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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華衣 輾轉一去別經年(八)

作者:華楹

“父帥不願與陛下兵刀相向,”從珂嘆息,“父帥命臣稟告陛下,他一生只有一個真正的兄弟,朋友,也只有一個真正可堪稱敵手的人。”

天佑帝眼中閃過流星似的光亮,多少年前意氣飛揚的少年,只有殘劍瘦馬,卻攜手談笑間出入敵陣如入無人之境。縱酒豪言,擊缶高歌的日子,果真如流星般奪目閃耀過,可轉瞬又黯淡下去。

“我若有你這般可堪大用的子侄,今日未必就是如此局面。”

從珂搖頭嘆息:“陛下並非無才可用,只是看不透罷了。”

汴京城破之時,梁王自知必有一死,遣近侍寵臣攜宮中秘寶獻於率先攻入城中的元承照,自己卻帶秘寶圖冊自刎於晉王駕前。

元承照派一隊士兵日夜看守存放寶物的琉璃殿,待晉王入城時原封未動地奉上。晉王登基稱天佑帝時,開啟琉璃殿,光華直衝牛鬥,琳琅滿目的寶物中,惟獨未見傳國玉璽。

跌蕩往事,在從珂講來卻好似淡茶留香唇齒。“陛下委實不該因此而疑父帥有反心,如此二桃殺三士之計,正是梁王對陛下與父帥的報復。”

貴胄子弟自幼熟知的計策,未見得有多高明,卻屢試不爽。這一次,是因為梁王舍了性命,所以才愈顯逼真,還是內心脆弱的情義,根本就禁不得試探?

天佑帝寂寂不語,只有血滴嗒嗒滴落的聲音。“陛下,不必再等了,你等不來想要的……”斬川劍斜刺向繡金翠箔掩住的角門,木屑紛紛揚揚,破碎的門後翻轉出一柄摺扇。袍袖無風自揚,摺扇過處,激射而來的木屑如蜂蝶折翼,飄落在地上。門後的暗影裡轉出一張凝睇含笑的臉,秀美如婦人,握住摺扇的手修長完美,毫無瑕疵。

“從珂,何苦為難我的扇子,這可是懷素那瘋和尚的真跡,這扇子的年紀可比你還大。”狂草扇面遮住口鼻,只露出一雙極盡妖嬈的鳳眼,斜斜挑著。

“子言!”天佑帝見那藏身暗處的人乃是陸析,精神不由一震,倘若陸析調動宮中禁衛,仍可一搏。

輕袍緩帶,高冠嵯峨,陸析依舊是十足的名門公子氣度,眼裡卻露出鄙夷,手掌攤開,一隻白玉老虎靜臥其上,正是調動宮禁戍衛的信物。

天佑帝陡然明白過來,難怪自始至終只有黃魏一人,十萬鐵血禁軍已盡數倒戈,反是素來受人輕賤的閹人內侍,血戰至死。

“子言,朕何曾虧待過你……”

“陛下待我很好,好到無以為報,”陸析的聲音忽然變得怨毒刻薄,“你眼看中州陸氏闔族覆滅,卻偏偏留下我一個孩童,將我藏在見不得人的地方,供你隨意玩弄踐踏,還敢說是因為喜愛我,救我?我恨不能將你給我的屈辱一刀刀還在你身上。”

頹然鬆開手,天佑帝慘然一笑:“十年前的陸氏巫蠱案,絕非由朕而起,朕在刑場之上見到你,不忍如此天人之姿未及成年便夭折,迂折相救,不想竟致你一生深恨。”

若梨倚住牆壁,身體卻不住地發軟,呼吸漸趨沉重。恍惚間,陸析似乎又變成了那個隨父兄來府上作客的幼童,面目姣好得如蓮座前的童子,指著院中亭亭如蓋的松柏,一本正經地說著“吾乃陸家之寶樹”。不想後來竟有如此遭遇。

明知再無援軍可待,天佑帝反而異常平靜,望向從珂如慈父望子:“珂兒,我要死得像個將軍。”

他脫去帝王華服,擲於地上,張皇后神色悽楚地替他披好甲冑。寶娥和另幾位張氏少女,嚶嚶而泣。天佑帝的劍,極快地在她們細白的脖頸上劃出一道血痕。使其免於流離失所,是他能給予的最後蔭庇了。

從珂偏轉面龐避開這一幕,陸析輕搖摺扇冷冷注視。劍鋒停駐在若梨頸上,搖晃中已在修長的頸上留下一抹硃紅,似雪原中點染了一朵紅梅。

“朕得到過,但終歸失去了。”天佑帝撤劍回肘,將十二旒冕冠摩梭再三:“珂兒,你那所謂父帥,所做所為並不如你所知,終有一日你會知曉。”

殺敵無數的寶刀刺進執刀者的身軀,血漫出來,染紅了純白旒珠。

“你們要這黃金枷鎖,就儘管拿去,總有一日,你們會跟朕一樣,至親至近的人,變成最瞭解你的敵人。”天佑帝的聲音,如咒,如怨,凝聚在諸人心頭久久不散。

若梨思緒翻湧,只覺勉強壓下去的灼熱暈眩再度撲上來。甫一轉頭,一抹冰涼觸感已經扼住咽喉,因循望去,斬川劍的青芒幾乎要迷眩人眼。

“她聽到了也見到了,不能再留。”從珂的語氣波瀾不興,似是在說著毫不相干的話題。

若梨心口劇痛,不知是因為這話還是因為這藥。從別人口中聽說他以自己為餌,和親耳聽到他說要將自己滅口,畢竟不同。最後一絲希冀也已坍塌,若梨似乎從來不曾瞭解這個傾心多年的人。

“不必如此。”扇面上鐵勾銀劃的字跡,襯得陸析越發風流蘊藉,似試探,似說服。

“倘若被有心人利用,便坐實了你我謀逆的罪名,新帝亦會因此而德行有虧。”從珂條分縷析,恰似一貫的從容淡定。

“更何況,”他的眼神在若梨身上一掃,刻意像極了打量一件物品,“當初不過覺得她好上手些,現在有迎棠,一樣可以獲得河東士族的支援。”

“仙湯”以十九種迷幻藥劑製成,愈是思慮或情緒起伏,藥效發作愈快。若梨靠臂上刺痛維持的片刻清醒,本就只在一線間,聽到從珂無情的話語,一陣血氣上湧,藥力陡然衝入腦髓,身子便軟軟地向地上滑去。

斬川悄然撤去,劍尖似有微不可見的顫抖。若梨的身子墜地前,從珂已經搶上前將她穩穩接在自己懷中。

“真是沒用計程車族嬌女。”刻意的不屑,似是說給屋中另一個清醒的人聽,他的一隻手卻偷偷在袖底探了探若梨的脈。

還好總算逼得她將藥力施放出來,不然,以“仙湯”的猛烈,再這樣強行抑制,只怕會令經脈錯亂,甚至瘋癲不治。觸到臂上半乾的淋漓血漬,從珂面色如常,卻將摸索到的短小銀釵在手中攥緊。

“不必殺她,至少眼下不必。”聲音清冽如歌喉,陸析拈起兩指從袖中夾出一個絲鍛錦帕包裹著的火漆密函,遞至從珂面前。從珂取走密函,陸析便手指一鬆,錦帕落在地上。如此包裹妥帖,並非因他珍視此物,只因他厭憎那軍中傳來之物過於粗陋髒鄙。

硃紅色的封口已被斷開,那顏色在軍中代表十萬火急的要件,展開內裡的薄紗紙,只有一句匆匆寫就的話:“以若梨無恙為契”。

兩片殘漆拼合,仍可看出其上印製的紋樣,張揚跋扈的鷹爪,正是元勝贏的表記。

“那五枚怪異的傳令煙火升起不久,我就收到了飛鴿傳來此書。箭已在弦上卻跟我講條件!”陸析眼中透出乖戾之氣,一閃即逝又轉為春水似的笑意,“不過,我即刻就已經回函答允他啦。”

那時他尚不知若梨身在何處,便傳遞訊息穩住元勝贏,換得他壓住城外駐軍,搏取勝算。

元從珂心中暗凜,比起天佑帝,他庇護在身邊的這個人,才更像個弄權的高手,將所謂的信、義、禮視如濁泥野草,欲取便取,欲棄便棄。更何況,從珂還未想透,為何他會願與自己結盟,演了千秋宴上那出戏,又成全了今晚的謀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