旱,百姓敬而畏之。 遂稱為——雷公。 雷公廟後, 本應是燕族清閒的村落; 而今街巷滿是避難之人。 破布搭起的帳棚連成一線, 孩童在泥水間啼哭, 老者倚牆無言。 燕村後, 萬息之林, 玄牝大樹矗立天際—— 燕宇凡最終沉眠之地。 粒子如雪般自枝端緩緩飄落, 光流流轉, 壯麗得如夢似幻。 永生的聖樹, 殘喘的人世。 —— 雷獅騎士團臨時駐於村中, 正分發食物與藥材。 戰線壓縮, 許多少年兵亦被派來支援, 花寄亦在其列。 粥棚前人聲雜沓, 鍋氣混著藥草與煙灰。 律鳳韻立於人群前,聲音清亮而堅定: 「請各位不要推擠,依序排隊,人人都能分到。」 「謝謝……謝謝你們。」 滿身泥濘的老人顫巍巍接過白粥, 又遞出一把鏽蝕舊劍。 劍刃早已卷裂, 連鞘都找不見。 魏雨衡微笑收下,語氣溫和: 「花寄,把劍放到後面去。」 「好的!」 少年答得乾脆。 呂靖嵐在一旁伸了個懶腰,打趣道: 「人還真多啊。那小子挺上進的嘛。」 魏雨衡輕笑: 「是啊,魔力天賦不錯,值得栽培。 你別帶壞他就行。」 呂靖嵐歪頭裝傻: 「耶?」 牧臻野走近,低聲道: 「靖嵐,鳳韻隊長找你。」 …… 呂靖嵐走進人群: 「隊長,您找我?」 律鳳韻瞇起眼,語氣淡淡: 「前幾天你對少年兵說—— 魏雨衡是什麼來著?」 呂靖嵐神情僵硬: 「啊……那個……」 律鳳韻雙手抱臂,聲音放低: 「小燕宇凡,是吧?膽子不小。」 呂靖嵐乾笑: 「當時氣氛太嚴肅了, 我就、就隨口開個小玩笑……」 律鳳韻語氣微冷: 「所以就能取笑前輩和將軍? 自白書一張。」 呂靖嵐立正敬禮,苦著臉道: 「是——遵命……」 後方, 周留影與趙烈看著此景,帶著笑意調侃。 周留影抬手掩住嘴角, 聲音帶著笑意: 「靖嵐這小子,怕是又得哭著去找羅辰洲替他擦屁股了。」 趙烈笑出聲: 「每次都是羅辰洲被拖下水,真慘。」 周留影轉頭問: 「說起來,羅辰洲人呢?」 牧臻野應聲: 「好像還在玄牝樹下。 他這陣子變得安靜了許多。」 趙烈面色暗了些,喃道: 「畢竟——下次回不來的可能性很大。」 話落, 眾人沉默。 鍋裡的香氣, 與遠處樹梢的風聲,在空隙裡流動。 牧臻野低聲提醒: 「今天就是最後一天了。 少年兵那些,怎麼說?」 周留影收起笑,語氣平淡: 「上頭通知:凡能用者,一律回營支援。」 趙烈嘆氣,語帶無奈: 「滅國……說起來真像笑話。」 魏雨衡從旁走來, 目光朝玄牝遠望,嘴角掛著淡笑: 「想那麼多也無補於事。」 他頓了頓, 像在給他人承諾,語氣平靜: 「若有誰活著回來,記得把我帶來這裡,葬於此樹下。」 —— 村莊偏僻角落, 傳出低沉哀嚎。 一名難民倒臥泥地, 傷口潰爛,膿血混著灰塵。 不遠處, 一人披著深紅斗篷蹲下。 斗篷繡著紅印之環—— 兩條紅紋交錯盤繞, 若蛇若脈,彼此糾纏、迴圈不息; 卻在將合未合之處,留下一道裂隙。 如癒未癒的傷,正從其中回望。 他開啟一隻陶罐, 將暗紅液體緩緩倒在傷口上。 血液接觸腐肉, 立刻滲入皮內。 斗篷者低聲誦念, 聲音如訓似咒,語意模糊不清。 忽而, 他察覺到什麼,目光一斜, 看向街角。 壓低聲音, 對地上的人喃語: 「我得走了。」 難民喘息,聲音發顫: 「啊……好……謝謝……」 斗篷者起身, 身影沒入人群與街巷之中。 —— 片刻後, 羅辰洲走近那名倒地難民。 四周喧鬧已遠, 空氣裡只剩血與腐朽混雜的氣味。 難民不再哀嚎, 胸口微微起伏。 雙眼半睜, 瞳孔渙散, 似乎在痛苦中得到片刻解脫。 雙手顫抖, 仍不斷把地上的餘血抹回自己傷口; 動作近乎虔誠, 也詭異得令人心寒。 羅辰洲靜立片刻, 神情陰沉,聲音低啞: 「……連內地都出現了。」 —— 紅印教會—— 魔力流於血脈,寄於凡軀。 傷口, 是昇華的開端。 在龍之傳人尚未現世的時代, 曾有群學者, 以血為道, 窺索生命本源。 以人血與魔血調和成藥, 治癒無數傷口; 代價是, 受治者須獻出自身血液,作為回禮。 他們相信—— 血液是靈魂的橋樑。 南方森林盡頭有應許聖地; 原初之血,癒萬傷,赦萬魂。 儘管三族皆未正式承認其存在, 教會仍長存於民間—— 在戰亂與瘟疫的陰影裡, 仍有人私下尋求他們的血療, 以傷換生, 以痛換安。 龍之傳人現世後, 新秩序席捲大陸, 紅印教會逐漸式微,散入暗巷與廢村。 然而在某些古老的夜談裡, 人們仍低語—— 他們,曾持有過神明的血。 同時, 有人以血為印, 在清輝疆域上,刻下永不癒合的傷口。 黛露城已淪陷, 清輝軍正於維恩城重整旗鼓。 嶽玄軍推進之迅速, 出乎所有人意料。 這位龍之傳人, 似乎真要以一己之力,吞下整個輝之國。 王室切斷後援。 王將北伐未果。 糧道早已斷絕。 嶽玄軍,成了無歸之師。 —— 黛露城。 風雲嘯下令: 封城, 收糧。 民眾被士卒驅趕至廣場, 人群擁擠、哭聲交錯。 ——啪。 風雲嘯彈指。 空氣被點燃, 熱浪瞬間回捲, 火焰自人群中心炸開。 「阿——好燙!」 「鬼……是惡鬼!」 烈焰覆蓋廣場, 人群擠壓、翻倒、堆疊。 皮肉焦裂, 骨架在焰中透出白光; 整個廣場, 頓時膨脹成赤紅火球。 …… 有碧黎士卒綁著兩名民眾, 雙手顫抖, 淚水滑落,遲遲不敢上前。 赫江行走來, 接過繩索。 「我來吧。」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你先去躲躲。」 火光映紅他的側臉。 下一刻, 民眾被推入火球中。 轟。 烈焰翻捲, 哀號瞬間被吞沒。 赫江行膝蓋發軟,跪倒在地。 良久, 啞著嗓子低聲道: 「我居然……把人當成雜草。」 風雲嘯站在火堆前, 語氣毫無起伏: 「我可沒有逼你。」 赫江行握緊雙拳,淚水滑落。 「再這樣下去,士兵會餓死。」 他深吸口氣,雙手覆上臉龐。 「已經沒有退路了……」 —— 碧之國。 白鑄城。 ——蹦! 又一名清輝苦工體力不支, 倒在炙熱的礦坑裡。 灰塵濺起,濃煙混著礦渣的氣味嗆人。 兩名碧黎士官戴著口罩趕來檢視。 「今天第三個了……」 「喂!來,叫你們同胞把他搬走。」 幾名清輝苦工神情麻木地 抬起倒下的同伴。 腳步搖晃, 身影被礦塵吞沒。 碧黎士官對望。 「最近的死亡人數有點多。」 「對啊,我聽說農場那邊也有狀況,是什麼情形?」 「不知道,不管怎麼問都問不出結果……瘟疫嗎?」 礦道帶著陣陣異樣的甜腥。 咳……咳…… 清輝苦工一邊咳血, 一邊仍強撐著掘地。 眼神渙散, 呼吸帶出斷斷續續的黑煙。 忽有一人, 神色詭異地微笑。 低喃幾乎被礦鏟聲掩去—— 「你們的報應……快要來了。」 誠非仁義出, 道在萬屍秋。

——龍曆九三五年.春——

某次晨霧裡,

焦原上兩面旗幟糾纏倒臥。

一面是碧黎綠,

一面是蒼弦藍,血跡斑駁。

黑貓躍上燒焦瓦片,拱背聞嗅;

瓦片下,藏著蒼弦與碧黎士卒的眼球與軍靴。

——

蒼胤城外三百里,

碧黎軍北伐主帳內。

田昭成拱手報告:

「風雲嘯大將率嶽玄軍東徵清輝,

據報告描述,雖礙於王命,不少人未能隨行,但目前推進極為順利。」

策馬臨權聲音平穩:

「很好。推進成果事小,

至少避免了最壞的情況——我可不希望嶽玄軍變成敵人。」

田昭成抬眼望向帳外:

「似乎人數越來越少了。」

策馬臨權面色沉重:

「每打下一個地方,就得留下駐軍鎮守……得快點了。」

田昭成語氣遲疑:

「快?」

策馬臨權轉身,眼神冷峻:

「數日前攔截到密報——

王族與朮國高層已暗中聯絡。再拖下去,立場不妙。」

——

夜風拂過軍帳,

鐵甲的邊角在火光中泛著微紅。

赤霄與不破神風並肩而行,巡視軍備。

赤霄仰望北方,聲音沉穩:

「再往前一點,就是最後了。」

不破神風笑著側目:

「少見你這麼激昂,你在期待?」

赤霄嗤笑:

「丘憶南師尊未了的事…… 總該有個收場。」

不破神風斜睨:

「還在執著?」

赤霄語氣轉冷:

「黑陽蝕日之役,你可還記得?」

不破神風失笑:

「怎會忘。那一戰,我與他都在場。

彼時的你,還只是孩童。」

赤霄低聲:

「那年,立在戰場中央的——四位頂峰。」

不破神風伸出手指數著:

「白龍傳人——南風無疆。

火龍傳人——劍中求。

雷龍傳人——燕宇凡。

還有白鬃的魔王子。」

赤霄望向夜色深處,聲音低沉:

「師尊,曾與那樣的人物正面交鋒。不退,不避。」

不破神風看向他:

「所以你才入龍炎洗禮。直面火龍神。」

赤霄垂視掌心。

火紋在指節間若隱若現:

「我想知道……『武』的巔峰,到底是甚麼。」

不破神風伸手拍在他肩上。

「如今三人已不在,劍中求也算退隱。

這片大陸——你就是最強者。」

赤霄抬眸,語氣懷疑:

「真是這樣嗎?前輩。」

他知道自己贏了。

卻說不出,那算不算勝。

不破神風沉聲:

「你多想了。」

隨即抬手按了按頸側。

「倒是我這副老骨頭,還有幾筆帳未清。」

赤霄回頭:

「例如?」

不破神風敲了敲頸側:

「雷獅騎士團那些小子,最近越來越難纏了。」

赤霄語帶讚賞:

「雖屢戰屢敗,但身為軍職,他們的精神確實值得敬佩。」

不破神風嘴角微挑:

「下次就無處可逃了——唸詩小子。」

——

朮國。

萬息之林外。

有村名曰燕。

雷獅騎士團的訓練地便在此地,

常可見少年於田間練槍。

村口建有雷公廟。

紅柱斑駁,瓦脊覆苔。

相傳上古,

有異人自雲中而降:

裸胸袒腹,背插雙翅,

下頷銳長,足爪若鷹。

嗜酒成性,醉則拍腹作雷,電走雲間。

呼雨止旱,百姓敬而畏之。

遂稱為——雷公。

雷公廟後,

本應是燕族清閒的村落;

而今街巷滿是避難之人。

破布搭起的帳棚連成一線,

孩童在泥水間啼哭,

老者倚牆無言。

燕村後,

萬息之林,

玄牝大樹矗立天際——

燕宇凡最終沉眠之地。

粒子如雪般自枝端緩緩飄落,

光流流轉,

壯麗得如夢似幻。

永生的聖樹,

殘喘的人世。

——

雷獅騎士團臨時駐於村中,

正分發食物與藥材。

戰線壓縮,

許多少年兵亦被派來支援,

花寄亦在其列。

粥棚前人聲雜沓,

鍋氣混著藥草與煙灰。

律鳳韻立於人群前,聲音清亮而堅定:

「請各位不要推擠,依序排隊,人人都能分到。」

「謝謝……謝謝你們。」

滿身泥濘的老人顫巍巍接過白粥,

又遞出一把鏽蝕舊劍。

劍刃早已卷裂,

連鞘都找不見。

魏雨衡微笑收下,語氣溫和:

「花寄,把劍放到後面去。」

「好的!」

少年答得乾脆。

呂靖嵐在一旁伸了個懶腰,打趣道:

「人還真多啊。那小子挺上進的嘛。」

魏雨衡輕笑:

「是啊,魔力天賦不錯,值得栽培。

你別帶壞他就行。」

呂靖嵐歪頭裝傻:

「耶?」

牧臻野走近,低聲道:

「靖嵐,鳳韻隊長找你。」

……

呂靖嵐走進人群:

「隊長,您找我?」

律鳳韻瞇起眼,語氣淡淡:

「前幾天你對少年兵說——

魏雨衡是什麼來著?」

呂靖嵐神情僵硬:

「啊……那個……」

律鳳韻雙手抱臂,聲音放低:

「小燕宇凡,是吧?膽子不小。」

呂靖嵐乾笑:

「當時氣氛太嚴肅了,

我就、就隨口開個小玩笑……」

律鳳韻語氣微冷:

「所以就能取笑前輩和將軍?

自白書一張。」

呂靖嵐立正敬禮,苦著臉道:

「是——遵命……」

後方,

周留影與趙烈看著此景,帶著笑意調侃。

周留影抬手掩住嘴角,

聲音帶著笑意:

「靖嵐這小子,怕是又得哭著去找羅辰洲替他擦屁股了。」

趙烈笑出聲:

「每次都是羅辰洲被拖下水,真慘。」

周留影轉頭問:

「說起來,羅辰洲人呢?」

牧臻野應聲:

「好像還在玄牝樹下。

他這陣子變得安靜了許多。」

趙烈面色暗了些,喃道:

「畢竟——下次回不來的可能性很大。」

話落,

眾人沉默。

鍋裡的香氣,

與遠處樹梢的風聲,在空隙裡流動。

牧臻野低聲提醒:

「今天就是最後一天了。

少年兵那些,怎麼說?」

周留影收起笑,語氣平淡:

「上頭通知:凡能用者,一律回營支援。」

趙烈嘆氣,語帶無奈:

「滅國……說起來真像笑話。」

魏雨衡從旁走來,

目光朝玄牝遠望,嘴角掛著淡笑:

「想那麼多也無補於事。」

他頓了頓,

像在給他人承諾,語氣平靜:

「若有誰活著回來,記得把我帶來這裡,葬於此樹下。」

——

村莊偏僻角落,

傳出低沉哀嚎。

一名難民倒臥泥地,

傷口潰爛,膿血混著灰塵。

不遠處,

一人披著深紅斗篷蹲下。

斗篷繡著紅印之環——

兩條紅紋交錯盤繞,

若蛇若脈,彼此糾纏、迴圈不息;

卻在將合未合之處,留下一道裂隙。

如癒未癒的傷,正從其中回望。

他開啟一隻陶罐,

將暗紅液體緩緩倒在傷口上。

血液接觸腐肉,

立刻滲入皮內。

斗篷者低聲誦念,

聲音如訓似咒,語意模糊不清。

忽而,

他察覺到什麼,目光一斜,

看向街角。

壓低聲音,

對地上的人喃語:

「我得走了。」

難民喘息,聲音發顫:

「啊……好……謝謝……」

斗篷者起身,

身影沒入人群與街巷之中。

——

片刻後,

羅辰洲走近那名倒地難民。

四周喧鬧已遠,

空氣裡只剩血與腐朽混雜的氣味。

難民不再哀嚎,

胸口微微起伏。

雙眼半睜,

瞳孔渙散,

似乎在痛苦中得到片刻解脫。

雙手顫抖,

仍不斷把地上的餘血抹回自己傷口;

動作近乎虔誠,

也詭異得令人心寒。

羅辰洲靜立片刻,

神情陰沉,聲音低啞:

「……連內地都出現了。」

——

紅印教會——

魔力流於血脈,寄於凡軀。

傷口,

是昇華的開端。

在龍之傳人尚未現世的時代,

曾有群學者,

以血為道,

窺索生命本源。

以人血與魔血調和成藥,

治癒無數傷口;

代價是,

受治者須獻出自身血液,作為回禮。

他們相信——

血液是靈魂的橋樑。

南方森林盡頭有應許聖地;

原初之血,癒萬傷,赦萬魂。

儘管三族皆未正式承認其存在,

教會仍長存於民間——

在戰亂與瘟疫的陰影裡,

仍有人私下尋求他們的血療,

以傷換生,

以痛換安。

龍之傳人現世後,

新秩序席捲大陸,

紅印教會逐漸式微,散入暗巷與廢村。

然而在某些古老的夜談裡,

人們仍低語——

他們,曾持有過神明的血。

同時,

有人以血為印,

在清輝疆域上,刻下永不癒合的傷口。

黛露城已淪陷,

清輝軍正於維恩城重整旗鼓。

嶽玄軍推進之迅速,

出乎所有人意料。

這位龍之傳人,

似乎真要以一己之力,吞下整個輝之國。

王室切斷後援。

王將北伐未果。

糧道早已斷絕。

嶽玄軍,成了無歸之師。

——

黛露城。

風雲嘯下令:

封城,

收糧。

民眾被士卒驅趕至廣場,

人群擁擠、哭聲交錯。

——啪。

風雲嘯彈指。

空氣被點燃,

熱浪瞬間回捲,

火焰自人群中心炸開。

「阿——好燙!」

「鬼……是惡鬼!」

烈焰覆蓋廣場,

人群擠壓、翻倒、堆疊。

皮肉焦裂,

骨架在焰中透出白光;

整個廣場,

頓時膨脹成赤紅火球。

……

有碧黎士卒綁著兩名民眾,

雙手顫抖,

淚水滑落,遲遲不敢上前。

赫江行走來,

接過繩索。

「我來吧。」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你先去躲躲。」

火光映紅他的側臉。

下一刻,

民眾被推入火球中。

轟。

烈焰翻捲,

哀號瞬間被吞沒。

赫江行膝蓋發軟,跪倒在地。

良久,

啞著嗓子低聲道:

「我居然……把人當成雜草。」

風雲嘯站在火堆前,

語氣毫無起伏:

「我可沒有逼你。」

赫江行握緊雙拳,淚水滑落。

「再這樣下去,士兵會餓死。」

他深吸口氣,雙手覆上臉龐。

「已經沒有退路了……」

——

碧之國。

白鑄城。

——蹦!

又一名清輝苦工體力不支,

倒在炙熱的礦坑裡。

灰塵濺起,濃煙混著礦渣的氣味嗆人。

兩名碧黎士官戴著口罩趕來檢視。

「今天第三個了……」

「喂!來,叫你們同胞把他搬走。」

幾名清輝苦工神情麻木地

抬起倒下的同伴。

腳步搖晃,

身影被礦塵吞沒。

碧黎士官對望。

「最近的死亡人數有點多。」

「對啊,我聽說農場那邊也有狀況,是什麼情形?」

「不知道,不管怎麼問都問不出結果……瘟疫嗎?」

礦道帶著陣陣異樣的甜腥。

咳……咳……

清輝苦工一邊咳血,

一邊仍強撐著掘地。

眼神渙散,

呼吸帶出斷斷續續的黑煙。

忽有一人,

神色詭異地微笑。

低喃幾乎被礦鏟聲掩去——

「你們的報應……快要來了。」

誠非仁義出,

道在萬屍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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