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華衣 莫道相思不蝕骨(三)
元定熙如夢方醒,整個人從幔帳圍裹之中滑脫,跌坐在波斯絨毯上。大紅的祥雲瑞雀紋樣顯得如此諷刺。
“你不是迎棠,永遠不可能是迎棠,”他掙扎著從地上爬起,跌跌撞撞拉開門,固執地向外嚷著:“錦月呢,叫錦月過來。”
宮婢原以為這對新人都已經安歇,不過閒閒守在門口,倒被突然衝出來的元定熙給下了一跳。錦月是他身邊的侍女,可是大婚之夜當著新娘的面這樣呼喊一個侍女,似乎不大合禮數。
幾個宮婢還在發楞,元定熙已經再三催促。怕吵嚷開來鬧得不成體統,有人悄悄找來了錦月,盼她能勸住元定熙,至少好好過了這一晚。
那叫錦月的婢女被人拖拉著帶到元定熙面前,頭髮都沒來得及梳理,眼睛紅紅的,似是剛剛哭過。一見元定熙,她的眼圈又開始發紅,神情又委屈又驚喜。
元定熙不顧周圍侍女的注視,將錦月攬在懷裡,輕輕地摸著她的頭髮,用下巴抵著她的頭,似依靠著安靜的夢中人。
若梨抬眼看那叫錦月的侍女,毫不意外地發現,她眼似杏,面如鵝卵,的確與迎棠有幾分相似。只是少了迎棠那種飛揚跋扈的脾氣,柔柔順順,好似一陣風都能吹倒。
“殿下,錦月好怕,怕您再也不要錦月了……”她小鳥依人般依偎在元定熙懷中,實在面目堪憐。
“怎麼會呢,”元定熙一面柔聲安慰,一面用眼角挑釁似的看向若梨,“所娶非我所願,我的心意從來沒有變過。”
侍女早已知趣地關了殿門,錦月臉上露出嬌羞無限的神情。一年前她還只是一個做粗活的灑掃婢女,只因被世子偶然瞧見一次,便要到了身邊伺候。即使每次親暱接觸的時候,他都會叫出另外一個女人的名字,她仍舊很得意。很明顯今天大婚的新娘並不是他一直念著的那個人,就算是個替身,能讓皇子在新婚之夜捨棄出身不凡的新娘,而來跟自己溫存,已經足夠宣示自己在這個嫡皇子心中的地位了呀。
她更緊地向元定熙身上貼去,蛇一般纏上他的身體。身上輕衫一件件滑落,喘息聲漸漸變得急促,元定熙伏在她身上,視若梨如無物。
若梨冷眼看著簌簌抖動的床幃。一入汴京,一切便都已身不由己,未想傷害天佑帝,天佑帝卻間接因她而死;未想傷害定熙,定熙卻也恨她至深。袖手旁觀亦無法置身事外。
淺眠不過兩個多時辰,若梨便起身梳妝。婚後第一日,按習俗新婦要向夫家闔族敬茶行禮,以示融入宗族。
尚儀女官在門外催請新婦起新妝,在陣陣喧譁聲中,元定熙亦翻身坐起,看見若梨,怔了一瞬,換上一張極盡溫柔的表情,俯身去看錦月。
景華殿極為寬大恢弘,除給二人新婚準備的喜床外,殿內還擺放了另外兩張寬大的坐塌。若梨就在坐塌上草草睡了一夜。
新婚丈夫擁著一個婢女上了婚床,一早又刻意擺出這樣情意濃濃的樣子,實在是極大的折辱。若梨卻好似什麼也沒看見,目光如水盯視著香肩半露的錦月:“還不起來伺候本宮梳洗?”
錦月將身體向被子裡縮了縮,眼角又擠出幾滴淚來,不理會若梨,卻轉頭去粘住定熙:“殿下,不是奴婢驕縱,奴婢身上痠軟,實在是起不了身呀……都是殿下,讓奴婢……”聲音軟膩得快要擠出蜜來。
元定熙擁住她的肩,在她頭上一吻,眼光看著錦月,話卻是向著若梨說的:“何必為難她呢,傳出去豈不是叫你白白惹上善妒的惡名。你可是慕氏溫婉賢淑的嫡女呢。”
若梨嘩啦一聲拉開床帷,對著兩人說道:“皇子大婚之夜,除了新婦,能留在這房中的,只有服侍我更衣梳洗的婢女。我給你指了活路,難道你不肯走?”
破壞皇子大婚的儀制,在歷代後宮都是重罪,更何況還要加上對皇子妃的僭越不敬。錦月聞言已經冷汗涔涔,年輕的皇子羽翼未成,事情若鬧到手段雷厲的慕後跟前,哪裡還能有活路。
“你真惡毒,”元定熙站直身,不肯讓步地直視若梨,“欺負一個一無所依的侍女。是不是所有人在你眼裡都只是踏腳石而已,助你走到更高的位置?”
“元定熙,你在強勢的父親跟哥哥之間,收斂鋒芒示人以弱這麼多年,難道不是為了有朝一日可以一鳴驚人?你不會為了一個不過與你意中人有幾分相似的婢女,將這些年的隱忍付諸東流吧?”既然被認作惡人,何妨將話講得直白些。若梨第一次不肯退縮,手指不自禁地抓緊了床邊垂掛的瓔珞,眼睛卻定定仰望元定熙。不過幾年,元定熙身形長高,站在若梨對面已經高過她許多。
目光交錯,誰也不肯讓步。
“好,”元定熙冷笑一聲,“錦月,來服侍皇子妃梳洗,莫誤了敬茶的時辰。”
錦月滿面委屈,但仍舊快速地起身,隨便裹了一件單衣,為若梨淨面,描眉,上妝。錦月不大擅長梳髮髻,只給若梨挽了箇中規中矩的新婦髻,又加了步搖,金釵。華貴雖有,卻難免失於流俗。
若梨擺手叫她取下繁雜的金飾,只取了一串素色東珠,告訴她如何纏繞在髮髻中。新妝初成,東珠瑩潤的光澤在如鴉的烏黑頭髮間若隱若現,襯託得若梨端莊中略帶薄媚。錦月捧來銅鏡請若梨相照,眼中亦流露出欽羨之色。
“孤的新婦,倒是有幾分惠質與姝色,”元定熙玩味地打量著若梨,“如此看來,孤也未必吃虧。”
元定熙伸出一隻手來扶若梨:“母后見到如此端淑的兒婦,一定欣慰得很。”若梨輕籠身上的雲錦廣綾合歡衣,卻不理他伸在半空的那隻手。
“定熙,我並不是平白替你們遮掩,你也得答應我兩個條件,”若梨眉眼盈盈而笑,似是講著新婚夫婦的閨閣事,“第一呢,既然成了婚,表面功夫你總得作一作,人前擺出個樣子來,叫父皇母后和我爹爹不至於難堪。我呢,自然不會背棄你。”
“你我之間,毫無前情可言,何來背棄一說?真是可笑。”元定熙嘴角一勾,不以為然。
“我說不背棄你,並非指夫妻情意。而是,我會善用我所有,助你和姑姑達成所願,登上至尊之位。”若梨執起他的手,與他並肩而立,雙瞳依舊望著他,浮著一層淺笑。
似被她容光所懾,元定熙竟有一剎失神,反握住她的手說:“好,這一條,我可以做到。”
見他應允,若梨展顏一笑:“那麼,第二條就算不得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她從床上摸出那條袖著交頸鴛鴦圖案的元帕,遞到他手上:“新婚夜的元帕,要交給彤史,這點小事應該難不倒殿下吧。”
五彩絲線繡成的鴛鴦,盤繞在水蔥似的手指上。若梨笑得越發明媚:“過了今日,你我井水不犯河水,殿下要獨宿殿中也好,要專寵他人也好,我一概不問。不過,不管殿下用什麼方法,彤史那裡的紀錄,殿下要幫我遮掩過去,姑姑若問起來,我想,她想要看到的是,殿下每月總有三五日在我這裡吧。”
“好,都依你。”元定熙目光閃爍,似在探究若梨有幾分真心幾分假意。
他接過元帕,用一柄精巧小刀在手指上一劃,血珠如赤紅色的朝露,滾落在元帕上。鴛鴦遊戲的碧波之中,漾開一抹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