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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華衣 此身如寄心無歸(四)

作者:華楹

匆匆休息了一夜,元勝贏便要繼續趕路,又要抱著若梨躍上馬背。若梨看見自己的五花馬也在旁邊,便從他懷裡掙出來,說:“我仍舊騎這匹就好。”元勝贏一臉不在乎地看著她:“你有力氣騎上去就隨你。”

帳篷裡環境簡陋,實在沒有辦法休息好。若梨匆匆趕路之後,渾身痠痛。但她不想跟元勝贏繼續糾纏不清,忍著痛,跨上了五花馬。剛在馬上摸到韁繩,忽覺脖頸後面一陣溫熱氣息傳來,一回頭就看見元勝贏笑嘻嘻的臉正望過來。不知何時,他也跳上了這匹馬。

“你剛才答應了讓我騎這匹的。”若梨氣惱已極。“我答應了,”元勝贏卻好似很開心,“今天你就騎這匹馬,不過剛才忘記說了,我也打算騎這匹。”

“你……”若梨氣得粉面含春,卻又說不出什麼。

元勝贏從背後環住若梨,雙手剛好拉住韁繩,姿勢仍舊曖昧得很:“小娘子,坐穩了。”一聲唿哨,三十幾個兵衛便跟在他身後齊往澤州大營而去。

男子溫熱的氣息呼在若梨的耳後,像螞蟻慢慢地爬。若梨覺得很不舒服,左搖右搖想要避開,卻怎麼都逃不脫他的臂膀。“小娘子,”元勝贏貼在她耳上說,“你再亂動,我可不保證你能完好如初地到澤州了。”語氣裡有威脅也有挑逗。

行至中午,一行人下馬休息。若梨終於有機會離開元勝贏的懷抱,立刻躲得遠遠的。一側是陡峭山崖,崖下似有潺潺流水,不時有鳥蟲鳴聲響起。小眉跑到崖邊去摘一朵花,身上透出少女無憂無慮的歡欣。她偷眼去看元勝贏,他卻沒有像往日那樣喊一聲“別亂跑”,只是咬著一根草莖,眯著眼睛看若梨。

小眉心裡湧起一股失落,自從這個女子來了,她原有的一切都不在了。她一直覺得自己很幸運,本來是出身微賤的舞姬,卻被年少的將軍帶回軍營,而這將軍又是如此英武過人。她的眼睛裡有淺淺的藍色,那是胡人的特徵。她不知道自己的生身父母是誰,所以已經認定這個將軍就是自己要追隨一生的人。

她擠出一個天真爛漫的笑,對若梨招手:“快來看啊,這是什麼花啊。”若梨對花草本沒有太大的興趣,她紛亂的心緒一直在思索,等到了澤州,要如何阻止元勝贏看到從珂的訊息,事情結束後,又該如何安然離去。她邁前幾步,探頭去看地上,哪裡有什麼花?

恰在此時,小眉的身子向旁邊一閃,一股大力從旁推向若梨。來不及發出一聲驚呼,若梨已經失去平衡向山崖下跌落。山崖之下是個緩坡,只在落下的一剎肩揹著地,向下翻滾時,若梨沿途抓攀地上的草木,減緩落勢,卻無濟於事。

正焦慮間,一道身影飛速掠下,用一條軟鏈勾攀在樹上,如猿猴一般攀援而下,不過幾個騰躍,就追上了若梨下墜的身形。臂彎一伸,將若梨攬入懷中,又把軟鏈一甩,勾在一塊石頭上。下落的勢頭被軟鏈一牽,減緩了不少,可那石頭本就不牢固,竟被拉得一同下落。元勝贏將肩一聳,剛好遮住若梨的頭,擋住了落下的石頭。又用軟鏈勾拉了幾次,才停住身形。

崖下是一條溪流,若梨一半浸在水裡,衣裳和頭髮都溼漉漉的。元勝贏拉她起來,看她一身狼狽,反而笑起來:“這下好了,我們只能另外找路回去。”他把手指措在嘴邊,發出一陣忽高忽低的口哨聲。不多時,崖頂傳來一陣類似卻不相同的哨聲。

若梨猜到這是元勝贏與其他士兵傳遞訊息的方法,只是不知道他說了什麼。他肩膀和手臂上被幾塊落石擊中,流出血來。見若梨盯著他看,戲謔之心又起:“喂,我可是怕那幾塊飛石讓你破相啊,你可不能一點同情心都沒有。”

若梨回敬他一個白眼:“大將軍一人鬥黑熊的時候何其風光,這點小傷算得了什麼?”嘴上雖然這樣說,心裡畢竟感激他奮不顧身相護,從崖上墜落時,他幾乎沒有任何時間思考就毫不猶豫地一同跳下。若梨掬起溪水洗淨傷口,用另一側稍乾的袖子替他擦乾:“只能這樣了,什麼包紮的材料都沒有。”

兩人沿著溪水順流而下,大致方向是往澤州去。一路上元勝贏見到能吃的野果就採下來,自己拿一個在嘴裡啃,另外丟一個給若梨。走到一處淺灘邊,元勝贏還挽起袖子抓了幾條魚,在溪邊生活烤來吃。

“剛剛才吃過午飯,現在又要吃?”若梨實在不明白他在做什麼,好像不是失足跌落,而是專程出來遊玩。

“現在不比大隊人馬行軍,趁著這裡抓得到魚,就湊合吃點。前面的水越來越淺,估計沒有什麼魚了,後面說不定要餓肚子。”他用草把魚密實地捆起來,整個丟進火堆。

想到他常年在外徵戰,在這方面一定經驗豐富,若梨也就不再分辯,默默坐下來,火堆裡漸漸飄出魚的香味。

又走了一段,天色漸暗,元勝贏沿著峭壁轉了幾圈,挑中一塊地方,脫下外袍鋪好,說:“今晚就睡這裡了。”

兩人躺在一件袍子鋪開的空間,一時有些尷尬。若梨背對著元勝贏,手腳都收攏在身側。元勝贏卻忽然轉過來,一隻手臂從她腦後伸過,另一隻手臂從前面環住他的腰。未等若梨惱火開口,他又笑嘻嘻地說:“小娘子,這可不是我故意的,你的衣裳半乾,睡一夜肯定會生病,明天還有一段路,我可不想揹你啊。或者你願意把溼衣服脫下來也行……”

若梨一肘戳在他胸前,阻止了他繼續胡言亂語。

“小娘子,你要是睡不著,就說說話好了。”過了許久,若梨腦後再次傳來他的聲音,沒有了平日的戲謔、不羈、癲狂,倒有點像個孩子,迷茫地瞪著滿天星斗,自言自語。

“嗯……”若梨真的睡不著,她成婚至今,還從來沒有與男子同寢過,“你好像很有在野外生存的經驗。”

“那是自然,有一次我帶了幾個哨兵巡視,發現了梁王兵的蹤跡,就悄悄一路追蹤。那些人很狡猾,在山林裡轉來轉去,我們帶的糧食都吃光了,只能採野果,後來看見野果嘴裡就發酸,連鳥窩裡的蛋都掏出來烤著吃了。後來,終於被我們追到一處山谷,發現梁王在那裡埋伏了一支騎兵。我派兩個哨兵分頭回營去報信,帶著餘下的幾個人苦戰了四天四夜,才等來了救兵。從那以後,我就知道了,在野外啊,能找到吃的活下來最重要。什麼謀略啊,兵法啊,都是狗屁。”講到興起,元勝贏又恢復了往日的隨心所欲,顧不得佳人在側,什麼粗鄙詞語都冒出來了。

“嗯,那後來呢?”若梨從來沒有聽過他講過往的事,一時五味雜陳,好像依稀看見少年人的背影在蒼茫亂世中漸行漸遠,卻怎麼都看不清少年的面目究竟是誰,心不在焉地隨口問了一句。

“後來,我被救回去,父親說我擅自違抗軍令,導致大軍為我一人而動,將我杖責三十,罰跪三天。”元勝贏語氣寥落。

若梨可以想象,永興帝元承照年輕時是何等暴烈脾氣,他對幾個兒子的嚴苛,更早就名聲在外。做這樣一個帝王的兒子,只怕也很難享受承歡膝下的樂趣吧。

“我母親就是個胡人舞姬,是父親帶兵時從路上搶來的,在行軍的路上生下我。那時父親整天都在四處徵戰,我長到五六歲,都很難見到他一面。母親過世後,我就跟著營裡計程車兵學武。聽說父親每天都會巡視傷兵,有時還親自給傷兵上藥,我就想,如果我也能上陣打仗,也許他就會來看我了。”元勝贏低低耳語,不知是在講給若梨聽,還是講給自己聽,“父親是全軍統帥,我卻沒有絲毫優待,從最低等的步兵做起,兩軍對戰,舉著長矛列在戰陣的最前方。如果哪一仗運氣不好,小命就丟了。”

“我從來不羨慕誰,可是見到從珂那年,那小子真……真讓人羨慕。孃的,他跟我同年,只不過小了幾個月而已。不過那時候看起來又瘦又小,比我差了不只一個頭。父親拉著他的手,吃飯的時候還把他抱在膝上,跟我和大哥說,這是你們的弟弟。我那時候,怎麼看他都不順眼,想盡辦法欺負他。這小子也擰得很,捱揍從來不求饒。”

聽他說起從珂,若梨有幾分尷尬,又覺得他言辭語氣間,其實與尋常人家的哥哥講起弟弟,並沒有什麼不同。如果不是有一個龍袍加身的父親,如果不是家事就是國事,他們或許也可以做成平凡兄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