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華衣 素手錦裳染天闕(五)
獒犬撲起的一瞬間,若梨還回頭看向元緒兒,只見她也驚駭得面無血色,顯然未料到一條絹帕會引起如此大的變故。順著她飄移不定的目光看去,陸析在大殿一角低著頭輕搖摺扇。顧不得思索這其中的種種關聯,若梨只能就地一翻向後躲去,想著不要咬傷頭臉就算好的。
巨大的身影撲在若梨身上,帶著她又連番向後翻滾了幾圈,卻沒有想象中的噬咬撕扯。若梨睜開眼,正對上一雙褐色的眼眸,不辨悲喜。他袍擺上猶有風塵,顯然是剛剛趕到。在這根本無暇思索的剎那,他仍舊本能地選擇了一己之身護住若梨。
見她無礙,元勝贏手臂向外一推,將她推開三四步遠,自己從腰間抽出短刀來,向獒犬身上砍去。他整個左臂被獒犬吞在嘴裡,犬牙嵌進肉裡,血從它牙縫間一滴滴地落下來。旁人看得心驚,他卻笑罵一聲:“好個畜生!”
手起刀落,刺進獒犬腹部。這隻獒犬也算得上難得一見的猛獸,腹部鮮血汩汩而出,口中仍舊緊緊咬住元勝贏的手臂不放。一人一犬在殿中翻滾糾纏,獒犬的力氣極大,好幾次差點翻到元勝贏身上,想要撲上去咬他的喉嚨。元勝贏卻不給它機會,用已受傷的手臂,死死格住血盆大口,另一手連刺數刀,那獒犬才失了力道,漸漸癱軟不動,牙齒卻依舊緊嵌在他手臂中。
元勝贏將刀柄別在犬牙之間,用力一格,才聽到“喀”的一聲脆響,將獒犬整個頭臉分開。犬牙從手臂中拔出,鮮血噴濺。文臣紛紛用袖口掩住雙目,不敢直視。
耶律光冷眼瞅著忽然衝進殿來的人,見他臂上鮮血直流,人卻殊無異色,心下也有幾分驚佩,神色卻是冷淡的:“小王好心送來的禮物,天朝上國就是如此對待的?”言語間有挑釁之意。
“在本將軍刀下還拼了四五會合,尋常兵勇也比不過它,當以勇士之禮厚葬。”元勝贏雖然也已經封王,卻不屑於以王爵自稱。他靠近耶律光,壓低聲音,卻讓整個大殿都聽得到:“左賢王,這是一筆糊塗賬,你家的狗咬傷了大晉皇子,還差點要了皇子妃的命,算起來,你不划算那。”
耶律光臉色變了幾變,他向來生性自負、狂妄無比,還沒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言談不羈。
太極殿中正亂成一團,忽然有黃門內監跑入殿中,顧不得禮儀舉止,跪地大哭道:“陛下去了。”
殿中人都是一驚,一時嗡嗡耳語不絕。只有三個人冷眼細細觀察著殿中諸人的舉動,一個是若梨,一個是耶律光,還有一個,是坐在角落裡的陸析。他從頭到尾都搖著那把摺扇,一言不發。
永興帝生前並未明立儲君,雖然宋王元定熙監國多年,早就如同太子,但今日殿上,還立著一個手握重兵的秦王元勝贏。究竟誰能坐上帝位,一時又成了未知數。石長海等人素來就與元勝贏不和,此時紛紛跪地,懇請慕皇后主持大局。
慕皇后還未說話,武將席中已經有人吵嚷起來,說永興皇帝一向身體尚好,本來這一病就病得蹊蹺,現如今又莫名其妙地薨逝了,定要徹查。
若梨手心裡捏著那枚秘璽,微微滲出汗來。她一直貼身帶著它,連方才與馴獸女換衣裳也未曾離身。終於到了要用上它的時候了麼?
她離慕皇后、元定熙都極遠,隔著大殿上的人山人海,離元勝贏卻很近。跨前兩步,她輕捏元勝贏的手,將小小的印章送入他手中。指尖微涼的觸感令元勝贏不由得一顫,那一抹涼,似幽幽泉水,沿著手臂幾乎要流到他心裡去。回身去看時,她已經不動聲色地後退,仍舊保持著方才的距離。
她眼裡映出他的身姿,驕傲如舊,即使手臂上不住地滴血,也絲毫無損於他的英武。她也同樣回望著他,卻只看見一雙褐色眼眸,不知道是驚還是怨,或者什麼都沒有。
元勝贏將右手舉起,秘璽在燈光下泛出溫潤的光澤。“父皇久病,已無法下詔,以此璽為憑,留有傳位的諭旨。”一句出,大殿裡陡然安靜下來。效忠永興帝的武將都看向他,試圖辨認秘璽的真假。一眾文臣的目光卻在他和慕皇后之間掃來掃去,驚疑不定。
他走到兵馬大將軍段洪面前,將秘璽遞到他手上:“段將軍,你跟隨父皇多年,我也稱你一聲叔父,你且看看,這秘璽可有差錯?”段洪慌忙搖頭連稱不敢當,他資歷老些,此刻也分得出輕重,將秘璽在手中轉了幾轉,又恭恭敬敬地放回元勝贏手中,說:“的確是陛下的秘璽,只是不知陛下留下的口諭如何?”
這樣一說,便是代表了永興帝元承照舊部的認可。元勝贏踏至大殿正中,向眾人朗聲宣佈:“父皇早有決意,傳位於宋王。”舉殿譁然,似是不能相信。先不論旨意真假,元定熙秘璽在手,倘若領兵篡位,眾人也無話可說,但他竟當眾宣佈擁宋王元定熙即位。
“五弟雖不領兵,但隨在父皇身邊,學的是統御天下之策。父皇病重,一向是五弟監國,汴京內外事務井井有條。父皇心意如此,自當遵從,再有以言語惑亂人心者,先問問我手裡這把刀和身後帶甲雄兵答應不答應?”元勝贏調笑時無賴至極,侃侃而談時卻又氣度超拔至極,令人不敢直視、無言辯駁。
不管眾人如何議論不休,元勝贏已經向著元定熙拜倒,口稱恭祝新君即位。其餘文武臣子才回過神來,紛紛向新君叩首為禮。只有耶律光和他帶來的武士站在一旁。
有伶俐的宮人早已安排重開宴席,歌舞之聲再起,竟好似方才暗流湧動的兇險都不曾發生。元勝贏回身向耶律光抱拳:“左賢王不如在汴京參加了新君登基的慶典再走,我帶來的兵卒也在汴京城中,改日咱們閒來無事,也可以切磋切磋。”
若梨成婚那年,元勝贏曾經請命往北地追擊契丹人,那時耶律光尚未執掌契丹大權。那一場契丹慘敗,恰恰幫助他掃清了敵人,使他順利擁幼弟為汗,自己成為契丹實際上的君王。知道元勝贏是個不好對付的角色,耶律光本就是來汴京打探虛實,有機可乘固然好,現下一場危機被化解得滴水不漏,他自然不願再多加糾纏。
登基禮辦得頗為簡略,一則是時間倉促,來不及細細準備;二則卻是多年徵戰,大晉國庫也並不寬裕;三則尚在永興帝的喪期。大事一了,若梨再沒有心思管些細枝末節的小事,新君登基、新後冊立,她都由著宮中掌事的人操辦。衣衫、首飾、典禮,她一概不問,只等別人辦好了來告訴一聲。
元從珂在鳳翔得到新君登基的訊息,派人送了賀表,自己卻並未進汴京朝賀。若梨暗想這樣也好,倘若這兄弟三人都在汴京,還不知道彼此間要鬧出什麼事來,這些年的糾葛,才真真正正是一本“糊塗賬”。
典禮過後,若梨才想起那馬奴還給了一個小包要交給永興帝,再去馬廄尋找,那老馬奴已經不知往何處去了。幾番打聽,人人都認得這個老馬奴,可卻沒有一個人知道,他姓甚名誰、家居何處。若梨覺得那小包內觸感生硬,開啟一看,不由得再次大驚失色,裡面裝著一個勾玉形狀的薄片,與衛夫人口中含著的那個幾乎一模一樣。將兩枚放在一起對比,果真形狀完全吻合,只是顏色一深一淺。想不透這究竟是何物,又無人可問,若梨只能小心貼身藏了,留待日後再說。
元定熙登基為帝后,行事愈發乖戾難測,好幾次惹得慕太后大發雷霆,卻惟獨對元勝贏禮遇有加,準他時常留宿宮中,又封他的新武軍為天子近衛,可以出入皇城。
若梨除了照顧惠明,其餘閒事都一概不管,午膳過後,便在宮中蔭涼處散步。無心信步,竟然走到了當日天佑帝后喪身火海之處。昔日巍峨宮殿,如今只剩斷壁殘垣,半扇朱門上蛛網密佈。
轉身正要離去,卻看見元勝贏也走來此處,站在不遠處,遙遙地看著若梨。
元勝贏其實不過二十五、六的年紀,如今正逢聖眷優渥,本該是鮮花烹油、烈火著錦。不知何故,面容如舊,若梨卻覺得他看起來好似籠罩著一層愁緒,不再像當年汴京城外翻牆而入的那個登徒子。那樣明烈的笑容,似乎已經多年未見了。
既然遇上了,刻意別過反而落了痕跡。若梨走到他面前略施一禮,輕聲說:“多謝!”
元勝贏微微側身,避過了這一禮,眼神飄向宮牆:“為何謝我?”
“一謝當日太極殿救我於獒犬口下,二謝將軍力壓眾議傳遞先皇遺旨。”若梨淡淡地回答,禮貌卻疏離。
“若梨,你非要跟我講這些冠冕堂皇的話麼?你明知道,明知道……”他嘴張了又張,後面的話卻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