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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華衣 輾轉一去別經年(七)

作者:華楹

張皇后臉色微變,若梨只裝作未曾察覺,執了寶娥的手說笑:“今日要沾沾壽星的喜氣,咱們不如鬥鬥葉子戲為樂。贏了錢你便給姐妹們買幾盒上好的螺子黛,輸了錢可不許哭鼻子。”

宮婢捧來錦盒,取出樹葉大小的紙牌。據說昔日唐玄宗在宮中就常以葉子戲與宮娥嬉鬥,後來此戲傳出宮廷,在文人士子中流傳開來。

若梨平素並不在這些玩樂之事上特別上心,但她向來心思靈慧,幾局過後就比張氏的幾位小姐玩得更好。她故意贏幾局又間雜著輸幾局,引得幾位少女玩興頗濃,不知不覺間已至幕色降臨。

笑語陣陣間,天佑帝闊步而入,眼光掃過若梨,仍叫她們不必拘束。幾個張氏少女卻不敢再高聲談笑,氣氛冷清了不少。

一局未完,殿外忽然傳來金戈之聲,似是在極遠的宮牆之外。寶娥嚇得面色發白,驚疑不定地看向天佑帝。

不多時,中常侍黃魏疾奔入殿,竟也著了輕甲,只是皂色窄袖和周身衣衫上,多處被火灼燒的焦黑,間雜著幾處洇溼痕跡,不知是水還是血跡。寶娥掩住口鼻,遮去撲面而來的汗溼氣味。若梨卻只定定地看著,欲從他帶來的訊息裡揣度外面的情勢。

黃魏單膝跪地,素日低眉斂目的半老內侍,在這危急關頭反而顯出幾分慨然的氣概來:“陛下,亂軍在承天門佯攻,牽住大半宮禁兵力,另有小隊人馬,從西側北側以火弩射進宮牆,如今宮中多處已成火海。”言語沉鬱頓挫,顯然痛心已極。

天佑帝猛然拉開重重疊疊的幔帳,火光伴著灼熱與焦糊的空氣捲入興華殿,錦幔上以金絲線勾織的鸞鳥簌簌抖動,似欲躲避突然而來的紛亂。

“不可能,他們沒有如此實力的弓弩手……”天佑帝瞪圓雙眼,猙獰遠望,似忽然想到一事,眼中精光黯淡下去,逐漸漫上了一層恨意。指節捏得喀拉拉作響,寬厚手掌在朱漆金柱上猛然一拍,合抱粗細的柱子被生生拍去半邊:“可恨!朕竟被他們唬弄過去了。”眼鋒掃過若梨,帶了凜然的殺氣。

“傳令下去,務必死守住宮門。你即刻親自帶人,封閉宮中各處夾道的小門,不得有漏。”畢竟是沙場老將,短暫的驚怒過後,天佑帝已神色如常發號施令。

“這火勢……”黃魏一時尚未明白天佑帝的所思,踟躕未動。

“他們既然花費心思布了這局,你以為宮中的水龍現在還能是好好的麼?”天佑帝冷笑,“你再派穩妥手下,嚴令各殿一概禁絕燈火。既然要亂,就亂個徹底,鹿死誰手還未可知!”

黃魏領命去後,興慶殿內再度陷入死寂。寶娥等幾個少女驚嚇得瑟縮成一團,時不時伸手拂去飄落在襦裙上的灰燼。那手光潔如上等官窯,並不細弱,尚帶著少女特有的圓潤。

若梨忽然湧起一股難言的哀傷。這些貴族少女,雖生在軍功之家,只怕從未真正感受過戰爭的殘酷,禍亂當前仍然只想到身上華美衣飾的整潔光鮮。倘若果真家族的大廈傾倒覆滅,她們柔弱的自身也會如飄絮般任人踐踏,華彩撕裂後,現實只會更殘酷。

咽喉中忽然騰起一陣乾澀,若梨端起茶盞,強呷下一口涼而苦的茶。那一口茶,居然勉強了兩三次才吞下,喉嚨的肌肉好似已完全不受控制,最簡單的動作變得極難。她勾勾手指,麻痺的感覺像小蟲一樣沿著手臂攀爬上來。眼前開始泛起一層朦朧的白霧,影影綽綽遮住了周遭的人和物。

空氣中有甜糜的香氣,似乎是焚燒的曼荼羅種籽,又似乎摻雜了其他的迷幻花草的汁液。若梨幾乎能感覺那令人神經失去敏銳的毒劑正沿著經絡進入四肢百骸。張皇后眼光閃爍不敢直視,卻又偷偷摸摸地打量著若梨。恐懼似冰涼滑膩的蛇纏繞上來。

不行,不能這樣睡去!

如果還有最後一絲可能,也絕不要受人擺佈。更何況,直覺告訴若梨,一定要趁今晚看到攻入皇城誅殺天佑帝的人是誰。過了今晚,只怕這件事會成為永遠塵封的秘密。

流仙廣袖下,兩根手指摸到小巧的銀釵,決然卻又悄無聲息地向手臂上刺去。劇痛令腦海陡然清醒。亂軍縱火,天佑帝嚴令關閉夾道小門,禁絕各殿燈火……彼此間千絲萬縷的聯絡忽然分外清晰起來。

亂軍並不是從城外攻進來的,根本就是汴京城內的駐軍。天佑帝無子,如此想來,他們無需攻城掠地,只要在混亂中擊殺天佑帝,再設法取得諸將群臣的支援,擁立新帝。

是元勝贏?還是……從珂?

宮中的夾道是宮娥內侍日常行走的通道,雖逼仄難行,卻勾連各處,四通八達。倘若關閉小門截斷這條通路,再熄滅各殿燈火,禁宮便會徹底隱沒在黑暗與火海中。只要亂軍找不到天佑帝的蹤跡,天亮以後,大軍一到,自然會將亂軍誅殺殆盡。

不不,若梨捏住五支短而齊整的煙火,不是要幫你們篡位,只是不要你們死罷了。

斜斜倚在半敞的直欞窗上,趁天佑帝與張皇后不備,五支菸火在潑墨般的天穹上綻成五朵顏色各異的花,停駐半刻,碎屑如流螢般紛紛落下。

“禍水!”天佑帝的目光恰被窗欞遮擋,並未看見五枚傳令煙火,熟悉的浮塵氣味混在烈火濃煙之中,仍舊被他嗅出。陡然抓住她纖細的腕子,千秋宴上青衣少年??背受刑的一幕再度浮現。

有情或絕情,總要賭上一賭。戎馬一生,到最後竟要以弱質女流為要挾,造化弄人,竟至於斯!

天佑帝掩起無奈,端起一碗烏黑粘稠的汁液,捏住若梨的下頜硬灌下去。若梨被死死鉗住,喝下了大半碗。

濃烈的香氣直衝口鼻,四周像飄浮著綿軟的泡沫,將一切聲響和顏色都包裹住。若梨將神思竭力凝聚在手指上,“噗”地一聲悶響,硃紅的血一滴滴落在地上,滲入青磚。搖搖欲墜的身形幾度踉蹌,終於倚著檀木香案站住。

以如此自傷的方式抵住“仙湯”的藥力,天佑帝眼中亦流露出激賞之意。

殿門轟然洞開,黃魏渾身浴血,且退且戰。劍影翻飛處,一襲青衣翩然而入,行止如風過雲庭。

來人是從珂!若梨心中竟帶了幾分如釋重負,卻又滋味難言。等了幾乎有一生那麼長,等到的是他。

斬川劍連連逼近,劍鋒扼住黃魏的咽喉。從珂的目光清冷如昔,漠然掃過若梨,反手一劍刺穿了黃魏的胸膛。

“珂兒,”天佑帝似是忽然間蒼老,“你很好,比朕想得更好,絕了情之一字,還有什麼能阻攔你?”

天佑帝說話時,一手仍扣在若梨的腕脈上,只要稍加力道,便可要她性命。

“朕以為,你肯為她干犯軍紀,今日總會多少顧念她的安危,不過,你比朕想像得更理智,理智得近乎絕情。”

“千秋宴不過是場表演罷了,”從珂溫和一笑,連寶娥都忘記了當下境地,看得痴了,“若不先殺了弓弩營的統領,如何能讓副統領死心踏地跟隨我。”

“哈哈哈,”天佑帝想透了其中關竅,“原來劉裕進汴京告狀是假,助你今夜攻進皇宮才是真,好一個障眼法!”

弓弩營原任的統領待下嚴苛,早已另營中上下怨聲載道,副統領劉裕深孚眾望,所缺只是一個機會。各取所需,也的確公允。

“你那父帥,為何不敢來見朕?”天佑帝朗朗而談,從珂也款款而答。除卻森冷劍身上滑落而下的血,依稀與往常君臣談笑無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