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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華衣 馬後桃花馬前雪(二)

作者:華楹

“承照默許了的,他默許了的,”慕太后頭髮散亂,沒有半點往日的威儀,雙手抓住若梨的手腕,在牙床上忽然作出一個跪的姿勢,“你以為他愛你,哈,他誰也不愛,只愛這花花江山。要是沒有他暗地裡允許,你以為我哥哥敢那樣做嗎?他誰也不愛,不愛我,也不愛你,哈哈……”慕太后仰著脖子大笑,癲狂之態盡顯,言語卻顛三倒四。

“他到底做成皇帝了,又把皇位傳給了你的兒子。”若梨憑著自己的猜度,模仿衛夫人的口氣說話。

“做成皇帝又怎樣,他到死也沒找著另外幾枚太極鎖,更別提你那樣東西。這皇宮馬上就要被你的兒子奪回去了。我費盡心機毒死了你,也不過從你房裡找出一枚太極鎖而已。”慕太后眼中漸漸狠厲起來,“不管誰坐這龍座,都是亂臣賊子,因為誰也沒有找到那樣東西,誰也沒有,大家揹負著亂臣賊子的名聲一起死吧。”說到激動處,竟然雙眼一番昏厥過去。

蠟燭將要燒盡,已經有火焰的灼熱舔舐著若梨的手指,她卻渾然不覺。渾身像被兜頭澆下一盆冷水,若梨只覺從心臟到指尖都是涼的。石洞中屍身不腐的衛夫人,姑姑未必知道,但這些勾連齷齪的陳年舊事,從珂是一定知道的。他不肯向新帝低頭稱臣,並非為了什麼逐鹿天下的野心,而是為了為人子的一點不平念頭。

倘若他攻進汴京,定熙還能有命在麼?

這兄弟三人還真是像啊,若梨止不住地冷笑,都一樣不肯放下心裡那一點執念。

自那一夜後,慕太后的形容更見憔悴,整日悶坐在床上不說話,叫她吃飯便吃飯,叫她睡覺便睡覺。若梨不知道她究竟記不記得那天半夜的事情,看她不說話,自己也不提。因為慕皇后平日喜歡吃清炒的新鮮菜芽,若梨親自下廚炒了,又用小鍋慢火煮了一鍋米粥,送到中儀殿。

慕太后一言不發,任憑若梨一口口用清粥裹著菜,餵給她吃。吃完一碗,有宮婢上來收走了碗碟,若梨解開慕太后鬆散的髮髻,幫她梳理頭髮。她的頭髮已經花白,像野草一樣乾枯,要用上許多頭油才能梳理順滑。

自從生病以來,慕太后難得如此安靜,像個孩子一樣貼在若梨胸口,半閉著眼睛任由她細細地梳理頭髮。有時玉篦拉扯到髮絲,她也不吵不嚷,只是輕輕地說一聲“疼”。若梨反倒覺得說不出的心酸。

手腕轉了幾轉,一個向陽髻已經成型,若梨將碎髮全都細細地貼好,正要去取簪子,聽到極細極小的聲音發問:“我是快要死了吧?”

“姑姑,你還好好的呢,怎麼說這樣的話。”若梨手腕不穩,差點將簪子掉在地上。

“生死有命,人心再強,終究強不過天去。”慕太后眼中是許久未現的清明。她從耳上取下一枚軟銀打造而成的墜子,遞到若梨手上:“這墜子是鑰匙,你去開啟那邊左數第二個抽屜。”

若梨按照她的話,將小巧的鑰匙送入鎖孔,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四四方方的錦盒。慕太后並不伸手,點頭示意若梨開啟。錦盒外面有個小鉤子,用手一撥便開了,盒子裡頭躺著一塊薄鐵,形狀似勾玉,與若梨此前見過的兩枚一模一樣。

“這是什麼?非金非玉,倒不像是貴重東西?”若梨心裡壓抑不住好奇,面上只裝出淡淡的樣子。

“這東西的確沒什麼貴重,不過它後頭關聯著的物件,可大有來頭,是前朝的傳國玉璽。”慕太后把薄片拿在手裡,看一會又搖頭笑笑,“前朝皇宮被叛軍攻破時,宮中的傳國玉璽便已經不見了。據說玉璽就藏在宮中某處,鑰匙卻被一個小宮女帶走了。這樣的東西應該一共有五件,合在一起便能開啟封閉玉璽的機關。”

即使沒有說明,若梨也猜到那個傳聞中的小宮女應該就是後來的衛夫人。自前朝滅亡以來,各州郡自立為王,幾度有人攻入汴京,卻始終沒有人能找出傳國玉璽。傳聞四起,都說能得到傳國玉璽的人,便是眾望所歸結束亂世的真命天子。

“處心積慮這一生,誰也沒能找齊五枚鎖片,”慕太后把那枚薄片遞到若梨手上,“你拿去吧,願意給你父親也好,願意給元從珂或者元勝贏也好,都隨你。”她閉上眼睛,像是再無所留戀,又像是終於卸下了沉重負擔。若梨踏出大殿時,聽到慕太后低聲嘆息:“了卻生前事,何念身後名。”

元從珂的天平軍原本還打得有些縮手縮腳,因為永州慕氏有自己的兵馬,倘若他們以勤王的名義出兵、前後夾擊,新武軍只怕難以招架。前後拖延了將近兩年,慕毅笙始終未曾發動一兵一卒。原有的一點顧慮也已經淡去,新武軍的攻勢開始變得越發凌厲。元從珂用兵,本來就不遵循常理,放開手腳之後,進時神出鬼沒,退時狡詐無定,將元勝贏的新武軍圍在益州一帶,進退不得。

若梨在皇宮的酒窖中翻找了好幾遍,只找出兩壇汾酒,雖然是貢酒,卻是貢酒裡頭最普通的。宮外兵荒馬亂,十室九空,宮內也已經露出破敗勢頭,宮人越來越少,有很多已經悄悄溜走了,免得等到城破時白白做了刀下鬼。

從汾酒裡盛了半壺,又從旁邊的普通烈酒裡摻了一小杯,最後找到一點偏甜的南方酒釀,混合在一起。蓋上蓋子搖一搖,再開啟時,有一種奇異妖嬈的香味。若梨自己嚐了一口,入口柔而甜,滑過喉嚨時,又炸出辛辣的味道。從前在永州家裡時,族裡兄弟經常只能半偷半討找來一點點酒,有時怕被發現就把不同的酒摻在一起,反而味道獨特。

坐在空空如也的酒缸一側,若梨一小杯一小杯地喝,不知不覺間已經喝下了半壺。空蕩蕩的酒窖裡,只有她一人。從小到大都是這樣,無論到哪裡,都只有她一人,即使有父母族人,即使後來有了妹妹。每個人都對她有各種各樣的希望,希望她端莊,希望她賢淑,希望她文雅,卻惟獨沒有人希望她做自己。

她伸出手在眼前晃晃,五指依然分明,沒有重影,看來酒量還不賴。站起來時,卻覺得四周都在搖晃,她雙手按住一個半人高的大酒缸,讓它不要晃,腳步踉蹌地走出去。

搖搖晃晃地走進景華殿,就看見元定熙正抬眼蹙眉:“怎麼喝成醉熏熏的樣子?”

若梨把酒壺晃晃,裡面發出淺淺的波浪聲,她遞給定熙,努力想要笑一笑:“你嚐嚐……我保證你沒喝過這樣的酒。”

“這是發什麼瘋?”元定熙接過酒壺,卻不肯喝,放在几案上一角,拿過一張半溼的帕子,要給她擦臉。

若梨揮手推開帕子,勾勾手指讓他湊到近前來。元定熙不知道她要說什麼,湊到她面前三寸遠的地方,看著她臉上細密的汗,還有面頰上的酡紅。

“你叫我……叫我一聲姐姐。”若梨用手指著自己的鼻尖說。

元定熙勃然變色:“慕若梨,你不要太放肆了。”

“呵,我來汴京第一天,你叫過的,你忘了麼?為什麼現在不能叫了。”若梨口中飄出濃鬱的酒味,薄薄地籠罩在兩人中間,“等戰事結束,你就休棄了我吧。”

元定熙冷笑:“嫁給我你就那麼痛苦麼?等元從珂的大軍踏平汴京,有沒有命在都是個問題,你還在乎這些虛名。”

他從桌上凌亂的書簡裡抽出一張,丟到若梨面前。若梨碰起來,湊到眼前去讀,卻覺得那些字像小蝌蚪一樣遊來游去,她晃晃頭,又搖搖手裡的書簡,才勉強辨認出幾句話,大概是說元從珂的兵馬將元勝贏困在白河谷,糧草將盡,恐怕要全軍覆沒。白河谷距離汴京,已經很近了。

見慣了生死,書簡上的字並沒能讓若梨感受到慌亂或恐懼,她撐起上身要把書簡放回桌上,沒想到帶翻了坐凳,整個人“咕咚”一聲栽倒在地上。從來沒見過若梨醉酒之後的憨態,元定熙忍不住輕笑兩聲。

“讓我去白河谷吧?”若梨眨著眼睛對他說,“順利的話,可以幫秦王解圍,即使不順利,也至少可以多爭取三個月時間。如果三個月還不能讓元從珂退兵,你就離開汴京吧。”

她拍拍定熙的手,竟然真的把他當成小弟弟一樣,其實兩人年齡也不過差了幾個月而已:“姑姑說過,無論怎樣,她總希望你活著。”

元定熙一把抽開手:“天下之大,除了朕的土地,就是亂兵割據,哪裡有什麼地方可去?”他擺出帝王的姿態,在若梨眼中,卻依然沒有半點威嚴。

若梨也笑說:“我想到一個地方,就怕你不肯去。不過現在也不急,等三個月後再說吧。”她想起永興帝薨逝後不久就從宮中消失的元緒兒,心裡一陣陣失落:“三個月後,無論成敗,我都會回來告訴你,到時候,你要給我一封休書,讓我自由自在地走。”

兩個人都覺得無話可說,沉默了一陣,若梨攀著桌沿站起身,三步一跌地晃到門口,倚在門框上向定熙揮揮手,算是告別。不知怎的,元定熙竟忽然想叫她留下來,話到嘴邊,終於什麼也沒有說出來,只是隱約覺得,這一次告別,也許就再也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