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華衣 馬後桃花馬前雪(三)
若梨向前線返回的探兵仔細詢問了白河谷的情況,知道元從珂將元勝贏的兵馬圍成一個缺口的圓形。從珂在鳳翔這些年,一半時間操練,一半時間叫手下士兵開墾良田。這些功夫平日裡看不出來,真打起仗來,就顯出優勢來了,後方的糧草源源不斷地運送過來,圍上三年五載也不怕。而元勝贏,已經快把國庫掏空了。兩人智計戰術相差不過,時間一長,拼的就是誰能挺得更久。
一匹馬,一袋乾糧,一袋清水,若梨數不清這是第幾次半夜偷偷離開汴京。好歹也是皇后啊,就算之前不是,總還是個皇子妃吧,怎麼一天安穩的日子都沒有呢。她在心裡暗歎一聲,這就是命啊,用面紗遮住臉騙開了宮門。
守衛宮門計程車兵已經滿臉菜色,根本沒有心情仔細辨認何人要出城,見她文牒齊全,身上既不像帶了秘密,也不像藏了寶物,大手一揮就放若梨出去了。照這個樣子,恐怕皇宮被人搬空了都不會有人吭一聲。
經過最後一個小角門時,遠遠的就看見澄碧已經在那裡等,手裡還端著一盆光禿禿的青菜,已經沒有什麼葉片,只剩下幾根杆孤獨地排列著。宮裡很多宮女都逃走了,憑她的機智聰慧,如果想跑,也一定早就溜走了。
若梨在她面前停下,問:“為什麼不逃走呢?這宮牆已經不安全了。”
澄碧搖搖頭:“奴婢沒有地方可去,當初家裡能為了一頓飯把我賣掉,可見也沒有把我當女兒。現在回去,兵荒馬亂的沒有生計,還不是要被賣。賣到宮裡已經算好的,這次要是被賣到什麼見不得人的地方,還不如在宮裡聽天由命算了,大不了就是一死。”
“你倒是想得很明白,”若梨盯著她欲言又止的神情,問,“你有什麼事要跟我說?”
澄碧跪在若梨面前:“娘娘一定是往兩軍交戰之處去的,奴婢鬥膽,請娘娘代為打聽一個人。”她咬咬嘴唇,從懷中掏出一個已經破舊的錦囊,顯然是常常拿出來摩挲把玩,四角已經開線,繡制的圖案也有些髒汙:“我剛被賣進宮裡時,什麼都不會做,經常捱打。有一次弄混了午膳的菜色,捱了打又被罰跪在牆根下面,不準吃飯。我在那裡跪了一晚上,又冷又餓又難過,有個人剛好路過這裡,就跟我說了幾句話,還把他隨身帶的荷包連同裡面裝著的十幾粒五香豆給了我。我不知道他是誰,我只知道從來沒有人對我那麼和顏悅色過。我本來想著,不如投井死了算了。可是因為他那幾句話,我活下來了。聽說當時宮裡的侍衛,後來都被輪換到兩位王爺的軍營裡去了,我想……我想……”
她說不下去,若梨卻已經完全明白,澄碧想要她幫忙找到這個荷包的主人。宮中一向沒有閒雜男子出入,也難怪她推想那人是個侍衛。一言令人死,一語教人生。看來即使在朝不保夕的亂世,也免不了要貪戀那一點情愛滋味,像前有狼、後有蛇的旅人,仍舊要閉上眼睛,舔舐懸崖峭壁上的一滴蜜糖。
“只有一隻荷包,我不敢保證一定能找得到,如果有機會,我一定幫你問就是。”若梨接過荷包,翻身上馬。馬蹄甩開一串細小塵土,拐個彎隱沒在宮牆盡頭。
出了皇城,若梨立刻就明白了,守衛如此鬆懈皇宮還沒有被搬空,完全是因為亂世之中,金銀珠玉還不如一個白麵大餅珍貴。米店、粥鋪,都已經不敢開張,只因一開張就要被蜂擁而至的難民搶個精光。幾年前,街面上只是見不到壯年男子而已。現在,根本就是很少能見到男子,連十歲上下的男童,都已經被強行徵召。沒有了勞力,婦孺老幼生活更加困苦無依。
若梨用手背在眼睛上一抹,浮出的淚讓她看不清路。風從耳邊呼呼地刮過,吹得她整個人都輕飄飄的。
胯下馬匹忽然一聲長嘶,若梨還沒反應過來,已經從馬背上滾了出去,包袱裡的乾糧、脂粉、還有一點點散碎銀子,都掉落出來。她眼看著那些東西越滾越遠,最心疼的,還是那兩個比拳頭略大的白麵饅頭。沒有了口糧,後面幾天還不知道怎麼過活。
揉揉摔疼的膝蓋,若梨扶著老槐樹站起身,發現自己正被四五個士兵用亮閃閃的槍尖指著。看服飾,應該是元勝贏的新武軍,只是如何開口讓他們帶自己去見主帥是個問題。白馬被人牽到一旁,馬腿上兩處傷痕還在流血,地上一跟帶鐵刺的絆馬索蜿蜒在草間。
若梨順從地張開手,示意自己並無惡意。有另外一個小兵,看上去不過十幾歲,稚氣未脫,引著一個官階稍高的軍官向這邊走來。若梨暗歎一聲天無絕人之路,來的人正是此前見過的陳和。
陳和見到若梨,臉上的表情從驚訝一路變到欣慰,走到跟前問:“姑娘又是來找將軍的麼?”若梨有點哭笑不得,點點頭說:“是,我好像每次都會被絆下馬,而且每次都剛好被你抓到。”
陳和輕咳兩聲,臉上竟然現出幾分不自在,悄聲說:“將軍的營帳還在前面三十里。不過我聽說,將軍終日將自己關在帳中,不準任何人擅自入內。前幾天有士兵冒冒失失闖進去,本來只是看看將軍有沒有用晚飯,卻被將軍一劍穿心殺死……”
有些日子沒見,他囉嗦的毛病依然沒改。若梨面上微笑不改,心裡卻想難怪你在軍中好幾年還只是一個小校,真有緊急軍情,等你說完,敵兵的馬蹄也就踏過去了。
戰爭中馬匹珍貴,若梨把自己騎來的白馬交給陳和,自己爬上了他找來的一輛牛車。陳和叫兩個士兵駕車,送若梨去中軍大帳。
一路上,兩個士兵並不知道若梨的身份,對她不過是客氣而已,並不特別畏懼逢迎。若梨有心引他們說話,也不點破,反而把頭探出車廂,跟兩人攀談。
此前若梨一直以為打仗是件最最嚴肅的事情,聽他們聊天才知道。兩軍陣前,要解決的大事仍舊是吃和睡。對峙久了,就要想辦法讓對方吃不好、睡不著。
其中一個短小身材士兵,耍寶似的甩了一個漂亮的鞭花,鞭稍抽在地上,爆出噼啪啪三聲脆響。看若梨趴在車窗上聽得津津有味,講得更加唾液橫飛。
“咱們新武軍裡,不準帶家眷,人家潞王的天平軍,可是不管打到哪裡,小媳婦都帶在軍中,燒火做飯,能幹啥就乾點啥。估計是吃準了這點,有一天夜裡,幾個天平軍的人鬼鬼祟祟地過來,把一大包東西系在箭上射過來。黑燈瞎火,怕他們使壞,咱們兄弟拉起弓來,對著空中飛過來的幾個大包就射,每幾下就給射成了一團刺蝟。”
小個子士兵帶著奇怪的口音,加上刻意賣弄,簡單的事倒也被他講得有趣。若梨敲打著車轅木笑吟吟地問:“後來呢?”
“那布包哪裡受得了箭弩,沒幾下就散開了,裡面掉出好多紙張絹布,被風一吹,飄得到處都是。兄弟們不知道是啥,都撿起來看。這一看,可氣得頭上冒煙那。布上畫的都是些不堪入目的圖,旁邊還寫著好些話,文縐縐的看不懂,跟識字的一打聽才知道,說的是咱們在前頭拼死拼活,老婆在家裡早跟隔壁替人抄信的小白臉跑了。咳~”講到生氣處,他一拍大腿,差點從車上跌下去。好在牛車速度並不快,他只不過歪了一歪,故意裝出要掉下去的樣子,動作誇張地抓住另外一個人的胳膊。
若梨趴在車邊悶悶地笑,這的確像她記憶中的元從珂,心思縝密,怪招迭出,總有別人想不到的辦法。只是笑著笑著,眼角卻溢位淚來。
這些年輕計程車兵,如果不是因為這場戰爭,多半會在家中已經娶妻生子,即使謀個侍衛之類的差事,也可能會偶然遇到一個像澄碧那樣的小丫頭,然後兩個人一起期待她被放出宮的日子。
另外一個膚色黝黑計程車兵拿他打趣:“你小子又沒娶妻,怕什麼,回頭從花面夫人的娘子軍那,搶個媳婦過來不就得了。”
小個子士兵“呸”了一聲:“那些都是妖婦、潑婦、悍婦,誰敢娶回家。”
若梨只覺得“花面夫人”這個名字很熟悉,一時又想不起來,正想開口問,那小個子士兵卻笑嘻嘻地回頭來問:“你知不知道咱們秦王大將軍後來是怎麼對付潞王那些擾亂軍心的小手段的?”語氣之間,對秦王元勝贏既敬且佩。若梨被他勾起好奇心,把花面夫人的事丟在一邊,仰著臉問:“他有什麼好辦法?無非就是收了那些絹布,不準私下傳看唄。”
“那你就猜錯嘍!”小個子士兵把鞭子往腰上一纏,呼地一下跳上剛才坐著的位置,“秦王大將軍第二天就到咱們營裡,跟兄弟們一個鍋裡吃肉,一個碗裡喝酒。等到大家都醉熏熏的,他把那些掉落的絹布收在一起,問大家信不信上面的話。那時候,誰也不敢吭聲,秦王大將軍說,他不信,自古美女愛英雄,只有在沙場上建功立業的好男兒,才配贏得芳心。那些會跟小白臉跑的女人,不要也罷。說完這些,秦王大將軍將絹布全都投進火堆,兄弟們熱血沸騰,發誓要跟定大將軍建功立業。”講起元勝贏,小個子士兵一臉崇拜,顯然那天晚上的一席話果真令他印象深刻。
“大夥激動得不得了的時候,秦王大將軍又說,來而不往非禮也,應該給潞王也送份大禮,不過這份禮物,只給潞王一人看就行了。”小個子士兵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來,讓若梨看了渾身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