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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華衣 馬後桃花馬前雪(五)

作者:華楹

他這才瞄了一眼若梨:“果然很對症,你們相處十幾年,功夫不是白花的。”

若梨不想多說,一拉馬韁繩,低聲說:“走吧。”

“等一下,”元勝贏掉轉馬頭,向谷底跑了幾步,用雙手攏在嘴邊,向著白河谷另一側吼道:“喂,這幾隻羊就留給你啦,不用送啦~”

山谷中本就攏音,再加上元勝贏中氣十足,這句話在空曠的谷底反覆迴響了好幾次,才漸漸低下去。

“可恨!”元從珂將馬鞭凌空一抽,合抱粗細的大樹從中裂開。明知上了當,這時候再去追也來不及了,元勝贏的兵馬已經躲進了平原地帶的樹叢,兩軍從圍困之勢重新回到了對峙。

士兵手腳利落,已經挑好地方建起了新的營地,最開闊的一間帳篷,自然留給了元勝贏和若梨。鑽進帳篷,若梨爬倒在床上,有些悶悶不樂。

元勝贏在床邊坐下,搖搖她的肩膀:“怎麼?後悔幫我逃出你舊情人的魔掌了?”

“別說這個不行麼?”隔著被子,若梨的聲音裡帶了一點鼻音。無論她走到哪、變成誰,好像總也改變不了元從珂的舊情人這個身份。元從珂像個魔咒,從相識開始,一輩子跟著她。更可怕的是,她發現自己心裡根本就擺脫不掉這個魔咒。是不能,還是不想?元勝贏掉轉馬頭回去的時候,她真怕他是要衝回去跟谷對面的人來個單挑,或者趁他不備放支冷箭。山谷的距離是不可能一箭射過的,她在擔心什麼呀?

“現在睡覺還早,你要是不餓,不如商議一下後面怎麼辦?”元勝贏同樣不願再碰觸她的隱痛。

“大將軍被圍傻了,連仗都不會打了?兩軍對陣,我可不會。”跟他相處不過兩天,若梨也變得口無遮攔起來。

“你不是很擅長用計的嘛,這一招懸羊擊鼓,被你活學活用的不錯,還有什麼兵法計策,都拿出來試一試。”元勝贏從被子一邊扒開一條縫隙。

若梨無可奈何地鑽出來:“我哪會什麼兵法,這一招還是出門前抓了一本書臨時看的。到了這裡,不管你是被圍還是圍著別人,哪怕就剩你一個人了,我也只有這一招。”

元勝贏看她臉色好一些,把她從床上拉起來:“這會說出大實話了,昨天晚上是誰把胸拍得震山響,說保準管用,讓人只管照著你說的做?”

若梨被他半拉半拽,不情願地邁出來,下床時身子一歪,隨手在元勝贏身上撐了一下,觸到他堅實的肌肉,趕忙縮回手來。

“還有件事要跟你說,這回是正經事。”元勝贏裝作沒看見她故意拉開的距離,“今天吃了這一虧,從珂他不會善罷甘休的。其實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不怕他,只是他那邊有個花面夫人,實在叫我頭疼。”

若梨被這名字刺得渾身一激靈,她想起來,這應該是第三次聽到這個名字了。第一次是從珂被圍在黃龍莊,書信上說有花面夫人煽動,鳳翔士兵不肯聽從裨將楊丞的命令。第二次是來時的路上,兩個士兵開玩笑,說花面夫人帳下都是兇悍的女兵。

“這個花面夫人有這麼厲害?”若梨撐著頭,不相信一個女將能讓元勝贏也束手無策。

“倒不是多厲害,這個花面夫人實在是有點棘手,”元勝贏仰著脖子,對他來說,回憶失敗的經歷實在是最痛苦的事,“我跟從珂此前交戰,勝負各半。不過每次我略佔上風,花面夫人的女兵就會出現。你不知道這些女兵有多……多……”想了半天,竟然沒有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

若梨聽著他三句咒罵裡夾著一句敘述,看來這花面夫人的確讓他吃了一番苦頭。花面夫人從來不按常理排兵列陣,有時挑選身形窈窕的女兵,穿得花枝招展,在陣前露出白藕似的玉腿。新武軍計程車兵,多是從軍多年,有些日子沒有見過女子,一看到這場景,從裡到外都酥軟了,哪還能下得了殺手。有時挑選年齡大些的女兵,扮作附近的農婦,帶著糧食、菸葉誘騙士兵,騙出幾個就殺死幾個。這樣的伎倆並不高超,但是新武軍糧草不足,士兵免不了要跟周圍的農戶半買半搶,那些女兵又裝扮得極像,實在很難分辨。

從珂身邊能有什麼女將,難道是……若梨騰地一下站起來:“是迎棠,是迎棠!”

元勝贏看著她突然失態:“我也猜到是她,所以我才問你,如果明天戰場上對著的是她,你要怎麼辦?先讓你想好,免得到時候發呆,我可來不及救你。”

若梨慢慢地坐下,即使再不願面對,這一天也逃不了。她像變臉似的把手在面前一抹,剛才的震驚和矛盾都不見了,換上一張笑嘻嘻的容顏,學了幾年,終於學會了這一點本事:“不管是誰,我總不會拖大將軍的後退就是了。麻煩大將軍幫我準備兩樣東西。”

她伸出一隻手指:“第一樣,我要一匹能用馬哨控制的快馬。”

“這個容易,只是你會用馬哨麼?”元勝贏不放過任何一個調笑的機會。

“大街上買二兩酒人家還管裝進罈子呢,一匹馬都給了,你還不管教我用馬哨麼。”若梨已經徹底掌握了跟他相處的方式,絕不能在口頭上服軟,“第二樣,我要一張小弓,可以隨身攜帶。”

元勝贏狐疑地看看她:“你要弓做什麼?沒有力氣,拉不開弓的啊。”

“我不要尋常那種大弓,要新做一把小的,能射一兩步遠就行了。軍營裡材料都是現成的,趕製應該不難。萬一有人抓住我……我好射了他跑啊。”若梨本來要開個玩笑,說萬一抓住,能一箭射死自己就行了。可是看見元勝贏瞪圓了眼睛,臉上陰雲密佈,終於沒敢說出口。

馬匹很快就找來了,這種經過特殊訓練的馬,即使在滾石橫飛的戰場上,仍然能夠準確接受主人的命令,不會畏懼、不會退縮,甚至比人還要勇敢得多。元勝贏花了一晚上的時間教她吹馬哨,練習到天亮,總算能遊刃有餘地控制這匹馬。

超小號的弓也送來了,還配了一小捆超小號的箭,看樣子也是趕製的,裝在一個皮製箭筒裡。若梨把這些東西背在身上,有幾分得意洋洋地對元勝贏說:“怎麼樣,我是不是也有幾分女將的意思?”

“嗯,”元勝贏重重地點頭,“狐假虎威足夠了。”

元從珂到底沒能忍住這口氣,兵不厭詐本來是常事,只是他反覆思索,覺得這世上能把他的心思揣摩得如此透徹的人,只有那一個。若梨,若梨,從珂在心底冷笑,這名字取的真好,若即若離,每次他以為可以徹底放開了,她就會重新在眼前晃一晃,把他好不容易積累起來的自信徹底擊垮。他一掌拍在架子上,半邊木架嘩啦啦碎了一地:“我就不信你一直有這個本事,讓我看得見、吃不到。”

兩處兵馬從清早廝殺到傍晚,騎兵、弓弩手輪番上陣,到最後,是步兵短兵相接的肉搏。若梨不是第一次進軍營,卻是實實在在第一次看到這麼直接、慘烈的廝殺。遍地都是流淌的鮮血,每個人都像被操控的木偶一樣,沒有機會思考方向,只能盲目地揮動手裡的刀。戰場容不得半點退卻,只要稍一停頓,即使不被敵兵砍死,也會被身後湧上來的戰友踩踏。

元勝贏的陌刀比普通士兵的刀還要長出一尺,在空中舞得虎虎生風。他把若梨罩在身側,還不放心地說了好幾遍:“跟緊我啊,這次可是來真的。”

兩邊都殺得精疲力竭時,斜向裡忽然衝出一隊女兵,個個英姿颯爽,在氣勢上就高出一大截。當先一名女將,身穿火紅戰袍,臉上的赤紅色的海棠圖案,像用鮮血勾畫成的一樣,從額頭蜿蜒到眼角。

花面夫人一出現,天平軍計程車氣大漲,本來已經負傷的戰士中間,爆發出潮水一樣的吶喊聲。花面夫人將手裡的馬鞭一甩,身後的女兵就向戰場中間衝去,馬蹄捲起的煙塵,遮住了眾人的眼。這些女兵身手不凡,又騎著馬,手起刀落間,竟然絲毫不輸給男兵。本來勢均力敵的局面,頃刻間變成了一邊倒。

“又是這個花面夫人!”元勝贏恨得牙癢,這個女人每次都有奇怪的方法,簡直比從珂還要可恨。他大吼一聲“回營”,副將得令,趕忙鳴金收兵。

若梨隔著滾滾煙塵看去,花面夫人果然是迎棠。父親一生的遺憾就是沒能有一個兒子,如果他見著迎棠此時的馬上英姿,不知道會作何感想。從前那個嬌俏的小姑娘,現在已經能自己領著一隊人馬,來幫夫婿搶奪父親謀劃已久的江山了。

迎棠勒住馬,也隔著煙塵向若梨看來。她露出一個甜美的笑,用鞭稍向若梨一指。若梨忽然間只覺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迎棠身後轉出一箇中年女人,懷裡抱著一個五、六歲的女童,正是惠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