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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華衣 輾轉一去別經年(四)

作者:華楹

鼓聲再起,那朵牡丹將將落入元勝贏手中時,鼓聲便停了。元勝贏苦著臉對鳳座上的張皇后作揖道:“姨母,您也知道外甥我文墨不通,讓我做詩,倒不如讓我衝出城去砍回十顆腦袋來得快些。”

元勝贏的生母與張皇后是同宗的遠親,他故意叫一聲姨母,顯然是想要賴過此事。張皇后卻不肯作罷:“既是本宮的外甥,更應該文武兼通,你且不拘好壞作了來,難道還有人笑你不成?”

元勝贏還要再求告幾句,正瞧見佈菜的宮女袖中飄落一片紙角,上面寫了一句詩,右下角還寫了個小小的梨字。他不可置信地抬頭,正對上若梨清溪似的眼晴望過來,心頭一跳,嘴角不自禁地咧開了笑意。

“作詩便作詩,總不會比上陣殺敵更難,”元勝贏將紙角捏在手裡,照著上面的句子背誦出來,“佳人霞衣席上轉拂。”

一語出,席上紛紛響起驚歎之聲。元勝贏向來是出了名的好武不好文,雖說當著皇后的生辰宴吟一首稱讚舞女的詩不大妥當,可畢竟是做出來了,而且似乎還頗為通暢。

元勝贏吟出一紙角上的一句,一時無以為繼,臉上露出幾分訕訕的笑來,求救似的望向若梨。若梨只笑吟吟地端杯啜飲。

正要承認自己不過信口胡謅了一句,一旁侍立的宮婢抬步上前,給他的酒杯裡斟滿酒,纖指拂過處,又在几案上留下一片不知從何處撕下的紙角。元勝贏瞥了一眼便心中大喜,將紙角不動聲色地用杯壓住,依樣吟了出來:“回裾轉袖起新舞。”

這一下,連天佑帝也停杯置箸,看向勝贏。

不知若梨究竟是如何交待的,元勝贏每念出一句,心中焦急就更勝一分。眾目睽睽下,他畢竟不能直接催促,只能等著那宮婢將若梨寫好的紙片放在某處,有時是疊放在袖中,趁著添茶斟酒飄落案上,有時是雜糅在錦帕中,趁人不覺塞在他手裡。

元勝贏向來是橫刀闊馬,直來直往的性子,不喜彎彎繞繞。今日明知若梨在拿他尋開心,吊足胃口,卻只覺甘之如飴。想到若梨難得肯花這些心思,竟隱隱盼望順著她的心意,叫她如願儘性才好。

如此一個在暗處引,一個在明處追,陸陸續續吟出大半首詩來:佳人霞衣席上拂,回裾轉袖起新舞。凝妝絕世擬飛燕,妙技如仙勝綠珠。嬌情因曲入夢久,弱步逐風踏雪無。

眼見再湊成一聯就是一首完整詩作,天佑帝對張皇后笑道:“你這外甥今日果然轉了性,竟也當真風雅起來了。”

最後一聯遲遲不來,殿內百餘雙眼睛都盯著元勝贏,他倒果真是生死陣仗裡拼殺過的,眯了眼睛對一旁的宮婢調笑:“美人,且斟杯酒來,容我想出一句好詩作結。”

宮婢躬身福了一福便上前斟酒,銀壺高懸,瓊漿玉濺,姿態竟似名門女子般嫻雅有致。元勝贏屏息凝視,生怕錯過了一絲一毫的動作。直飲了三杯,宮婢才屈膝俯身退到一旁,裙裾過處,露出一角略微泛黃的紙箋,是尋常書寫常用的川蜀黃麻紙。

元勝贏如溺水之人陡見浮木,急火火地展開那一角紙片,未及細看就匆匆誦出:“常勝將軍無點墨,欲撰新詞央宮娥。”

話一出口,元勝贏便發覺上當,無奈殿上眾人都已停了原本的歌談飲敘等著他的絕妙好句,此刻將這句話聽得清晰無比。

眾人先是彼此對視一愣,接著便鬨堂大笑起來。幾個與元勝贏素來交好的年青武將,更是笑得東倒西歪,握手成拳不住地捶打坐榻。連元承照也繃不住捻鬚而笑,罵道:“你小子從小讀過的書,只怕還沒有一日內喝下的酒多,沒那個本事,就少學人家賣弄風雅。”

元勝贏目光穿過人群,停駐在若梨身上。若梨卻以一柄合歡紈扇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胭脂勾塗過的半抹朱唇,唇角微微上翹。他以大杯注酒,朗聲笑道:“隻言片語能博滿堂一笑,何樂而不為?權作勝贏獻上的壽禮罷了。”仰首豪飲而盡。

他本就生得身形健碩,生性又豪灑不羈,海碗大的一杯酒流入咽喉,竟引來座上幾聲叫好之聲。有曾與他一路拼殺過的軍士,亦換了大杯陪飲,好似回到四面皆敵的軍帳之中,既便箭在弦上,也莫辜負了手足共飲。

珠冕低垂,在天佑帝臉上投下濃重的陰影,看不出沉吟未語的新帝作何思量。若梨瞧著元勝贏暢快豪飲,來者不拒,竟然有些怔怔失神。他是元承照起兵逐鹿天下後出生的第一個兒子,血統尊貴,騎射功夫都是元承照親傳親授,自然傲氣心生,滿懷都是睥睨天下的壯志。那他呢,那個青衫不語的溫潤少年,以養子的身份,要踏在多少人的鮮血和枯骨上,才能成為與元勝贏分庭抗禮的昭德軍名將。

若梨似第一次窺到了一個與以往完全不同的世界,男人的世界,最簡單也最直接,最殘酷也最公平。

張皇后與豫王妃,亦各自若有所思地看向若梨,看向這個一言未發就已攪皺一池春水的女子。

這邊笑語聲未歇,殿外侍立的黃門內官匆匆趨步上前跪稟,昭德軍檢校都督元從珂前來為皇后敬賀千秋。

若梨只疑心自己聽錯了,未及深思,已望見那熟悉到刻骨的身形緩步拾級而上。鬢如裁,眉如繪,眼如匯聚千江的深潭。若梨慌慌張張地垂下眼簾,紈扇卻從冰涼的指尖滑落,彎身欲拾,寬大的衣袂又帶翻了盛酒的銀盃。

羅裙翻酒汙,怎麼也擦拭不去,像那個憶最深也傷最切的人,烙在一去不返的小兒女歲月中。

元從珂移步至殿中,分開袍擺跪地,左手按於右手之上,緩緩叩首,稽留多時,方才起身坐於元承照下首。他對天佑帝行足了臣子晉見君王的稽首禮,行止之間如秀木迎風,只見枝隨風動,卻並不因風而折腰。

身周眾人調笑如常,元勝贏卻目光冷冷地打量著若梨,她無法掩飾的慌亂,如從血肉之軀中拔出箭簇時的鈍痛,一點點滲透到心頭,他忽地提高了嗓音,對眾人抱拳道:“諸位兄弟,別看我今日的詩只成了一半,且容兄弟再學上一年半載,來年此時,保準作出首好詩來。”

裨將丁鬱便跟著揚聲問:“咱們兄弟都是粗人,大哥跟誰學去?”

元勝贏的目光在女眷席上一掃,幾個近前的人都瞧見了豫王妃身後的若梨。“府中自有貴客,我不過把酒夜談了幾次,便吟得出幾句,從此多下些功夫,還怕學不會幾句詩?作詩還難得過殺敵不成?”

丁鬱等人都是隨著元勝贏出生入死多年的,一時竟也不顧尚在御前,紛紛高聲笑鬧。

元勝贏又說道:“日後我若娶個有才情的女子,夫婦和諧,只怕我也是個風雅人了。”

話音未落,鄰席之上“喀”的一聲脆響。元從珂竟將手中白玉杯生生握碎,殘片仍被他緊緊捏在手裡。酒液蜿蜒流下,夾雜著一縷殷紅血跡。

見眾人紛紛回望,元從珂眸中墨色深重,面上神色卻平淡如舊,向天佑帝后頓首道:“從珂御前失儀,萬望恕罪。”

張皇后笑語殷殷地令他免禮,又切切地詢問迎棠可好,將尷尬一幕遮掩過去。

飲宴過半,席間觥籌交錯,眾人各自談笑風生,中常侍黃魏悄行至天佑帝身側,躬身附耳低語,又從袖內遞上一封摺子。天佑帝將摺子把玩在手裡,似已知悉上面的字詞語彙,暗暗陳吟半晌,忽冷笑道:“元卿弟,收編梁王金臺軍諸事,可辦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