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華衣 此身如寄心無歸(三)
“今日的獵物,都隨你挑。”當著眾人的面,元勝贏在她含春粉頰上親了一口,毫不避諱,“方才是何事喧譁。”
“回將軍,”一名追趕若梨的小校上前稟告,“剛才我等在外圍巡視,發現了這名女子闖入此地。因怕是故意潛入的細作,便沿途追趕至此,並非故意驚擾將軍。”此時大晉雖已立國數年,四圍卻仍有其他自立為王的軍隊與之抗衡,因此這軍士的話並非危言聳聽。
元勝贏向若梨看去,風帽遮擋下,只露出半側面頰,盈盈微喘。即使只能看到一寸肌膚,元勝贏也認得出眼前人正是若梨。自從婚禮上被她拒絕,數年來他們一面也未曾再見。識得她之前,他以為有酒、有馬、有生死不棄的兄弟,此生就已經足夠。識得她以後,他又怎會再有心思迎娶別的女子。他其實頗為喜愛女子不足一握的纖細腰肢,但是自那一別後,他遣散了所有擅長楚腰舞的姬妾,換上了有胡地特色的豐滿女子,他不想再被往事刺痛。
“既然懷疑是細作,帶回營地去審問就是。”元勝贏的聲音不帶絲毫情感。
元勝贏一揮手,士兵們便興高采烈地抬起獵物,準備返回營地。一旁的小校上前扶起若梨,拖著往前走了幾步,見她臉上露出痛苦申請,心下不忍,便說:“姑娘,我揹你吧,前面不遠就是營地,到那裡有什麼緣由就跟將軍解釋清楚吧,以後可不要再闖進軍營來了。”
若梨還沒有說話,元勝贏的目光已經冷冷地掃了過來:“陳和,什麼時候對虜獲的細作也要如此寬待了?”聲如炸雷,陳和被嚇得手下一鬆,元勝贏帶兵,爽朗起來如兄弟般不拘一格,嚴苛起來,卻凶神惡煞一般不留情面。
因失去了借力,若梨腳上難以使力,又跌坐在地上,卻不肯發一言懇求。“照老規矩辦,快點跟上。”元勝贏甩下一句話便走。
“啊?!……”陳和反而愣在當場,將軍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冷血,明明是一個弱質女子,誤入軍營重地必定是一場誤會,哪裡用得著老規矩。兩軍交戰,最恨的就是細作。所謂老規矩,就是將虜獲的細作捆在馬後,隨著馬匹前進的步伐,人只能跟著拼命跑,不然就會被奔馬拖倒在地。
將軍的話不敢違抗,陳和只好命人取來繩子,把若梨捆在自己的馬後,粗糲繩索在她的手腕上纏繞兩圈,便磨出了血痕。陳和口中唸唸有詞:“你這姑娘啊,怎麼一句話也不說,將軍平日不是這樣的,先將就一下,到了營地,你就開口求求將軍,把誤會說清楚吧……”
從來沒有見過如此羅嗦計程車兵,若梨知道他有心迴護,心中充滿感激,順從地由他把自己捆住,又綁在馬後。無心再聽他絮絮而語,暗暗思索,此處並不是新武軍澤州大營,應該有兩三天的路程,看樣子元勝贏是帶了親衛出來狩獵,應該還不知道從珂私自離開駐地的事情。
元勝贏將小眉抱在馬上,當先策馬而去,小眉不知說起什麼,咯咯嬌笑。陳和也打馬跟在後面,雖然盡力拖慢步伐,馬蹄的速度仍舊比人快得多,更何況此處地勢起伏不定,四處枝杈橫生。若梨被繩索牽引著,跌跌撞撞地前行,足腕上疼痛越來越劇烈,身上也劃出一道道血痕。
篝火耀眼,幾座帳篷圍成一處臨時營地。元勝贏跳下馬來,把帶回的獵物拋給等候計程車兵,士兵歡呼雀躍,將獵物切割掛在火上烤。他自己大步跨入帳中,對外面喊道:“今天抓獲的細作呢?帶進來!”
陳和解開捆束若梨的繩索,半拖半抱著帶她進了帳篷,剛跨進一隻腳,就聽到一聲暴喝:“叫她自己走!”陳和慌得鬆開了手,若梨撲倒在地上。
“爺,反正人已經抓住了,先關起來再慢慢審嘛。”小眉撒嬌似的鑽在元勝贏懷中,從這個女子一出現,她就感覺到了危機。元勝贏灑脫慣了,從來沒有像今日這麼失態。
沒有像往常那樣的溫存,元勝贏反而一把推開她:“你們都出去。”小眉不甘不願地退出了帳篷,臨走還沒忘記拉了一把呆若木雞的陳和。
“你不打算告訴我,為什麼會來這裡麼?”元勝贏半蹲在若梨面前,捏起她的下頜,毫無憐惜之意。若梨被捏得生疼,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讓我猜猜,是定熙叫你來說服我和他結盟的?還是你那皇后姑母?”他眯起眼睛,像打量獵物一樣打量著眼前瘦弱的女子,“你選的好丈夫,把你推出來作誘餌,我是不是不該辜負他的美意?”
感受到危險的氣息,若梨卻無力掙扎,只能恨恨地盯著他。元勝贏狂亂的吻落在她的唇上、頸上,漸漸向下移去。若梨伸手想要推開他,但那無力的一推落在他健碩的身體上,力道只像是溫柔的撫摸。
“小娘子……”元勝贏喉舌間溢位迷離的喚聲。若梨驚駭不已,把隨手抓到的東西向他丟去,自己急忙忙地向後退。帳篷裡空間本就不大,兜兜轉轉幾個圈始終沒能脫離他的掌控,反倒惹起了他更強烈的怒火,手指向她衣帶勾去。
為了路途方便,若梨特意換了類似胡服的騎射裝,衣帶勾連與往常的宮裝不同。元勝贏一手製住她的掙扎,一手在她身上勾了幾次,卻怎麼也解不開衣帶。暴怒之下早已失去了理智,“哧”的一聲撕開了若梨的衣衫。
若梨惶急地轉身躲避,未料到撕裂了肩上未痊癒的箭傷,血滴下來,染紅了元勝贏的衣襟,也終於停下了他的動作。
“他就是這麼護著你的?”元勝贏盯著那道傷口,多年戰場經歷讓他一眼就看出,這是被白羽箭射中留下的傷痕。箭刺入時的痛苦自不必說,因箭頭有倒鉤,箭拔出時的劇痛更非常人能忍,即使是強健計程車兵也難以承受。手指摩挲過她細膩光潔的肩頭,帶著幾分不忍。
“別過來,別碰我!”若梨縮在一角,用手掩住身體。元勝贏卻把她一把拉在自己懷裡:“別吵,給你抹藥!”他從隨身行囊裡掏出瘡藥,細緻塗抹在她肩上。只是舊傷開裂,比當時一箭貫穿輕得多,元勝贏卻反反覆覆塗抹了好幾層,快要把一整瓶藥膏都用光才停手。
塗過藥,他要翻找出兩件乾淨的新衣,一件丟給若梨,自己動手去解身上的扣子。
“你……你要幹什麼?”若梨還沒從剛才的驚恐裡緩過神來。
“換件衣裳,帶你去吃飯,”他似乎突然恢復到了汴京城外初見的樣子,一臉的不在乎和無所謂,“你的血滴在我衣服上了,小娘子,很容易讓人浮想聯翩的。”若梨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見淋漓的血跡灑在他衣袍下襬上,想起他剛才瘋狂的舉動,又羞赧起來。
她匆匆把乾淨衣袍套在外面,結束了衣衫不整的窘境。元勝贏身材高大,袍子自然也很寬大,套在若梨纖瘦的身軀上,衣襬和袖口都長出很多。元勝贏看得大笑,想幫她系短一些。若梨怕他再做出什麼瘋狂的事來,踉蹌後退兩步,躲開了他的手指。
元勝贏這次帶了三十幾個兵衛出來巡獵,所帶所用都與行軍一樣,力求簡便。連口糧也未帶,每日的飯食沿途打來的獵物,放在篝火上烤熟了就地分食。他似乎天生就是為帶兵而生的,豪爽而不拘小節,這些士兵都是組建新武軍是從其他各營調來的,短短數月已經如兄弟手足一般。他抱著被寬大衣袍裹住的的若梨走出帳篷,便有士兵讓出一塊空地。他不拘身份,也就隨意坐在普通士兵中間,拿刀子去割烤得吱吱冒油的肉。
陳和坐在火堆另一邊,心神不寧地悄悄看過來。由不得他不擔心,剛才帳篷裡傳出的聲音實在太過怪異,怎麼聽都不像是審問細作該有的。而兩人走出帳篷時,都已經換過了衣衫……想到這裡,陳和竟然臉紅了,他從軍五年,還沒有娶妻。一向敬重的將軍,應該不是這樣的人吧。
元勝贏切下一塊鹿肉,撕成小塊,丟給若梨。肉質硬如木,若梨味同嚼蠟,勉強嚥下去。瞥見士兵好奇打量若梨,元勝贏朗聲說道:“不是什麼細作,不過是誤入此地罷了,這裡離大營尚遠,帶她走上一段,到了大營就放她離去。”顯然他不打算說穿若梨的身份。
小眉在一旁看著,心中雖然疑惑,卻不敢表現得太明顯,只蹭到元勝贏身邊:“爺,火上的肉太燙了,幫小眉切一塊吧。”元勝贏把手邊的長刀遞給她,說:“隔遠一點切,就不會燙到了。”小眉撅撅嘴,接過長刀,在地上劃了兩下,什麼也沒切,看向若梨的眼神,有幾分不甘和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