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華衣 素手錦裳染天闕(二)
永興帝點點頭,又寫下兩個字:“後、定”。
若梨如墜深淵,半晌才試探著問:“是姑姑和定熙做的?”
永興帝又點點頭。事情至此已經明晰了大半,慕皇后與元定熙給永興帝下了毒,讓他不能動彈也不能言語,對外宣稱皇帝得了急病。只是不知道他們從何處找來如此高明的毒藥,看樣子,連宮中的御醫也沒有看出端倪。
發覺永興帝直直地盯著自己,若梨心中一動,又問:“父皇可是有什麼事情要我去做?”永興帝無奈地點點頭。事到如今,他的妻子、兒子要毒殺他,宮外雖然有忠心的武將,卻不得傳遞訊息,他能相信的人,也只剩下若梨。
“父皇如果有什麼囑託,就請告訴若梨,若梨一定盡力而試。”她心中湧起同情哀憫,這幾句話,倒也並非敷衍。
永興帝極緩慢地在桌面上寫出一個個字來,手指用不上力氣,抖個不停。每寫幾個,若梨就默默記在心裡,把水漬擦去。湊成完整的意思時,她再將自己猜測的含義說出來,如果說對了,永興帝就會點點頭。
過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時間,若梨才明白了他的意思。封王的旨意已經下達,卻遲遲沒有傳遞出去。朝中、軍中各有幾位忠心的官員,是可以信任的,永興帝一一寫出他們的名字,讓若梨記住。這些人只聽命於永興帝一人,卻摸不透旨意究竟是永興帝的本意,還是有人假借永興帝的名義傳出。永興帝有一枚秘製的印璽,有此璽為憑,外間便知曉這是永興帝的本意。
慕皇后和元定熙未對永興帝下殺手,恐怕也多半是因為未能找到這枚秘璽。有了這枚秘璽,不但可以讓元定熙登上帝位,更能調動聽命於永興帝的兵馬。
按照永興帝的指點,若梨從一處隱秘暗格裡掏出一份早已寫好的手諭,落款處蓋了一枚小小的印章。這印章粗看很是普通,不過是永興帝的名諱而已,細看卻另有乾坤。字與字之間分佈著許多細小紋路,像是雕刻印章時留下的挖鑿痕跡。這些痕跡看似雜亂無章,卻又有跡可尋,想要仿造出另外一枚一模一樣的印章,幾乎完全沒有可能。
若梨將手諭貼身收好,對永興帝說:“父皇放心,這道旨意,我一定替您傳出去。”永興帝合上雙眼沉沉睡去,方才一番交流,已經讓他疲累不堪。
不敢回景華殿,若梨只好偷偷找來澄碧,讓她設法混出宮去,將手諭帶給信得過的人。在這緊要關頭,五皇子妃的一舉一動都有無數人看著,但誰也無暇顧及一個不起眼的小宮女。
手諭交出後,若梨能做的就只有等。她褪去釵鐶,稱要親自照料皇帝,以示孝道。慕皇后也曾來過幾次,淡淡地看著,發現若梨只不過是親自操持永興帝的飲食起居,便也不再緊盯著了。若梨知道姑姑對自己的不信任,卻猜不透她對永興帝究竟是懷著怎樣的心思。兩人畢竟是作了一世夫妻,難道果真半點情分也沒有?
惴惴地等了四五日,終於有訊息傳來,頒旨封元勝贏為秦王,封元從珂為潞王,封元定熙為宋王。至此,元從珂擅離封地的事情,便不了了之。加上汴京城內風雨飄搖,再無人去追究此事。
慕皇后與元定熙接到旨意,卻是又驚又怒,想不透永興帝已經到了如此地步,仍然能夠將訊息傳遞出來。他們將寢殿的宮女太監秘密關押拷打,卻一無所獲,既沒能找出傳遞訊息的人,也沒能搜出秘璽。
心中巨石落地,前幾日奔波驚嚇的後果才返現出來,一場病來勢洶洶,讓若梨也躺倒在床。迷迷糊糊燒了幾日,隱約覺得身邊有人伺候,卻睜不開眼看不清面貌。一直到第三天,若梨才終於能起身喝些清粥,錦月在一旁盛了粥慢慢地餵給她吃。知道這幾日原來是錦月在照顧自己,若梨對她淡淡一笑,算是謝意。
此前因為定熙和惠明的種種糾葛,錦月一直對若梨心懷敵意,幾次三番在定熙面前讓若梨難堪。時至今日,特別是經過湯泉行宮那一場變故,兩個女人之間竟然生出了幾分相惜之意。男人之間固然可以意氣相投,女人之間又何嘗不可以?只不過男人相交多半是因為激賞彼此身上的氣度,女人相交卻大多是因為瞭解彼此內心的苦楚。雖然身份不同,但那種身不由己的無奈卻萬分相似。
其實錦月這樣的人是很好相處的,她的願望並不大,不過是希望有一個穩妥的安身立命之所罷了。那些願望比天還大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病雖然好些了,若梨卻依舊整天躺著,無論御醫怎麼診,她都只說身上難受,吃不下東西。白天裝病還容易些,到了晚上卻是真的餓得難受,再加上整天躺著,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幾乎可以聽到腸胃咕咕的聲響。有時會想起山崖下元勝贏烤的那條魚,外面的草皮一圈圈揭去,魚皮已經捲曲翹起,露出白嫩嫩、鮮靈靈的魚肉,越發覺得餓得受不了。
幸虧提早收服了澄碧這個乖巧伶俐的丫頭,知道在後半夜從御膳房偷幾個饅頭來,悄悄送進若梨的房間。若梨嚼著饅頭,心想那個人說的沒錯,什麼謀略都是吃飽了飯之後的事情,沒有飯吃,一切都是狗屁。想到這裡,自己禁不住掩嘴一驚,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這麼一個人相處了幾天,自己也粗鄙起來了。
這樣過了幾天,若梨終於等來了她要等的人,慕皇后口中的“林大夫”。慕皇后大罵御醫都是庸醫,連個小小的傷風都治不好,遣了林大夫親自來給若梨診治。那人隔著簾子低低地說了一聲:“先容在下為皇子妃診脈。”若梨當即聽出來,就是永州的林煥澤,曾經給迎棠治過手傷的那一位。
宮中事務雜蕪繁多,慕皇后不能一直在旁邊等候,叫兩個宮女候在一旁,說是關心若梨的病情,一有結果立刻去向她稟奏。若梨心裡明白,姑姑不想讓自己有機會向林煥澤詢問永興帝真正的病因。
將脈反覆切了又切,林煥澤才說:“皇子妃是思慮太過了,凡事放寬心,身體才能大安。要知世事皆有前因後果,人力思慮未必能扭轉一二。”
這本是大夫勸慰病人的尋常話語,在若梨聽來,卻覺得其中大有深意。她捏起嗓子,故意裝出沙啞聲調,說:“只想問大夫一句,壽命一事,究竟是取決於天意,還是取決於人願呢?”
簾子外頭沉默了半晌,讓若梨幾乎疑心他已經悄悄走了,正要掀開簾子看看,外面才說道:“三分人願,七分天意。有時人願只不過是想扭轉天意而已,若撤去那幾分固執的人願,算不得違逆天意。”
若梨收回拉著簾子的手,默默捂住雙眼,有眼淚從指縫間流出來。林煥澤的話已經再明白不過,箭在弦上,人也在弦上了。
身上稍微有點力氣,若梨就急急忙忙地起身,要去永興帝的寢殿。一入殿,便發現裡裡外外的宮女太監全都換了,看面孔應該是慕皇后親信的人。若梨只覺手足發冷,原先伺候在這裡的二十幾人,想必已經被秘密處置了。為了救一人,白白害了二十幾人的性命,究竟是對還是錯?
箭在弦上,無論如何也沒有往回收的道理。雖然這些人時刻在旁邊看著,若梨還是想出辦法跟永興帝“交談”。有時是在用膳時,若無其事地問,有時是趁著宮人換班,悄悄地讓永興帝在她手上寫幾個字。
永興帝叫若梨避開周圍耳目,到馬廄找一個餵馬的奴僕,若梨雖不明白緣由,仍舊照做了。皇宮裡的馬廄在最不起眼的一角,飼料、馬糞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實在令人作嘔。尋常太監都不願在此處做事,只有一個又啞又駝背的老馬奴在此。若梨把永興帝交待的話轉述給馬奴,佈滿核桃一般交錯皺紋的臉上看不出絲毫表情。他佝僂著身子走進狹小的居室,從灶臺下面挖出一個油布包裹,遞給若梨,想了想,把另外一個小包也給了她。
若梨解開包裹一角,果然看見永興帝的秘璽裝在其中。慕皇后這段時日以來,只在永興帝生前委以重任的人身上下功夫,難怪一無所獲,誰會料到生死關頭永興帝真正信得過的,是這個又老又殘疾的馬奴。若梨不知道他與永興帝之間究竟有何種過往,竟能憑轉述的話語就辨認出永興帝的真實意圖,只對他躬身行禮為謝。若梨還要再看另外那個小包裹,卻被老馬奴攔住,手上比劃連連,讓她帶給永興帝,由永興帝決定如何處理。
安然拿回秘璽,永興帝的精神明顯好了很多,他暗示若梨尋個合適的機會召集朝中官員,以秘璽為憑宣佈傳位給新君。永興帝似乎仍在幾個兒子之間猶豫不定,元勝贏好武重義,是個最好的將軍,卻未必做得了最好的皇帝;元從珂隱忍謀定,自然是不錯的人選,但他畢竟並非親子,只怕登基之後也難以服眾,反而再度引發戰端;元定熙有河東望族的支援,但這個幼子的才能並不足以掌控朝臣。一時間,看似選擇頗多,卻反而令永興帝舉棋不定。若梨看得出,從理智上講,最合適的人選是從珂,但這卻令她更加憂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