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殊途

龍之契約·Mircale·4,100·2026/3/29

龍之傳人—— 自古以來,唯有極少數之人,能承龍神意志。 非是血肉凡軀, 而是神意的代行者; 是自然之鋒的山巔。 一息一息,皆與天地同律。 龍瞳映九垠,血脈燃永珍; 壽命悠遠,常人一世,不過夢中一瞬。 對凡人而言,那是永遠無法企及的存在——只可仰望,不敢褻瀆。 唯有那位傳說中的白鬃王子—— 負槍履淵,以血淬命,與傳人並肩而立; 在時代的殘響裡,留下最不該存在的足跡。 後世稱之——羝。 永珍既存,妄夢必生;映天地是非,照人心浮夢。 ——龍曆九二九年.冬—— 莫雷村。 無極道場。 距離上次騷動,已過一年。 村子照常運作。 生火、取水、換柴,日子未曾停歇。 只是道場已不再復往昔的熱鬧。 那些曾經吵雜的聲音,如今只剩風穿過空地時的回響。 刀無鋒獨坐於道場中央。 目光悠遠,凝在無人的場地上。 刀聲劈風的清響、父子的笑語、與摯友爭論時不肯退讓的熱氣; 那些為夢而燃的身影,如今只在記憶裡聚散。 身為守護莫雷村的英雄, 他在眾人面前依舊溫文儒雅;私下裡,眉間卻添了幾分寂靜。 這段歲月,小莫始終陪伴在他身旁。 曾多次表示想學武,卻總被刀無鋒婉拒。 也讓和光的鋒芒,在無聲的剋制裡,走向更冷的銳線。 小莫從旁走來:「再不吃飯要冷掉了喔。」 刀無鋒低聲道:「還不餓。」 小莫沉默地坐到刀無鋒身邊,頭輕倚在他肩上,安心閉目。 小莫呢喃:「冬天,快要來了呢。」 刀無鋒回道:「是啊。」 小莫微微蹙眉:「他……會回來嗎?」 呼。 風聲吹過。 刀無鋒神色變得堅定: 「不管他回不回來,我都得繼續前進。」 小莫笑著戳他臉頰: 「你明明就一直在等他。」 刀無鋒略帶無奈地道: 「那是因為……若妳沒看錯,他身上還有許多未解的謎。」 —— 數日後。 小莫獨自在商街採買。 莫雷村逐漸走出陰霾,街道上已可見幾名律巡維持治安。 此時的道場,空蕩依舊。 冷風挾著落葉自門縫灌入,空氣中滲出冬日的蕭索。 刀無鋒獨坐在中央,閉目養神。 吱呀—— 門被推開的聲音,割裂了寂靜。 踏上木地板腳步聲,步步敲醒過往回憶。 只見一道人影披著厚重斗篷,帽兜壓低,露出輪廓分明的下顎。 沒有言語,靜望四周,邁步踏入場中。 咚。 布袋墜地,悶響回蕩。 為這場久別的重逢定下宣戰的節奏。 刀無鋒緩緩睜眼。 目光落在對方身上,嘴角微勾: 「我說啊……每次出現都這麼突然嗎?」 語氣既是懷念,也帶淡淡責怪。 來者不答, 徑直走向牆邊兵器架。 挑出兩把木刀——一把留手,一把拋去。 唰。 刀無鋒抬手接住,接下某段未完的歲月,低聲笑道: 「這麼急著來輸給我?」 氣勁交纏,戰意已燃。 那人止步,解下斗篷。 露出熟悉的面孔——果然是他。 歲月未在臉上留下太多痕跡,氣質卻比以往更冷冽、沉靜。 聲音藏著往常的倔強: 「這次我是來贏的,臭屁鬼。」 刀無鋒輕笑,握刀起身: 「那我可不能讓你失望。」 語畢——兩人身影同時踏出。 咻! 刀無鋒先發制人,左手橫刀掃落,氣韻凌厲。 小黑迎擊而上,起初略顯僵硬,隨著每次過招,漸入佳境。 空蕩道場中。 迴盪相擊的聲響——舊日重現,卻早已不是昨日的兩人。 …… 某瞬, 小黑低身斜刺,直取對手下盤。 刀無鋒橫刀格擋,連退兩步。 心中多了幾分慎重: 「此次回歸,你心境不同了……」 小黑未答,靜靜應戰。 節奏鮮明、氣勁貫注。 刀無鋒臨機變招,橫掃逼頸;小黑一擋即應。 蹦! 雙刀交處,木身雖裂, 卻仍堅韌。 「……這樣的力道,竟還撐得住?」 刀無鋒一時看不透,卻知那股氣息沉穩而堅定。 此刻的小黑,再無浮躁,亦無逞強。 唰! 刀光閃動,轉眼已連過數招。 一如吳代當風,式式飄舉,攻守兼具。 一如張顛草聖,進七屈三,看似亂,實有章。 招來招往之間,各自截異的風采,交織成幅——飄美如畫的刀者之決! …… 戰鬥愈趨白熱。 身上新添數道血痕,汗氣與殺意交融。 望著對手姿態,不服輸的鬥志更盛以往。 刀無鋒忽然開口: 「無極刀法的真諦,你可還記得?」 「我知曉師傅的教誨。」 小黑低聲道,神色不見波瀾: 「現在的我——只想證明我自己。」 這句話,陌生,卻又熟悉。 刀無鋒反身躍起,木刀化作疾風,心念湧動: 「當初你選擇特製長刀……我曾以為那是偏執,直到——」 閃過小黑橫斬,木刀劃出流水弧光。 「直到我親眼看著父親斷氣的那一刻。 一直以來我以為你太過偏執,現在我才明白…… 為了破局,有時唯有劍走偏鋒,方有一線生機。」 雙方拉開距離。 刀無鋒雙膝微曲,擺出無極刀法正統架式。 聲音沉穩如磐: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都有自己活下去的方式。」 小黑喘著氣,低聲問:「你的道,是什麼?」 刀無鋒口氣不容置疑: 「我是無極刀法的唯一繼承人。 求無我之境,行俠義之道。 是我父親的遺志,也是我選擇的路。那你呢?」 小黑伏身,脊骨繃緊。 骨血湧出的殺意,架式更為極端。 冷冷吐出兩字: 「——勝利。」 …… 人生首次。 刀無鋒在與摯友的對決中,感受到真實的殺意。 黑龍在旁,眼眸凝重: 「兩人,在不知不覺中——各自的『道』,已經錯開了。」 刀無鋒語氣堅定: 「但願有天,你也能找到屬於自己的道。 就算你真是龍之傳人,我也不會輕易認輸!」 是宿敵,是摯友。 和光決霜憶,證道之路啟。 ——咻。 雙方同時衝出。 聲震空堂,殺氣飆升。 刀無鋒傾盡全身魔力,斜斬而下—— 唰! 小黑提刀硬接。 木刀瞬間斷裂,斷口熱氣蒸騰。 贏了! 就在刀無鋒念動剎那—— 小黑左手扣住刀無鋒木刀,右肘猛然反壓而下。 咚! 一聲悶響,木刀崩碎! 小黑順勢翻身,橫掃而起——踢中刀無鋒腹部,借力後撤。 「呃!」 刀無鋒連退數步,腳下塵沙翻滾。 單膝半跪,胸口起伏,怒氣翻湧。 看著小黑鮮血流淌的右臂—— 直接用手肘? 不惜做到這種地步? 你總是這樣……一直都是。 不守正統,偏要特立獨行。 你知道的吧?只要我認真起來…… —— 小黑身軀微弓。 無視右臂灼痛,心中唯有—— 求勝的執念。 刀無鋒終於壓抑不住怒火,大喝: 「小黑——!」 左手揮動,氣流激盪。 心像武器,應念而生,於半空旋轉數圈——右手退鞘,左手穩握。 鋒寒三尺,和光出竅。 樸實無華,日照蒼松; 霎時整座道場氣脈歸正, 鵠鷺之氣隱隱散發,不動而威。 —— 同時, 小黑連退數步。 腳尖一勾,足邊布袋翻起。 翻腕之間,白光乍閃—— 霜憶首度現世! 光如雪崩,氣似冰瀑。 冷至骨髓,靜至極境。 高原萬嶺傾瀉而下的孤絕之氣,獰鯊之勢已現初形。 一側澄然晨光, 一側冷若極夜, 為即來的終戰譜寫,染上逼命血紅。 觀戰的黑龍低語: 「……要決勝了。」 …… 氣勢攀至頂點, 兩人勝負將分之際——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大喝: 「停!!!」 熟悉的聲音,帶著惱怒,令兩人同時一驚。 小莫氣沖沖地闖進道場,雙手叉腰,瞪著兩人: 「打什麼打!一見面就打架!」 她指著兩人身上的裝束,越說越氣: 「這些衣服都是我縫的,你們知不知道有多麻煩!」 「痾……」兩人尷尬地站定,誰也不敢出聲。 小莫上前,一手揪一個耳朵,毫不留情: 「兩個幼稚鬼,就知道打架!」 看來無極道場真正頂點的存在。 不是刀無鋒,不是小黑——而是誰都惹不起的小莫。 —— 夜晚,星空照耀。 道場走廊被月光洗得銀白。 刀無鋒與小黑並肩而坐。 刀無鋒凝視小黑,語氣認真: 「小莫說,那時在你身上看見了鮮紅的眼,與黑色的火。」 他頓了頓: 「而且今天交手時,你的魔力確實有些不尋常。解釋一下吧?」 短暫沉默。 小黑語氣低沉: 「總有天得讓你們知道——傳說中的黑龍,確實寄宿在我身上。」 刀無鋒驚訝地睜大雙眼: 「真的假的? 祂……就在這附近嗎?」 小黑抬手,指了指自己肩膀: 「就在這裡啊。」 啵! 話聲未落, 黑龍的身影便在夜色中顯現—— 這是祂首次,於小黑之外的人前現形。 刀無鋒霍然起身,轉為跪姿: 「參見黑龍大神!」 黑龍得意地點了點頭: 「嗯嗯,我早知道你是個有禮貌的孩子,不像這傢伙。」 說罷,瞇眼望向小黑。 小黑皺眉,語氣無奈: 「這傢伙……真的那麼偉大嗎?」 刀無鋒正經回答:「那當然。 黑龍大神——落迦,是傳說中吞噬太陽的存在。 黑陽蝕日,歷史仍記著祂的名號。」 黑龍更加得意,對小黑說: 「聽見沒?你該學學人家怎麼尊敬本龍神。」 小黑撇嘴:「噁~」 刀無鋒語氣轉為凝重: 「那你豈不是神明的使者?你們的出現……有什麼目的嗎?」 一人一龍同時回答:「沒有。」 小黑語氣平淡: 「我有記憶的時候,牠就在了。更早的事,我也不記得。」 黑龍懶洋洋地趴回他肩上: 「只是想效法以前的老朋友罷了,沒什麼大事。」 刀無鋒輕輕點頭:「原來如此……」 黑龍甩了甩尾巴,語氣輕佻: 「無妨,我對你們的成長還挺感興趣的。 無鋒啊,多幫我教訓這個死小鬼。」 小黑翻了個白眼,提起身旁的長布袋: 「說到這,我可沒打算靠祂的力量贏你。」 唰。 布袋解開。 雖然刀無鋒早已知曉那裡裝著什麼, 當霜憶再度顯露,仍不禁讚嘆出聲。 灰白刀身,冷光含霜。 與他那內斂含蓄、似流水的「和光」不同—— 霜憶帶著孤傲的凜冽,如冬日初雪,純粹而銳利。 刀無鋒細細端詳,露出欣慰的笑: 「很有你的風格。父親若看見,定會為你驕傲。」 小黑放下刀,聲音平靜: 「還不夠。這只是開始。總有一天,我會追上你。」 …… 刀無鋒抬頭, 望向夜空的明月,語氣低沉: 「我們的交手越來越危險了。 最初還能收手……但下一次呢?」 他微微皺眉: 「雖然很不爽,但我也不想用和光對著你。」 沉默片刻。 小黑同樣抬頭望月,淡淡回道: 「是啊。再這樣下去,小莫可要生氣了。」 「道。」 刀無鋒起身,走出幾步,回頭看向小黑: 「我啊,還沒真正證明,能承繼父親的意志。 而你,也還在尋回自己的記憶,對吧?」 小黑點頭:「是啊。我也有必須面對的事。」 刀無鋒眼神轉為堅定: 「那麼——下次交手,就是我們『證道』之時。」 小黑沉思片刻,只淡淡應聲:「哦。」 黑龍靜靜注視著兩人,心中暗想: 「真有趣。作為摯友與競敵,期待那天,又害怕那天到來。 總有一天,這份執念,會要求代價吧。」 …… 數刻後。 刀無鋒看著小黑手中的霜憶,眉頭微挑: 「那個……散不掉嗎?」 小黑尷尬地撓頭: 「呃……我一直都用布袋裝著的。怎麼讓它消失?」 刀無鋒半笑半嘆: 「理論上,可以憑意念收束。你整天扛著,也太顯眼了吧。」 黑龍笑得尾巴直抖: 「哈哈哈哈!果然這小子資質太差!連這都做不到,哈哈哈!」 小黑臉色發紅,惱羞成怒:「閉嘴啦!」 刀無鋒失笑, 心底卻暗暗思忖——無法消散的理由? …… 刀無鋒試探開口:「痾……刀鞘也沒有嗎?」 小黑沉默良久,低聲回道:「……沒有。」 —— 幾週後的清晨。 曙光如薄紗透過屋簷,輕撫道場前的石階。 山間冷風帶著蕭索,滲入骨髓。 驀然,天際傳來低沉鼓聲——有些事,終於開始無法回頭。 人之證,刀之道。 人之道,刀為證;霜憶和光終殊途。

龍之傳人——

自古以來,唯有極少數之人,能承龍神意志。

非是血肉凡軀,

而是神意的代行者;

是自然之鋒的山巔。

一息一息,皆與天地同律。

龍瞳映九垠,血脈燃永珍;

壽命悠遠,常人一世,不過夢中一瞬。

對凡人而言,那是永遠無法企及的存在——只可仰望,不敢褻瀆。

唯有那位傳說中的白鬃王子——

負槍履淵,以血淬命,與傳人並肩而立;

在時代的殘響裡,留下最不該存在的足跡。

後世稱之——羝。

永珍既存,妄夢必生;映天地是非,照人心浮夢。

——龍曆九二九年.冬——

莫雷村。

無極道場。

距離上次騷動,已過一年。

村子照常運作。

生火、取水、換柴,日子未曾停歇。

只是道場已不再復往昔的熱鬧。

那些曾經吵雜的聲音,如今只剩風穿過空地時的回響。

刀無鋒獨坐於道場中央。

目光悠遠,凝在無人的場地上。

刀聲劈風的清響、父子的笑語、與摯友爭論時不肯退讓的熱氣;

那些為夢而燃的身影,如今只在記憶裡聚散。

身為守護莫雷村的英雄,

他在眾人面前依舊溫文儒雅;私下裡,眉間卻添了幾分寂靜。

這段歲月,小莫始終陪伴在他身旁。

曾多次表示想學武,卻總被刀無鋒婉拒。

也讓和光的鋒芒,在無聲的剋制裡,走向更冷的銳線。

小莫從旁走來:「再不吃飯要冷掉了喔。」

刀無鋒低聲道:「還不餓。」

小莫沉默地坐到刀無鋒身邊,頭輕倚在他肩上,安心閉目。

小莫呢喃:「冬天,快要來了呢。」

刀無鋒回道:「是啊。」

小莫微微蹙眉:「他……會回來嗎?」

呼。

風聲吹過。

刀無鋒神色變得堅定:

「不管他回不回來,我都得繼續前進。」

小莫笑著戳他臉頰:

「你明明就一直在等他。」

刀無鋒略帶無奈地道:

「那是因為……若妳沒看錯,他身上還有許多未解的謎。」

——

數日後。

小莫獨自在商街採買。

莫雷村逐漸走出陰霾,街道上已可見幾名律巡維持治安。

此時的道場,空蕩依舊。

冷風挾著落葉自門縫灌入,空氣中滲出冬日的蕭索。

刀無鋒獨坐在中央,閉目養神。

吱呀——

門被推開的聲音,割裂了寂靜。

踏上木地板腳步聲,步步敲醒過往回憶。

只見一道人影披著厚重斗篷,帽兜壓低,露出輪廓分明的下顎。

沒有言語,靜望四周,邁步踏入場中。

咚。

布袋墜地,悶響回蕩。

為這場久別的重逢定下宣戰的節奏。

刀無鋒緩緩睜眼。

目光落在對方身上,嘴角微勾:

「我說啊……每次出現都這麼突然嗎?」

語氣既是懷念,也帶淡淡責怪。

來者不答,

徑直走向牆邊兵器架。

挑出兩把木刀——一把留手,一把拋去。

唰。

刀無鋒抬手接住,接下某段未完的歲月,低聲笑道:

「這麼急著來輸給我?」

氣勁交纏,戰意已燃。

那人止步,解下斗篷。

露出熟悉的面孔——果然是他。

歲月未在臉上留下太多痕跡,氣質卻比以往更冷冽、沉靜。

聲音藏著往常的倔強:

「這次我是來贏的,臭屁鬼。」

刀無鋒輕笑,握刀起身:

「那我可不能讓你失望。」

語畢——兩人身影同時踏出。

咻!

刀無鋒先發制人,左手橫刀掃落,氣韻凌厲。

小黑迎擊而上,起初略顯僵硬,隨著每次過招,漸入佳境。

空蕩道場中。

迴盪相擊的聲響——舊日重現,卻早已不是昨日的兩人。

……

某瞬,

小黑低身斜刺,直取對手下盤。

刀無鋒橫刀格擋,連退兩步。

心中多了幾分慎重:

「此次回歸,你心境不同了……」

小黑未答,靜靜應戰。

節奏鮮明、氣勁貫注。

刀無鋒臨機變招,橫掃逼頸;小黑一擋即應。

蹦!

雙刀交處,木身雖裂,

卻仍堅韌。

「……這樣的力道,竟還撐得住?」

刀無鋒一時看不透,卻知那股氣息沉穩而堅定。

此刻的小黑,再無浮躁,亦無逞強。

唰!

刀光閃動,轉眼已連過數招。

一如吳代當風,式式飄舉,攻守兼具。

一如張顛草聖,進七屈三,看似亂,實有章。

招來招往之間,各自截異的風采,交織成幅——飄美如畫的刀者之決!

……

戰鬥愈趨白熱。

身上新添數道血痕,汗氣與殺意交融。

望著對手姿態,不服輸的鬥志更盛以往。

刀無鋒忽然開口:

「無極刀法的真諦,你可還記得?」

「我知曉師傅的教誨。」

小黑低聲道,神色不見波瀾:

「現在的我——只想證明我自己。」

這句話,陌生,卻又熟悉。

刀無鋒反身躍起,木刀化作疾風,心念湧動:

「當初你選擇特製長刀……我曾以為那是偏執,直到——」

閃過小黑橫斬,木刀劃出流水弧光。

「直到我親眼看著父親斷氣的那一刻。

一直以來我以為你太過偏執,現在我才明白……

為了破局,有時唯有劍走偏鋒,方有一線生機。」

雙方拉開距離。

刀無鋒雙膝微曲,擺出無極刀法正統架式。

聲音沉穩如磐: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都有自己活下去的方式。」

小黑喘著氣,低聲問:「你的道,是什麼?」

刀無鋒口氣不容置疑:

「我是無極刀法的唯一繼承人。

求無我之境,行俠義之道。

是我父親的遺志,也是我選擇的路。那你呢?」

小黑伏身,脊骨繃緊。

骨血湧出的殺意,架式更為極端。

冷冷吐出兩字:

「——勝利。」

……

人生首次。

刀無鋒在與摯友的對決中,感受到真實的殺意。

黑龍在旁,眼眸凝重:

「兩人,在不知不覺中——各自的『道』,已經錯開了。」

刀無鋒語氣堅定:

「但願有天,你也能找到屬於自己的道。

就算你真是龍之傳人,我也不會輕易認輸!」

是宿敵,是摯友。

和光決霜憶,證道之路啟。

——咻。

雙方同時衝出。

聲震空堂,殺氣飆升。

刀無鋒傾盡全身魔力,斜斬而下——

唰!

小黑提刀硬接。

木刀瞬間斷裂,斷口熱氣蒸騰。

贏了!

就在刀無鋒念動剎那——

小黑左手扣住刀無鋒木刀,右肘猛然反壓而下。

咚!

一聲悶響,木刀崩碎!

小黑順勢翻身,橫掃而起——踢中刀無鋒腹部,借力後撤。

「呃!」

刀無鋒連退數步,腳下塵沙翻滾。

單膝半跪,胸口起伏,怒氣翻湧。

看著小黑鮮血流淌的右臂——

直接用手肘?

不惜做到這種地步?

你總是這樣……一直都是。

不守正統,偏要特立獨行。

你知道的吧?只要我認真起來……

——

小黑身軀微弓。

無視右臂灼痛,心中唯有——

求勝的執念。

刀無鋒終於壓抑不住怒火,大喝:

「小黑——!」

左手揮動,氣流激盪。

心像武器,應念而生,於半空旋轉數圈——右手退鞘,左手穩握。

鋒寒三尺,和光出竅。

樸實無華,日照蒼松;

霎時整座道場氣脈歸正,

鵠鷺之氣隱隱散發,不動而威。

——

同時,

小黑連退數步。

腳尖一勾,足邊布袋翻起。

翻腕之間,白光乍閃——

霜憶首度現世!

光如雪崩,氣似冰瀑。

冷至骨髓,靜至極境。

高原萬嶺傾瀉而下的孤絕之氣,獰鯊之勢已現初形。

一側澄然晨光,

一側冷若極夜,

為即來的終戰譜寫,染上逼命血紅。

觀戰的黑龍低語:

「……要決勝了。」

……

氣勢攀至頂點,

兩人勝負將分之際——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大喝:

「停!!!」

熟悉的聲音,帶著惱怒,令兩人同時一驚。

小莫氣沖沖地闖進道場,雙手叉腰,瞪著兩人:

「打什麼打!一見面就打架!」

她指著兩人身上的裝束,越說越氣:

「這些衣服都是我縫的,你們知不知道有多麻煩!」

「痾……」兩人尷尬地站定,誰也不敢出聲。

小莫上前,一手揪一個耳朵,毫不留情:

「兩個幼稚鬼,就知道打架!」

看來無極道場真正頂點的存在。

不是刀無鋒,不是小黑——而是誰都惹不起的小莫。

——

夜晚,星空照耀。

道場走廊被月光洗得銀白。

刀無鋒與小黑並肩而坐。

刀無鋒凝視小黑,語氣認真:

「小莫說,那時在你身上看見了鮮紅的眼,與黑色的火。」

他頓了頓:

「而且今天交手時,你的魔力確實有些不尋常。解釋一下吧?」

短暫沉默。

小黑語氣低沉:

「總有天得讓你們知道——傳說中的黑龍,確實寄宿在我身上。」

刀無鋒驚訝地睜大雙眼:

「真的假的? 祂……就在這附近嗎?」

小黑抬手,指了指自己肩膀:

「就在這裡啊。」

啵!

話聲未落,

黑龍的身影便在夜色中顯現——

這是祂首次,於小黑之外的人前現形。

刀無鋒霍然起身,轉為跪姿:

「參見黑龍大神!」

黑龍得意地點了點頭:

「嗯嗯,我早知道你是個有禮貌的孩子,不像這傢伙。」

說罷,瞇眼望向小黑。

小黑皺眉,語氣無奈:

「這傢伙……真的那麼偉大嗎?」

刀無鋒正經回答:「那當然。

黑龍大神——落迦,是傳說中吞噬太陽的存在。

黑陽蝕日,歷史仍記著祂的名號。」

黑龍更加得意,對小黑說:

「聽見沒?你該學學人家怎麼尊敬本龍神。」

小黑撇嘴:「噁~」

刀無鋒語氣轉為凝重:

「那你豈不是神明的使者?你們的出現……有什麼目的嗎?」

一人一龍同時回答:「沒有。」

小黑語氣平淡:

「我有記憶的時候,牠就在了。更早的事,我也不記得。」

黑龍懶洋洋地趴回他肩上:

「只是想效法以前的老朋友罷了,沒什麼大事。」

刀無鋒輕輕點頭:「原來如此……」

黑龍甩了甩尾巴,語氣輕佻:

「無妨,我對你們的成長還挺感興趣的。

無鋒啊,多幫我教訓這個死小鬼。」

小黑翻了個白眼,提起身旁的長布袋:

「說到這,我可沒打算靠祂的力量贏你。」

唰。

布袋解開。

雖然刀無鋒早已知曉那裡裝著什麼,

當霜憶再度顯露,仍不禁讚嘆出聲。

灰白刀身,冷光含霜。

與他那內斂含蓄、似流水的「和光」不同——

霜憶帶著孤傲的凜冽,如冬日初雪,純粹而銳利。

刀無鋒細細端詳,露出欣慰的笑:

「很有你的風格。父親若看見,定會為你驕傲。」

小黑放下刀,聲音平靜:

「還不夠。這只是開始。總有一天,我會追上你。」

……

刀無鋒抬頭,

望向夜空的明月,語氣低沉:

「我們的交手越來越危險了。

最初還能收手……但下一次呢?」

他微微皺眉:

「雖然很不爽,但我也不想用和光對著你。」

沉默片刻。

小黑同樣抬頭望月,淡淡回道:

「是啊。再這樣下去,小莫可要生氣了。」

「道。」

刀無鋒起身,走出幾步,回頭看向小黑:

「我啊,還沒真正證明,能承繼父親的意志。

而你,也還在尋回自己的記憶,對吧?」

小黑點頭:「是啊。我也有必須面對的事。」

刀無鋒眼神轉為堅定:

「那麼——下次交手,就是我們『證道』之時。」

小黑沉思片刻,只淡淡應聲:「哦。」

黑龍靜靜注視著兩人,心中暗想:

「真有趣。作為摯友與競敵,期待那天,又害怕那天到來。

總有一天,這份執念,會要求代價吧。」

……

數刻後。

刀無鋒看著小黑手中的霜憶,眉頭微挑:

「那個……散不掉嗎?」

小黑尷尬地撓頭:

「呃……我一直都用布袋裝著的。怎麼讓它消失?」

刀無鋒半笑半嘆:

「理論上,可以憑意念收束。你整天扛著,也太顯眼了吧。」

黑龍笑得尾巴直抖:

「哈哈哈哈!果然這小子資質太差!連這都做不到,哈哈哈!」

小黑臉色發紅,惱羞成怒:「閉嘴啦!」

刀無鋒失笑,

心底卻暗暗思忖——無法消散的理由?

……

刀無鋒試探開口:「痾……刀鞘也沒有嗎?」

小黑沉默良久,低聲回道:「……沒有。」

——

幾週後的清晨。

曙光如薄紗透過屋簷,輕撫道場前的石階。

山間冷風帶著蕭索,滲入骨髓。

驀然,天際傳來低沉鼓聲——有些事,終於開始無法回頭。

人之證,刀之道。

人之道,刀為證;霜憶和光終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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