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華衣 素手錦裳染天闕(六)
“將軍是股肱重臣,妾身只有這三言兩語略表謝意了。”若梨福了一福,轉身便要走。他說的沒錯,她都知道,知道他錯種的情思,知道他內心的煎熬。但這一人,是她今生註定要辜負的人。與其等到纏雜不清時徒增煩擾,倒不如早早斷了彼此心中牽念。
“若梨,你如果從今往後都要這樣跟我說話,那的確還是再也不要相見的好。”他的聲音裡起了一層薄霜,在午後聽來竟然令人遍體生寒,“我當日之所以肯來,便是因為一句話。送信的人說,你曾告訴定熙,我是個重情的人,所以一定會來。”
“將軍手足情深,我從未看錯。”明知他說的此情非彼情,若梨卻不肯點破,只當他全然是為了護佑手足兄弟。
“罷了,”元勝贏長嘆一口氣,饒是雄兵在握、睥睨天下,仍舊有他得不到的缺憾,“收到信的當日,我還收到另外一封沒有署名的秘函,講的也是汴京中事。如果我猜的不錯,耶律光忽然帶使臣來朝賀,也是因為有人向他暗中傳遞訊息。汴京中有內奸,但是此人心機深沉,手段圓滑老辣,我多方探訪仍舊沒有發現蛛絲馬跡。你自己小心些,雖然不知他目的何在,我料想他不會就此罷手。”他手指在若梨髮梢處輕輕劃過,指尖從她烏黑髮絲裡穿過,像要抓住什麼,終究將手空空抽出。
……
元定熙幾次三番召從珂入京述職,卻總被他以各種理由推脫,有時說防務正緊,有時說督收糧草。幾次下來,惹得元定熙暴怒,卻也無可奈何。
轉至新年,按規矩各地官員將領要輪番進京,從珂卻依舊不肯進京,上了一封奏章,說鳳翔三面環敵,不可擅離。明知又是藉口,元定熙卻出人意料地沒有發怒,似笑非笑地把奏章拿給若梨看,說道:“這可怨不得朕了。”
若梨一頭霧水,不知道他意欲何為。剛出正月,便聽說皇帝下了旨意,潞王元從珂多年為國徵戰,膝下猶空,要將惠明公主過繼給他。旨意一到,錦月就哭哭啼啼地哀求,說皇帝只有這麼一個女兒,怎麼可以送給別人。
元定熙一向待錦月頗為寬和,這一次卻一反常態,呵斥她不知體統。見她依舊哭個不休,便命人將她趕出寢宮。錦月沒有辦法,只能到若梨面前哭求。畢竟是她親生的孩子,錦月哭得肝腸寸斷,連話都說不全。若梨被她哭得心煩不已,大冬天裡拿著帕子當扇子一樣扇來扇去。等到錦月終於哭得累了,軟倒在一邊,若梨才對她說:“惠明到了那邊,也會被當成心尖兒一樣寵愛的,陛下想要做的事,你何時見他輕易放棄過?”
天氣暖和一些,潞王便派人來汴京迎接惠明公主,來的正是潞王妃慕迎棠。她一身紅色狐裘披風,在大殿上笑吟吟地向元定熙和若梨叩首行禮。若梨俯看向她,只覺得這個多年未見的妹妹變得更加陌生,眼中似有凜冽的殺意,面上的笑怎麼都透不到眼睛裡去。
惠明已經能步履蹣跚地走路,小小的人兒裹在豔色宮裝裡,像年畫上的娃娃一樣討喜。迎棠把她抱在懷裡,她也不哭不鬧,只是瞪著眼睛看她,不時伸手去摸她領邊的毛。小小的孩子,這份冷靜淡定,真不知道像誰。
按理接到惠明,迎棠就該返回鳳翔,元定熙卻遲遲不放行,迎棠也絕口不提。元定熙每日總有各式各樣的事情要跟迎棠一起做,一會是給惠明選侍女,一會是新貢錦緞挑選幾匹給惠明。迎棠從不拒絕,每請必到。
若梨知道元定熙的一番心思,只裝作看不見。在寢殿閒坐半日,忽然有宮婢來傳話,說陛下與潞王妃在偏殿飲酒,請若梨同去。若梨心中奇怪,元定熙此時一定不希望有第三人在場,心思一轉,已經明白過來這是迎棠的意思。她粗粗換了衣衫,便往偏殿去。
還未進殿,就聽到元定熙朗朗的笑聲,接著是迎棠嘰嘰咕咕的說話聲。少年帝王其實也不過年及弱冠而已,可望而不可即的心上人在眼前,終於袒露了難得的笑。
正要舉步進入,殿中傳來迎棠嬌俏的語聲:“陛下總說心裡想著迎棠,卻從來不見真正心疼迎棠。”
“我還不心疼你,你說膝下無子無女,我連惠明都給了你,你要天上的月亮,我也叫人摘給你。”在心上人面前,連“朕”這稱呼都說不出口,只顧急急忙忙地剖白自己的心跡。
“我可不要別人摘給我的,我只要陛下的心意。”迎棠聲調婉轉,連若梨在門外聽了,都不覺心頭一震,元定熙聽了這話,更是如百爪撓心一般。
“你要怎樣,只管說來,只要做得到的,我都為你做。”少年帝王已經徹底被情慾迷了眼,急切地問著。
“陛下難道沒有半分想要長長久久地和迎棠在一處麼?”迎棠軟語呢喃,元定熙早已被勾去了三魂七魄:“怎會不想?若不是從珂他行事卑劣,待我去向母后求親,你本來就該是我的妻子。”
“現如今再說這話,已經遲了,”迎棠幽幽地嘆了口氣,“要做夫妻,今生是絕無可能了。不過,如果要日日相見,總還有個辦法,就怕陛下不肯。”
“你且說來,怎知我就一定不肯。”元定熙已被迎棠一步步誘入甕中而不自知。
“從珂自到了鳳翔,只派一半軍士守城,另一半卻被他派去墾荒種田。他又在鳳翔城內允許商戶往來經營,分明是要在鳳翔作個天長日久的王侯。時間長了,只怕鳳翔百姓只知有潞王,不知有陛下。陛下不如下旨,將鳳翔駐軍調往別處,只命從珂做一個地方官吏。等時日一長,再設法將他召入汴京軟禁起來,既可以解了陛下的心頭大患,我也可以常在汴京,與你相見。”迎棠半靠在元定熙身側,手指逗弄著惠明的小手。
若梨在屋外,聽得陣陣寒意上湧。迎棠雖倔強好勝,卻絕對不是水性楊花的人,她既認定了從珂,絕對不會再肯與元定熙有私。她故意說出這番話來誘導元定熙,只可能是從珂已有反意,唯獨缺一個藉口。或者從珂反意尚不堅決,而迎棠要借元定熙之手,推他一把。
不惜違背永興帝的意願,將元定熙推上帝位,為的就是避免兄弟之間刀兵相向。若梨打起珠簾,腳步虛浮地邁入殿中,卻看到元定熙一臉驚詫厭惡地回過頭來看她。迎棠抱著惠明,拉過她的小手,向若梨無聲地搖了一搖,嘴角勾起一抹笑,卻更似嘲諷。
“你來做什麼?”元定熙顯然對若梨突然闖入很不耐煩。
“夜已深,來請陛下歇息。”不便挑明方才聽到了兩人的對話,若梨只能顧左右而言他。
“朕還有事要做,不勞皇后費心。”元定熙抬步離開,似是一句話也不願多說,經過若梨身邊,又在喉嚨裡說了一句:“真是掃興!”
大殿裡只剩迎棠笑靨如花地看著若梨:“姐姐,你真是失敗呀。你愛的人現在是我丈夫,你的丈夫卻只想跟我長相廝守,連你的女兒也要成為我的了。”
“迎棠,你若恨我,只管來找我,為何要攪動這一切?”若梨望著如此陌生的迎棠,往日的慧黠言語竟都說不出口,“戰端一開,又有多少百姓流離失所。北地契丹仍在虎視眈眈,只等中原各部自相殘殺後乘虛而入。”
“你太高看自己了,你有什麼值得我恨的,”迎棠大笑數聲,“我不是你,不會像你那樣作出一副悲天憫人的姿態。我只要我的心痛快,與其看他日日在府中對著你的畫像,倒不如讓一場戰爭叫他明白,誰才是跟他並肩作戰的人。”
若梨頹然坐倒在地上,空蕩蕩的大殿裡已經只剩她一人。多少年了,她至親至愛的人一個個離她遠去,只留她自己在漆黑暗夜裡奔跑。無論怎麼跑,也躲不掉要與親人操戈相向的命運。難道有一天,她也要與從珂、迎棠在戰場上相遇麼?這一天,好像已經不太遠了。
第二天一早,若梨本想請慕太后出面,阻止元定熙下旨。不料一早起來,就聽說他已經頒旨羅列元從珂十條罪狀,下令將天平軍併入新武軍,統歸天子親自調遣,並令潞王即日入京受審。若梨實在想不到,元定熙為了迎棠,竟然肯如此迅速又如此決絕,不留絲毫餘地。等到慕太后聽說了此事,又是一番震怒,無奈旨意已經下達且昭告天下,帝王之言,一言九鼎,絕無更改收回的道理。
自這一日後,雪片似的奏報紛紛而來。若梨得慕太后默許,可以每日出入皇帝的書房。但她嫌書房憋悶,有時徒手拿一兩本奏報,在宮中找個沒人的角落,默默地看。
“元從珂跪受旨意,面色如常,但遲延多日,拒不肯整編天平軍。……每日天平諸將操練照舊,視聖旨如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