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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華衣 莫道相思不蝕骨(二)

作者:華楹

驚異的眾臣向殿中望去,這才注意到元定熙正施然立於殿前一側。這個幼子幾乎此前從未公開露面,對他的印象只有自小體弱,不曾領兵。

而此時,一個清晰的認識在諸臣心中升騰,既然慕氏為後,這個幼子便是永興帝的嫡子。元從珂非永興帝親生,元勝贏雖有軍功卻生母早逝,都已無形中隔了嫡庶之別的天塹。

諸臣偷眼打量元定熙,見他今日身著九章紋袞衣,頭戴九旒白珠冕,分明是太子的儀制。元定熙面容更肖慕後,白淨文弱,在華服烘綴之下,顯出與武將迥然不同的惠秀,加之年輕,周身透出寶珠一般的光華。

聽聞永興帝應允婚事,元定熙掩飾不住喜色,叩謝天恩後又嚮慕毅笙執禮。

珠簾垂幕之後,若梨卻看得越發絕望。那由衷的喜色,只因他想當然以為許嫁的嫡女是迎棠。

原來這就是迎棠所說的大禮,她迢迢趕來,與父親、姑姑合作了障眼的假象。他們一句假話也沒說,一切都是元定熙自己以為的順理成章。

到發現真相那一刻,這個俊秀少年又該如何?

天家與河東名門的聯姻極盡奢華,時間雖一再提前,納採,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的環節卻一個都不曾少。

汴京久經變亂,帝位幾易其主,百姓都已苦不堪言。如今這樁皇子的婚禮,真正給滿城帶來了洋洋喜氣。家家戶戶都在談論紛紛,甚至有不少要嫁女兒的人家,將日期選在同一月,好沾些皇室的喜氣。

婚禮當日,汴京萬人空巷,都來沿街觀禮。若梨著翟鳥紋禮衣,從昔日的豫王府登轎,迎親儀仗沿朱雀大街連綿數裡。

行至中途,轎子忽然停了。街道正中,一人鮮衣怒馬攔住了隊伍的去

“二哥,你是來給我道喜的麼?”元定熙在馬上微微欠身,客氣相詢。元勝贏神情怪異,似隱隱歡喜,又似暗暗痛苦,另他一時難辨。

“我有話要問新娘。”

元定熙更加詫異,卻不願爭執:“二哥,禮成之後便是一家人,有什麼話到那時再……”

“我要現在當面問她。”元勝贏不由分說便打馬向花轎衝去。隊中護衛大驚失色,可根本攔他不住。

若梨知道躲不過,一手打起轎簾,先踏出一隻著了珍珠絲履的的腳,接著整個人踏出轎外。

“二哥,你非要如此跟我過不去麼?”元定熙急得翻身下馬,拉住元勝贏的手臂,不讓他再向前靠近。

元勝贏理都未理,只緊盯住若梨,一字一頓地問:“你是心甘情願嫁他的嗎?”

隔著厚重的大紅喜帕,若梨仍能感受到對面灼灼逼人的注視目光。她重重地點點頭。

“你……是完完全全心甘情願的嗎?”元勝贏的聲音說不出的乾澀凝滯。

“是,我是!”喜帕下傳出溫柔卻堅定的聲音。

圍觀的人不明就裡,轟然叫好,有大膽的人在旁喊著:“新娘子太美有人來搶啦,掀開蓋頭讓大夥瞧瞧吧。”

聽到那聲音,元定熙如遭雷擊:“你,你不是迎棠……”

“若梨,”元勝贏依舊不肯放棄,“倘若他們逼迫你,我現在就帶你走。我們進宮,我會求父皇把你嫁給我。”

眾人這才注意到,元勝贏今日也穿了大紅衣衫,遠遠看去,與喜服頗為相似。

元定熙不可置信地走向若梨,似要求證,又似害怕面對,竟抬手要揭開若梨頭上的喜帕。手剛觸上喜帕四周垂墜的瓔珞,就被若梨按住。他大力掙脫,竟然掙脫不開。

元勝贏對周遭一切充耳不聞,也伸了手來握若梨的手:“若梨,跟我走吧,我會像愛護兵器和戰馬一樣愛護你一生一世的。”這實在是最動人的情話,在戰場上,兵器和戰馬,對戰士來說比生命更加重要。

若梨卻側過身,靠在元定熙身側,躲開了他伸過來的手。從旁邊看來,就好像元定熙用身體護住她。

“今天不是我和你的婚禮,而是大晉朝皇族與河東慕氏的婚禮。”若梨倚靠在元定熙身上,向他低聲耳語。

元定熙身體劇震,痛苦地閉上雙眼。無論他多麼不想面對,今日的婚禮都必須完成。他被母親煞費苦心地調教多年,如何能不明白這其中的厲害。

元勝贏面如死灰,嘴唇翕動,從貼身處摸出一支銀釵。燕尾曲翹,正是第一次相見那晚刺入手掌的那一支。

當日刺在手上的傷痕,如今卻要刺在心上。元勝贏似抱著最後一點螢火似的希望,聲音顫抖著:“如果我用這個求你,不要嫁給他,你肯不肯答應我?”

往事呼嘯而過,那個倒掛在樹上搖搖晃晃的少年,那麼驕傲,聲音在夜色裡還帶著陽光的華彩,“你不可以拒絕的”。

若梨依舊搖頭。圍觀的百姓一時靜靜地注視著三人,不知該盼望何種結局。若梨牽起元定熙的手,做出一個十指交握的姿態,向四周緩緩示意。元定熙木然地任由她牽著,像木偶一般。

人群靜謐了一陣,陡然爆發震耳欲聾的歡呼聲。這場聯姻,不單單代筆著士族皇親的一場典禮,更寄託著對戰亂停歇的盼望。

在陣陣歡呼聲中,若梨重新踏回紅轎,流蘇錦簾隔斷了一切。

歡快熱烈的鑼鼓聲再度響起,披紅掛綵的迎親隊伍繼續向前,好似方才的一幕只是一個尋常的插曲。元定熙被禮官推拉著上了馬。

元勝贏怔怔地看著那一眼望不到頭的車駕人馬,直到整隊人都從眼前走過,大紅的顏色刺得他眼睛發酸。他捏緊那支銀釵,仰頭髮出野獸似的悲吼。

他恨恨地去掰那銀釵,彷彿使上了渾身的力氣。可那釵子是用軟銀鍛造,彎折扭曲,卻偏偏怎麼都不肯斷開,像極了這牽扯不清的情思。

紅燭高燒點滴淚。若梨垂首坐在景華殿的喜床之上,等待一個男子來揭起她頭上的喜帕,然後共度一生。她已比許多女子幸運,至少她清楚地知道那人是誰。

房門外傳來仕女嬉笑道喜的聲音,沉重的步履帶著醉意的踉蹌。珠簾捲起,滿身酒氣混合著少年人的灼熱衝至若梨面前。

彤史和尚儀女官只當這年輕的皇子有些緊張羞澀,在旁笑吟吟地輕聲提醒:“請殿下挑起喜帕,與新人共飲合巹酒。”

“滾,都出去!”元定熙暴怒地揮手,將桌上放置的杯盞器皿拂落在地。

女官在慕後跟前侍奉多年,從未見過這位以病弱面目示人的王子如此發脾氣,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生怕他在鬧出什麼事來,年長些的尚儀女官領著眾人告退,口稱讓新人早早安歇。

元定熙隔著喜帕捏住若梨的尖尖的下頷,沉寂無語。

良久,才壓抑著低低而訴,像摩挲著一生摯愛:“迎棠……迎棠……我現在畫海棠畫得十分好了,我一直在等著你來,共畫一幅。我願意給你磨墨鋪紙。”

“迎棠,我等了你好久,你來得好遲。母后不准我學畫,但我悄悄地,總能找到時間。我什麼都依了她,為什麼你還不來……”他漸漸顯出幾分意亂情迷的狂亂焦躁,手下逐漸加力,唇隔著喜帕向若梨吻來。

若梨惶急地向後躲避,反而被他整個人欺身壓住。感覺到他身上急切間的變化,若梨更加迫切地想要推開他。

“迎棠……迎棠……”元定熙全沒有了平日的疏朗。

若梨掙出一隻手,使足全身力氣甩在他臉上。突如其來的脆響和痛感,終於休止了他迷離的動作。趁這空隙,若梨飛快扯下頭上的喜帕,顧不得瓔珞拉扯間勾住頭髮:“看清楚,我不是迎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