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華衣 輾轉一去別經年(五)
元承照尚未答話,從珂已經再度起身離席,神色恭謹卻冷淡地回答:“臣正親為此事,再有二三月便可了結。”
孰料天佑帝冷哼一聲,將手中的御章紙本劈面擲下,怒斥道:“朕看你一向穩妥,竟然做出這樣的糊塗事,叫人告到朕眼前來了。”一時怒極,竟大步踏下,一腳踹在從珂心口。
從珂未閃未避,默然受了這一腳。天佑帝本是馬上得天下的雄健之輩,急怒之下力道極重,從珂身形依舊孤挺,袖下卻暗暗掐緊了指節,唇角泛出一抹猩紅。
“朕已嚴令不得私自屠戮降兵,你將朕的號令置若罔聞,私刑處死弓弩營十餘名兵士。如今弓弩營群怨沸騰,不肯甘休,你,你……”
從前晉王的兵馬向來以騎兵見長,弓弩兵卻偏弱。偏巧梁王親訓的弓弩營卻是精銳之至,不但有臂張弩,角弓弩等輕弩,更有設於絞車之上的重弩,可射及七百步。攻城略鎮,聲如轟雷,無堅不摧。與梁王一戰後,天佑帝一直希望能將弓弩營收歸帳下,因此禮遇優渥,並未以戰俘對待。
天佑帝怒不可遏,從殿前侍衛腰間拔出劍來。眾臣見狀皆面色如土,紛紛叩首請陛下三思。紛亂中,丹墀一側忽轉出一修頎人影,著紫袍,配進德冠,腰墜玉玦,以雙手挾握住天佑帝的劍鋒。
來人十指細長潔白比女子更甚,鮮紅的血沿著素白的手腕流下,緩緩開口,聲如珠玉相擊:“陛下,屠戮降兵一事委實別有緣由。”
隨在元承照身後的獨女元緒兒,忍不住“呀”地一聲驚呼。她自小在軍營裡打轉,見慣了粗武之人,幾曾見過如此風流雅緻的少年?目光轉了幾轉,面上竟然透出幾分羞紅來。
若梨亦循聲望去,不可置信地大驚。鳳眼狹長,口若含脂,面貌雖不似幼時如畫中仙童,卻依舊一眼便可認出。如此舉手投足皆蓄足貴氣之人,唯有中州陸氏。只是幼時常與慕氏來往的陸氏嫡子陸析,怎會成了天佑帝身邊隨侍的近臣?
中州陸氏,百代傳承,一向自視門庭甚高。昔年舊朝皇帝曾為太子求聘陸氏長女,只因太子的生母有一半北夷血統,竟遭陸家拒絕,足見士族門庭之驕矜。
“陛下五月間令臣往軍中傳口諭,當日恰逢此事,”陸析將此事緩緩道來,眾人才漸漸聽出前因後果,“從珂將軍與臣至弓弩營巡視,不想撞見十餘兵丁凌虐周遭村莊中的少女,其行狀令人髮指。從珂將軍一怒之下,將十餘人斬殺當場,並將屍首懸於營門以儆效尤。”
“珂兒,”天佑帝面色略見和緩,“朕嘗與你說過,行兵之道,與世事無異,兩害相權,取其輕者,兩利相權,取其重者。你為一介鄉野女子而令朕盡失弓弩營之心,不智之甚,不智之甚。”
元從珂面色沉靜如水,臨帝王之怒卻波瀾不驚,只淡然作答:“臣知錯,願領責罰。”
“既然有軍令在先,若不對你加以懲戒,恐難以服眾。”天佑帝聲音低沉喑啞,席上諸將卻悚然動容,只因那道口諭中明令,再有私自屠戮降兵者,殺無赦。
陸析愴然跪地,手中兀自拉住天佑帝的劍鋒:“陛下息怒,七尺男兒,總有些提不起卻忘不掉的心結,那日弓弩營兵丁凌辱的少女,”他頓一頓,似下了極大的決心,“那受辱的少女,著淺梨白衣裙,髮髻反綰,她的父母當時尚在一旁哭嚎不止,似乎喚她的乳名,叫做離兒……”
殿中人皆不由自主地向若梨席上看來,淺梨白衣裙,反綰髻,甚至聽起來如此相像的乳名,任誰都會聯想到,這位少年將軍必定是想起了昔日的愛侶,才如此痛下殺手懲治施虐的兵丁。
若梨只覺頭腦中轟然作響,再聽不見周圍的嘈雜語聲。這個人究竟是有情還是無情?若有情,為何自當眾另娶他人後,再無隻言片語的解釋,就好像從未在彼此生命中出現過一般陌生。若無情,為何又會為著一點執念,作出如此不智甚至瘋狂的事情來?
似乎有人替元從珂求情,越來越多的人跪在地上紛紛叩首。天佑帝終究沒有處死元從珂,卻命當庭杖責四十,以示懲戒。元從珂緊抿雙唇,褪去青衫,默默地受了四十杖。若梨幾度不忍抬眼去看,都只見他視線微低,盯住面前的海獸葡藤紋地磚。
千秋宴過後,豫王元承照便自稱舊日箭瘡復發,回府中休養。若梨在豫王府中見過他幾次,倒不似想象中暴烈的武將樣子,除去了鎧甲,換上常服,倒顯得頗為慈祥可親。他應當早已過不惑之年,鬢間帶了幾分霜雪之色。說起話來聲如洪鐘激鳴,意態卻甚是和藹。
不知是不是豫王常在府中令元勝贏有所收斂,若梨倒有好些日子沒再見到他。少了這個夜半翻牆客,藏下的幾壺酒足足喝了半個多月。
豫王得了閒,若梨卻意外地成了常常出入宮禁的人。張皇后幾次派人來接若梨進宮,說是與她一見便合了眼緣,難道汴京城裡有這樣知書識禮的女子,叫她閒來無事常進宮走動。
若梨本不想在此時與天佑帝的宮眷有過多來往。千秋宴上的一幕,她尚不能斷定是否是天佑帝對元承照的試探。這兩人從十歲上下就曾相識,後來攜手並肩、金戈鐵馬,蕩平了半壁江山。兩人都非池中物,可能坐在龍座上的卻只有一個人。無論有過多少同生共死的情誼,這一戰終究在所難免。
來接人的馬車已經在府門前等了快一炷香,宣諭的黃門內官卻依舊不肯離去,也未見不耐煩的神色,顯然是奉了張皇后的叮囑。慕玉霓手執青玉篦,梳理著若梨錦緞似的長髮。年過四十的婦人,雖然妝容精緻,一雙手卻隱瞞不了歲月的痕跡。
“常進宮去走走也好,”溫婉的聲音輕蕩在若梨的頭頂,“這些事情啊,並非你閉上眼睛不看,就不存在了。多瞭解一分,總好過一無所知。”
慕玉霓給若梨梳了個雙鬟望仙髻,又替她染畫了額黃,鏡中少女嫣然一笑,明麗無雙。“若梨,你看,你很美麗呢,”雙手輕撫著不畫自揚的黛眉,慕玉霓似是很滿意巧手雕琢的少女妝容,“汴京是天下英雄逐鹿的鬥場,男人用刀用劍,而我們女人呢?鬥狠,我們狠不過男人,逞勇,我們也勇不過男人。我們只能靠自己的柔,靠近他們,近到任何敵人都近不到的位置,再給出致命一擊。”
若梨聽了這話,只覺頰間滾燙,慕玉霓卻輕托起她的下頷:“如果我是你,不會在第一次見面就用那麼激烈的方法刺傷元勝贏。我如果惱他、恨他,偏會假意親近他,等到他毫無防備親吻我時,我的銀釵可不會只刺穿他的手掌了。”
手中的青釉胭脂盒“啪”地一聲跌落在地,若梨惶惶然望向鏡中姑姑的臉,輪廓依然那般溫柔秀美,眼神中卻浸滿了狠毒的汁液。這個小時候會把自己抱在膝上,眉眼彎彎,輕聲唱著“若梨快長大,嫁個好人家”的女子,如今怎會變成了這般模樣?
略一思索,涼意森森然滲透脊背。姑姑分明一早就知道元勝贏與自己相見,甚至連兩人的一舉一動都清清楚楚,卻絲毫不加阻攔,甚至為元勝贏出入府邸製造了許多方便。而第一晚見面時,元勝贏分明是得了訊息,豫王妃帶了旁人回汴京。這訊息,除了豫王妃自己,並沒有多少人知道,更沒有什麼人能隨意透露給元勝贏。姑姑分明是要利用自己在元承照的幾個兒子之間周旋,卻又根本就不信任自己。她與元勝贏,是已經暗中結盟,還是彼此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