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華衣 梨花院落舊時月(三)
本以為迎棠承受不了這個結果,會大哭大鬧一番。誰知道,她卻一滴眼淚也沒有掉。一張仍是孩子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大人也看不懂的冷冰冰的神色,褪去了平日見慣的笑顏。其實她一點也不頑皮,只是很倔強。
“我本來就心不靈、手不巧,現在這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反正後半輩子總有人伺候我就是了。”迎棠說這話時,全身一動不動,連眼睛也沒有眨一下,只絲絲地盯著牆角,好像要從那裡看出點什麼來。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整天,誰也不讓進,連她平日最愛粘著的姐姐也不行。再出來時,她已經神色如常,卻怎麼也不肯再讓若梨幫她梳頭了。一切事情,雖然慢,雖然不夠好,她都要一件一件自己去做。
自那場變故後的匆匆一別,再見到從珂已經是第二年的春天。元承照一向跟著晉王李重吉東徵西戰,而從珂自然也就隨著大軍來去,沒有什麼空閒。慕毅笙的妹妹慕玉霓早些年嫁給了元承照做夫人,多年以來也一直隨著大軍東奔西走,未曾回孃家探望過。元承照在河中一帶剛剛穩定了局面,慕玉霓便請求帶著幼子元定熙回永州府探望兄嫂一家,因沿途時有亂軍賊寇,元承照便命從珂護送同行。
若梨和迎棠,正在院子裡靜悄悄地坐著。自從那場變故之後,迎棠就變得沉默了很多,即使只有姐妹兩人單獨相處時,她也只是默默地,不怎麼說話。若梨始終認為她還沒有接受左手已殘的事實,更兼她自己本就生性喜靜,因此大多時候也便都默默地陪著妹妹。
院中幾棵桃樹都已經開了花,微風輕拂,不時有花瓣無聲地落下。若梨抬手拂去落在面前的焦尾琴上的幾片,琴絃微動,發出脆若鳴玉的琮琮之音。
這把焦尾琴據說是東漢蔡邕所制,琴尾處有被火燒焦的痕跡,聲音卻清越悠揚,稱得上絕世珍品。這琴原本是皇宮中的禁物。一次,元從珂領十餘騎在亂軍之中救出了晉王,晉王感動之餘問他要何封賞。從珂當日身中數創,幾乎丟了半條命,便是要再高的官階,晉王也會應允的。孰料,他臥在床上,對前來探望的晉王說:“恕珂鬥膽,願乞宮中焦尾名琴,贈予佳人。珂此身長隨軍中,此情願寄琴中。如此,可兩全矣。”晉王驚訝之餘,果然替他求來了焦尾琴贈予若梨。此事,亦在軍中府中傳為佳話,不知有多少閨閣少女,感慨從珂的真性真情,豔羨若梨能得此佳偶。
迴廊下腳步聲由遠及近,若梨和迎棠幾乎同一時間抬頭去看。元從珂身著淡竹青長衫,身形挺拔、目若朗星,除卻腰間依舊佩帶著那把斬川劍,幾乎看不出他剛剛從血肉橫飛、危機四伏的戰場歸來。
迎棠茫茫然地站起來,連旁邊放著的一張小凳也撞翻了,眼睛直直地瞪著這個她叫過一聲姐夫的人,臉上好像跟誰生氣似的,漲得通紅,連喘氣聲也變得沉重起來。從珂的眼底有溫潤的笑意,但那個黑如點墨的瞳仁中,卻只映出一個消瘦的身影,梨白長裙、烏黑雲發,手指依然按在焦尾琴上。
若梨明明已經激動得快要抑制不住,卻仍舊剋制著一點殘存的理智,將手壓在琴絃上,強自平復著內心的情緒。一年未見,好像有很多話纏繞在胸口,馬上就要衝出來,卻又一時不知道該從哪句開始。
“風雨悽悽,雞鳴喈喈。既見君子,雲胡不夷。風雨瀟瀟,雞鳴膠膠。既見君子,雲胡不瘳。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胡不喜。”若梨素手輕拂,一曲《風雨》從焦尾琴上揚起,盤桓在這方小小的天地之間。無論如何,面前這個人依舊平安如常地站在自己面前,還有什麼比這更令人欣慰歡愉的事呢?既見君子,雲胡不喜。如果有太多的話不知該從哪裡說起,那就什麼也別說,都放進這一首琴曲裡吧。
焦尾琴聲纏綿低迴,說不盡的情絲都在其中。迎棠的眼神,就在這琴曲之中,慢慢黯淡了下去,臉上漫起了一片毫無表情的慘白,她像個被抽了線的木偶一樣,頹然地坐下去,藏在衣袖中的那隻手,卻悄無聲息地握緊了。
“慕家雙姝,不過如此。”不屑的聲音從元從珂的身邊響起。與他同來的,還有一個十幾歲的少年,身形瘦弱,衣飾卻華貴。眉宇之間露出倨傲的申請。他們二人原本並肩而行,但若梨和迎棠都只把注意力集中在了從珂的身上,方才都沒留意他身邊還有一個人。那少年的眼神在若梨和迎棠身上轉了幾圈,活像在打量兩件物品,鼻子裡哼了一聲,說道:“姐姐長得太清瘦了,不夠豐腴,妹妹嘛,額上有傷疤,再怎麼塗抹也是個醜八怪。”
迎棠聽了這話,當即怒不可遏。她的額角上次受傷後留下了一處傷疤,原本也無傷大雅,但她心裡介懷,每天上妝,總要想辦法遮掩一番,有時用花鈿貼住,有時用深色的胭脂勾勒成個圖樣。今天她原本用脂粉遮蓋住了,只有一點淡淡的痕跡,誰料這第一次見面的少年竟然一點也不客氣,直接說出那裡有塊傷疤。“你……你……”迎棠用右手指著那少年,她本想說“你說誰是醜八怪”,但眼角瞥到身邊的一男一女,男的丰神俊朗,女的溫雅怡人,自然只有自己是他眼中口中的醜八怪了,這話問了也不過是自取其辱。
從珂眼見迎棠發怒,想到前因多少與自己有關,心中不忍,從旁拉了拉那少年,溫言勸道:“定熙,說起來你們也是表兄妹,只是從小沒有見過面,如今倒是相見不相識了。”原來這少年正是元承照的第五子元定熙,跟著慕玉霓一起回來省親的。論起輩分來,他該叫慕毅笙一聲舅舅,自然便是若梨的表弟、迎棠的表哥。
迎棠誰也不理,氣哼哼地坐下,仍舊去畫眼前的畫,一株海棠已經畫完了大半,她寥寥地填上幾筆。院中有風吹過,那畫紙只不過在左右上角各用一塊鎮紙壓了,被風一吹,大半張紙向上飄飛。迎棠左手垂在石桌下面,右手肘去壓那紙,但只要右手略微一抬想要下筆,那紙就在此飄飛起來,反覆了幾次都不能落筆。迎棠只覺滿院子的人都在盯著自己此刻又蠢又笨的舉動,惱羞之下怒意更盛,將手裡的狼毫筆啪地一聲甩在地上。
“你真笨,”元定熙的臉上露出譏誚的表情,“用左手壓住紙,右手不就能落筆作畫了麼……”“不要你管!”迎棠忽地怒吼出來,眼裡閃爍點點淚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來,“我就是笨,我就是醜,我就是沒用,那也不要你管!”她把桌上的鎮紙、硯臺全都掃落在地上,又伸手去撕那畫,可是左手不能伸展,抓不住那紙,撕扯了幾次都只不過扯下一角。
“迎棠,別發這麼大脾氣,”若梨走上前去,像小時候一樣輕拍她的肩背,“畫畫總是要靜下心來慢慢地畫,你已經畫得很好……”迎棠將畫紙一扔,忽地一把推開若梨,這一下她幾乎用盡全力,推得若梨踉蹌後退,差點跌倒在地。她嘶聲喊道:“不要你在這裝好心!我不如你端莊,不如你會彈琴、會畫畫,樣樣都會。什麼我畫得很好?你分明是要說,我再怎麼畫也趕不上你,現在我又醜又殘疾,永永遠遠也及不上你了,你滿意了!”說完,頭也不回地跑進屋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