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亂世華衣>梨花院落舊時月(二)

亂世華衣 梨花院落舊時月(二)

作者:華楹

從珂聽到那兩個大漢的隻言片語,登時臉色大變,回身壓低聲音說道:“小心些,這些怕是契丹流寇。”永州府並不直接與契丹各部接壤,但因靠近北方邊陲,時常也有契丹人沿途而至搶奪財帛父女。時逢戰亂,若是遇上尋常的山賊流寇,這三人只要亮明身份,再舍些錢財外物,山賊流寇多半不願與官府公然為敵,更何況是手握重兵的節度使,自會兩下相安無事。而契丹流寇則不同,一來言語不通,無法從中斡旋,二來契丹人好勇鬥狠,居無定所,所過之處一味仗恃人強馬壯,野蠻掠奪。倘若遇上了契丹流寇,輕易難以善與。

正在驚疑不定間,那四人已策馬回奔,行至三人近前,忽然兜了個半圈,繞過了從珂所站的位置。兩人彎腰去奪從珂的錢袋,另兩人卻伸手抓向了若梨和迎棠。從珂心中早有防備,當下拔出佩在腰間的名劍斬川,揮劍擊退欺身近前的兩人,一人躲閃不及,手臂上捱了一劍,登時血流如注。這把斬川劍是晉王所賜,稱得上當時神兵。晉王曾說:“此等好劍,當以絕世虎將御之。可與此劍相宜者,唯珂耳。”

一擊得手,再要回身救援時,若梨和迎棠已被另兩人各自挾持。幾乎想都未想,從珂便飛身至若梨身側,斬川劍花翻滾,不過片刻已將那人逼落馬下。從珂在他雙股上各刺一劍,令他無力反抗,卻並未取他性命。契丹人報復心極重,如非萬不得已,從珂不願與他們結怨過深。

若梨驚魂未定,眼見另一人挾著迎棠越來越遠,失聲叫道:“不能讓他們帶走迎棠啊!”從珂拉過自己的颯影,扶若梨上馬,沉聲說道:“放心,我一定追回迎棠,你只管緊緊跟著我。”若梨雖毫無武功可言,但生在武將之家,騎馬總是會的。他聲音雖低,卻自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若梨當即心下稍安。從珂今日在城外與若梨相會,未料到會有如此變故,因此未帶弓箭,否則以他的箭術,射落區區三人並非難事。

從珂翻身跨上一旁契丹人的馬,又將那雙腿受傷的契丹人反手扣在身後,打馬追趕前方三人。那契丹人身形高大,被扣住雙肘卻絲毫動彈不得。行至近前,從珂忽然提起劍在馬股上用力一刺,緊接著揚手將扣住的契丹大漢向挾著迎棠的那人奮力擲去,同時斬川出鞘,足下發力藉著在馬背上的蹬踏欺身向前。不過轉瞬之間,斬川的冷芒已經直指那人的咽喉。旁邊兩人被那股上受傷吃痛的驚馬衝開,已離了一段距離,此時再要回援,倉促之間已然趕不及。

挾著迎棠的一人,初時見同伴的身軀直挺挺的向自己飛來,慌張之中只能用拉著韁繩的那隻手伸出一擋,還未等他回過神來,斬川的鋒刃已經直直刺來。眼看劍鋒就要穿喉而過,那人擋無可擋、避無可避,只能恨恨地咬咬牙,將挾著迎棠的胳膊一鬆。

從珂見一擊得手,趕忙撤回斬川。馬上的契丹人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冷笑,忽地斜斜抬腳向正在落下的迎棠踢去。身在馬上又負著一個同伴,那一腳其實並沒有多大的力道,卻是剛好踢在迎棠的左手上。迎棠痛呼一聲,翻滾在地,額角撞在地上的一塊岩石上,鮮血直流。

四個契丹人心知今日遇上了有些身手的,不似尋常那些文弱的中原漢人,料到難以得手,呼喝一聲策馬遠去。從珂與若梨趕忙奔到迎棠身邊,見她額角上磕破了一塊,鮮血仍未止住。迎棠雙眼緊閉、唇色發白,不知是因為受傷還是驚嚇,已經昏厥過去。左小臂上烏青一片,連著手腕和手指都軟軟地垂著,看樣子被那大漢一腳踢中,只怕是骨折了。若梨心疼得落下淚來,趕忙取了絲絹替她扎住額上的傷口止血。從珂見天色將黑,恐怕在這荒涼的城外仍舊危機四伏,加上迎棠的傷也需要立即診治,便勸住若梨,將迎棠扶在馬上,匆匆趕回永州府城內。

夜近子時,河東節度使的府邸仍舊燈火通明。永州府內小有名氣的郎中林煥澤輕輕踱出西面的一間廂房。林家世代行醫,專長乃是在跌打損傷方面。在這日日硝煙的亂世之中,能正骨醫瘡的大夫,自然比尋常的郎中更矜貴些。普通百姓乃至低階士兵,輕易休想得到林氏醫館的救治。今日因著愛女受傷,河東節度使慕毅笙親自修書相請,這才勸動林煥澤親自上門醫治。

“二小姐額上的傷並無大礙,不過……”林煥澤一身白袍,頗有些仙風道骨、懸壺濟世的風度,“二小姐的左手,五指都有不同程度的骨折,雖已盡力接續,恕某直言,恐怕會留下些殘疾。”慕毅笙的夫人阮氏聞言,臉色霎時變得慘白,連盛名滿天下的林煥澤也這樣說了,只怕迎棠的左手是真的無人能醫了。林煥澤長嘆一聲,連診金也未收,便帶了兩個藥童離去了。他一生擅長醫骨,平生所治,多是戰場上計程車兵,如今這樣一個不過十歲的少女,就要終生帶著一隻殘廢的左手生活,縱然見過無數傷殘在先,仍難免覺得惋惜非常。

元從珂撲身跪在慕毅笙和阮氏身前,聲音裡帶了幾許迴天乏力的低迴:“未能護得迎棠妹妹周全,從珂難辭其咎,從珂……當受責罰。”慕毅笙心中亦是傷感,但仍舊俯身扶起從珂,寬慰道:“賢侄萬勿自責,若非你盡力相救,棠兒此刻只怕已然身遭不測。如今雖難免留憾終身,也總好過死於非命或是流落他鄉了。”阮氏聽了這話,眼眶微紅,這個小女兒平日裡最是頑皮,但也最是狡黠討喜,若梨性情柔順,自是惹人憐愛,可迎棠倔強之餘,又十分活潑,做父母的雖然管束頗嚴,不許她任性妄為,其實心底總還是喜愛之情更多一些。想到她年方十歲便遭逢此事,心中如何能不悲苦擔憂。

迎棠喝了安神的湯藥,此刻已經沉沉睡去。也許是因為傷處疼痛,在夢中依然撅著嘴、皺著眉,額頭上還滲出了細細密密的汗珠。若梨幾乎整夜未眠,一直守在她的床邊,為她擦去汗滴,給她蓋好被子。想到是自己帶了妹妹出城去,才發生了後來的變故,若梨心中幾乎如刀割一般。迎棠從小就喜歡粘著姐姐,自己不肯好好地梳頭,又不叫丫鬟梳,只嚷著叫姐姐幫她梳。從今以後,她的左手不能活動自如,即便想要自己梳頭怕是也不能了。

迎棠的傷前前後後養了三、四個月才好,等到手指上的夾板被拆下,原本靈活自如的左手,現在只能微微縮在一起,手指不能伸展。三、四個月的時間裡,若梨每天都陪在她的身邊,幫她梳頭、穿衣,甚至喂她吃飯。當一層一層的紗布摘下的時候,若梨緊張得手都在發抖。而當迎棠努力想伸展五指去拿桌上的玉篦,那五根纖指卻怎麼也不聽話。雖然早已料到會是這樣,親眼看見再無指望之時,若梨仍舊被無邊的失望淹沒了。她說不出自己有多懊悔。如果那天沒有禁不住妹妹的哀求一時心軟帶她出城,也許今天就不會這麼後悔,又這麼無可奈何。人之脆弱,就在於一旦破損,便再也沒有辦法修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