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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華衣 素手錦裳染天闕(三)

作者:華楹

宮婢將煎好的藥送到若梨面前,一切湯藥都是慕皇后請來的永州名醫林煥澤親自開的方子。若梨雖知曉他與慕家向有來往,卻不知道他跟姑姑之間有什麼昔日交情,以至於在這牽一髮而動全身的時候,姑姑要特意把他召入宮中。經過那一天的簡短對話,若梨相信他不會在藥方中毒害永興帝,凡是他開的藥,也都一樣不差地照做。

藥汁在淺碧色的玉碗裡蕩起一層浮沫,若梨輕輕地吹了又吹,確認溫度合適,才一勺勺地餵給永興帝。慕皇后在一旁冷眼看著,說不清是鄙夷、同情,還是怨恨,一雙眼深得看不見底。若梨不知道這是什麼藥,只能盡力讓垂暮老人少受些痛苦。

剛喝了兩三口,有小太監急匆匆地進殿,稟奏慕皇后樞密使石長海求見。未等通傳,石長海就已經直接跨步而入,嚮慕皇后草草行了一禮,稟奏說:“契丹左賢王耶律光送來國書,將於八月十五攜使臣入汴京朝賀。”

慕皇后久久未發一語,中秋節宮中向來有飲宴,不過卻不是什麼接受朝賀的大節。契丹向來與中原各地極少來往,此次大張旗鼓地來賀,分明是聽說了大晉朝中近來的動盪,前來一探虛實。倘若有機可乘,說不定他們就要當場發難,奪取汴京。

正凝神靜聽帳子外面的對話,若梨忽然感覺到手腕上有力道傳來,低頭一看,永興帝乾枯的右手正抓在自己腕上,他的眼中射出精光。若梨明白他的意思,中秋宴正是宣佈新君人選的最佳時機。若梨輕輕掙開他的手,瘦得如樹枝一般的手掌上力道小得幾如沒有,像撣落浮塵一樣便可輕輕推去。她仍舊盛了一勺藥,送進永興帝口中,用唇形示意他:“父皇,我會為您選擇一個合適的繼承人的。”

返回景華殿時已近午夜,尚未靠近元定熙的宿殿,便聽到陣陣調笑聲傳來。永興帝病重,慕皇后近來又憂心朝堂內外諸事,再也沒有人像從前那樣管束他,這個少年王侯,漸漸放浪形骸起來,像是壓抑多年的慾望未得疏導,如洪水般陡然爆發。

推開殿門,果然看見四五個美姬環繞在元定熙身側,一人用手捧著琉璃杯送到他口邊。元定熙就著美人的手腕喝了一口,回身卻把口裡的酒喂到另一個美姬的口中。那美姬含笑接了,媚眼如絲在定熙身上一勾,手指輕輕拂過沾著酒液的唇,呢喃一聲:“王爺真壞。”

若梨走到懷抱琵琶的舞姬面前,一手按住琴頭,止住了原本的曲聲,另一手在琴絃上急速撥動,裂帛炸雷一般的琴音直衝九霄。這一手看似簡單,卻必須有深厚的指法功力才能做到,屋中美姬都被這琴音止住了嬌聲,看看若梨,又看看宋王元定熙,不知所措。

“讓她們出去。”若梨不理會美姬狐疑的目光,只對元定熙說話。元定熙揮揮手,美姬悄無聲息地魚貫而出。只有一人仍舊蜷縮在他身側,眼中閃現出隱隱淚光:“殿下,您也要趕錦月走麼?”

若梨不置可否,嘴角噙著笑看向元定熙。這錦月真不知道是聰明還是蠢笨,說她蠢笨,卻又懂得元定熙的寵愛才是她唯一倚仗,說她聰明,卻又想不透,與帝位的誘惑相比,那一點本就淡薄的喜愛,實在算不上什麼。果然,元定熙不耐煩地拂開她抓著衣襟的手,說:“你也出去。”

錦月再怎麼不滿,也不敢違抗元定熙的話,委委屈屈地行禮告退。

“你是看本王太舒坦了,特意來找不痛快的麼?”元定熙半仰著頭,從殘杯中啜了一口酒。

若梨看著眼前衣冠不整的少年,掩飾不住內心的厭惡。幾年前梨花樹下,跟在從珂身後的清朗少年哪裡去了?一入汴京,原來改變的不僅僅是自己,還有周圍一切熟悉、不熟悉的人。

“不知道八月十五契丹人闖進大殿時,宋王殿下還能不能這麼舒坦了?”若梨看向他,她已經不是永州院子裡那個嬌弱的少女了,就算有再多的不甘不願,也得走下去。

不料這句話卻激怒了元定熙,他“嘩啦”一聲將矮几上的酒壺杯盞推落在地:“連你也來嘲笑我?不就是看不起我調不動那些兵馬麼?”他一把將若梨拉倒成跪坐姿勢,強迫她半倚在自己身側:“別用那種居高臨下的眼神看我,告訴你,別以為我多稀罕坐這皇位,大不了大家一起玉石俱焚。”

若梨“哧”地一聲輕笑:“不過是幾個契丹人要來,堂堂宋王殿下就怕了,連玉石俱焚這種話都說出來了,將來還怎麼坐那龍座呢。”

“我說了,不准你笑我!”他直直貼到若梨面前,與她四目相對。他的眼睛既不像元勝贏那樣泛著淺淺的褐色,也不似元從珂幽黑不見底,瞳仁像兩顆琉璃珠子,隱隱流動著光芒。

“我不是來笑你的,”若梨像是受不住他目光的灼燒,低下眼眸,如果當年迎棠中意的人也恰巧是他,便不會有後來的許多波折了,“我是來提醒你,尚有辦法自保,現在算不得太晚。”

不等他有所反應,若梨已經用手指沾了酒,在桌上寫下一行字:“召秦王入京。”屋外侍奉的人裡一定有姑姑的心腹,為防隔牆有耳,只能如此書寫。

“這是給我的自保方法,還是給你自己的?”元定熙露出嘲諷,“驅虎之策,引狼入室。他若來了,不但帝位給他,只怕本王的妻子,也要給他了。”

若梨臉上泛紅,兩人明明沒有夫妻之實,彼此都心知肚明,他卻偏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如果我有心另嫁,為何不選從珂入京?選擇秦王,原因只有一條,元勝贏是一個重情的人,你若以兄弟之禮待他,他必以兄弟之禮待你。”

想起那個英武偉岸的少年將軍,若梨禁不住有一瞬間的出神。她是在賭,賭她對元勝贏的瞭解沒有錯,賭他仍然是那個重情重義的人。

“如此妙計,為何不對母后說起,而要來找我?”元定熙把她壓在身下,隔著幔帳看來,剪影只像夫妻間尋常耳語。殿外伺候的宮婢都略微紅了臉,不敢再看。

“一是你與元勝贏有兄弟之份,姑姑與他可沒有,”若梨掩飾住自己的窘迫慌亂,談笑如常,“二是你若連送封信給他這點小事也做不到,我便真要考慮另擇夫婿了。”她還有半句未說出來,元勝贏的生母死得蹊蹺,只怕細究起來,他與姑姑之間還要算上這一筆深仇。

“好,本王就讓你看看,這夫婿你選得值不值得。”說話間,他在若梨耳後一吻。縱使百般不悅,若梨也只是將他推開,合衣在寢殿中睡了一晚。

八月十四日,耶律光攜使臣入汴京,元定熙以監國皇子之禮相迎,親自送往驛館。耶律光口中雖稱朝賀,卻未有絲毫財帛牛羊帶在身邊,只帶了四十名精壯武士。朝中諸臣議論紛紛,一面覺得耶律光無禮至極,一面卻又暗自擔憂朝中何人能與之相抗。

第二日,按慕皇后早先的佈置,在太極殿開宴,汴京中諸臣攜家眷赴宴,耶律光也在受邀請之列。

若梨按皇子妃儀制,著花釵禮衣,喚來玉荷將垂腰長髮挽成飛仙望月髻,又以金步搖裝飾,妝成極盡端莊。收拾妥當,便到永興帝宮中,等候慕皇后一同前往太極殿。

慕皇后尚在梳妝,玉容姑姑給她梳了幾個樣式的髮髻,她都覺得不滿意,自己嘆道:“畢竟還是老了,怎麼梳都不好看。”正在此時,有小宮女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跪在慕皇后跟前說道:“皇上不知何故,一直在發脾氣,剛才奴婢服侍皇上用藥,皇上不肯吃,藥碗都砸碎好幾個了。”

本就心情不佳,聽聞小宮女的話,慕皇后勃然大怒:“連個身不能動、口不能言的人都伺候不好,要你們何用?”

小宮女嚇得面如土色,連連磕頭告罪,如果不是皇帝鬧得實在太兇,她確實沒有膽子在這個時候來煩擾皇后。

若梨走到慕皇后跟前,輕聲說:“不如讓我去看看,姑姑這個時候為了一點小事動氣,太不值得。”

“你去吧,”慕皇后嘆口氣,彷彿依舊忿忿不平似的又說:“看他還能鬧出什麼花樣來。”

遣退一眾宮人,若梨自己端了藥碗,坐到永興帝床邊。永興帝迫切地望著她,口中卻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父皇,喝藥吧。”若梨把銀勺送到他嘴邊。永興帝轉過頭,避開那勺藥,眼裡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漸漸變成淒厲的恨和絕望。

“父皇,”若梨放下藥碗,“我不打算瞞您,今天中秋宴上,我會用您的秘璽宣佈傳位新君的詔令。”

永興帝口中“咿呀”不斷,像是作最後的掙扎。“我知道您心裡中意的人其實是從珂,不過,眼下的局勢,且不說從珂根本來不及趕到汴京。即便他果真能黃袍加身,朝中與他素來不和的文臣,還有爹爹在河東的兵馬,都不會答應的。生前已經不能如願,又何必在乎身後事呢?父皇,您怎麼也如此想不開。”她把永興帝冰涼的手放回錦被中,又細緻地整好床帳,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才退出殿去,吩咐左右宮人看好寢殿,今夜一定不能出什麼差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