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華衣 馬後桃花馬前雪(四)
“聽說秦王大將軍請人畫了幅畫,給潞王送去,潞王看了畫,氣得臉色煞白,連兩軍交戰、不斬來使的規矩也忘了,把送信人殺了,後來也再沒叫人半夜往咱們這邊撒什麼擾亂人心的小條子了。”
黑臉士兵“嘿”地笑了一聲:“說的好像你親眼看見了一樣。”
小個子士兵卻不理他,自顧自手舞足蹈講得興高采烈:“據說那畫上是當今皇后的畫像,只不過嘛,可不是什麼端莊的樣子,而是衣帶半解、酥胸微露。聽說當今皇后曾經是潞王的情人,後來不知怎麼嫁給了宋王,老皇帝死後,宋王成了皇上……嘿嘿,總之是牽扯不清……秦王大將軍是不是很厲害?”
這邊還在嘰嘰咕咕地講個不停,若梨已經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了。戰場之上無所不用其極,只是沒想到連自己也被用了進去,她聽見自己咬牙切齒的聲音:“是,秦王大將軍果然厲害得很,還學會畫畫了,真是能耐大了。”聲音冷得自己先打了個哆嗦。
一路上想象了許多種元勝贏的境況,畢竟現在三面被圍的是他,以逸待勞的是元從珂。尤其是聽說他已經把自己關在大帳中好幾天,很怕跋涉而來,見到的是埋在酒罈裡醉得一塌糊塗的人。
換上衛兵的衣裳,若梨混在其他兵衛中間,不知道陳和預先跟什麼人打了招呼,沒有人阻攔也沒有人多問。頂著寒風站了半夜,才終於等到一個機會,只有她一個人在大帳門口。她一掀簾子,像泥鰍一樣從簾子一邊的小小縫隙鑽了進去。
元勝贏正趴在地上看地形圖,一腿彎曲,一腿斜斜撇向一邊。看了一會,大概覺得不舒服,乾脆把圖橫舉到頭頂,整個人就地一滾,擺成一個肆無忌憚的“大”字。若梨鬆了一口氣,這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秦王大將軍,即使下一刻就是刀山火海,這一刻也要瀟灑快活。
眼看著元勝贏將那張圖揉來揉去,若梨忍不住“呵”地一聲輕笑。元勝贏猛地抬頭,右手已經扣在腰間的短刀上,看清來人的五官,他眼裡的光才柔和下去,右手五指悄無聲息地鬆開了。
“大概是眼花了,本將軍帳下的兵怎麼越來越細皮嫩肉了?”元勝贏把地形圖胡亂一卷,在地上用一隻胳膊支著臉,上下打量若梨。
若梨在他面前席地而坐,本想問問他戰況如何,但是看見他滿臉寫著不在乎和無所謂,想起路上兩個小兵說過的話,忽然換了惡狠狠的聲音:“聽說秦王大將軍現在厲害得很,還學會畫美人圖了。”
元勝贏一愣,隨即明白過來她說的是哪件事,還沒開口,自己先捶地樂不可支:“還不是叫元從珂那小子給逼的,美人圖我可不會,是叫人從旁邊鎮子上劫了個畫師來畫的,特意叫他不用畫的太好,免得叫人看出不是我親自畫的。我這兩筆刷子,畫個大樹、怪石還差不多,畫張飛我都嫌太細緻,可以叫別人畫好五官,我給添上那幾筆絡腮鬍子。”
若梨本來繃著臉,被他這麼一逗,想笑又硬生生忍住。
“小娘子,不過借你這張臉用用,”元勝贏向前湊了一寸,“身上的部分是照著一副五文錢買來的名妓圖上改的,說實話,比你豐滿……”
若梨痛苦地捂住臉,這個人什麼時候能學會稍微正經一點。她準備好了滿肚子的說辭,到這裡來幫他突圍,現在看起來,他過得很自得其樂,未必需要別人幫他解圍。
元勝贏看她羞得連露在外面的兩隻耳朵都是紅的,心情忽然大好,好像又回到若梨初入豫王府時夜夜翻牆的日子。只不過這次,不是他翻牆而去,卻是她翻牆而來。
他高聲叫人準備餐飯,很快,有人送來兩碗熱騰騰的肉湯,還有糙米飯。若梨在車上顛簸了一天,又在門口吹了半夜的冷風,早就餓得很。她把肉湯澆在飯上,吃得很是歡快,邊吃邊疑惑地問:“大軍被圍了這麼久,怎麼還會有肉吃?”
“是前幾天病死計程車兵,”元勝贏撈起一大塊肉放進嘴裡,“埋了還要挖坑,怪麻煩的,正好解決一下口糧的問題。
“你……你……”若梨看著已經吃掉半碗的肉湯泡米飯,快要吐出來了。
“騙你的,”元勝贏連眼睛都沒眨一下,“是搶來的羊。”
“就知道人肉也不可能是這個味道。”若梨徹底放棄了跟他正常溝通的願望。
“說的好像你吃過人肉一樣。”元勝贏把自己碗裡的糙米飯撥給若梨,羊是新搶來的,還有很多,軍中的稻米卻已經所剩無幾了。
“都說人肉是酸的嘛,這個一點也不酸……誒?你剛才說你們搶了很多羊是不是?”若梨本來還想說幾句玩笑話,掙回一點面子,忽然腦海中靈光乍現,想到一件更重要的事。
“羊是有不少,不過這麼多人,也吃不了多久。”
“不少叫你拿來吃,”若梨放下碗筷,開啟那幅地形圖,“是要它們幫忙突圍。”
“若梨,”元勝贏破天荒地嚴肅起來,“你很聰明,很多事情也很有辦法。不過打仗不是兒戲,你以為他圍住我三面我就當真出不去?這世上還沒有我出不去的地方,只不過我不能白白犧牲這些追隨我的大好兒郎。”
“大將軍是看不起我這小女子麼?”若梨反倒自信地一笑,“如果換了別的將領,我承認我對排兵佈陣一竅不通。不過現在對面站的是元從珂,我從幾歲大就認識他,這十幾年都在跟他相處,天天都在猜測他的心思。我不會讓你的兵卒作無謂的犧牲,我瞭解他性格里的細小弱點,就憑這個,比什麼兵書都管用。”
“那你說說看,成不成的再商議。”真講到打仗,元勝贏反而謹慎起來。
“沒有什麼成不成的,”若梨喝乾肉湯,像貓一樣半伏在地上,“你照我說的做就對了。”
白河谷雖然名字裡有個谷字,卻並不是一個真正的山谷,只不過地勢三面高,中間低,頂多算是個盆地。這片地上樹林密佈,視線並不好。除去被圍住的三面,還有一面是個狹窄的出口,通往汴京一帶的廣闊平原。
元從珂跨在馬上,從高處俯視連綿的大營。他圍的並不緊密,甚至有意留下了幾處空隙,元勝贏不動,他也不動,元勝贏如果想動,只能選擇從狹窄的出口奔逃,那時他再玩一場貓捉老鼠的遊戲。
往日這個時候,都會有新武軍計程車兵外出劫掠糧草,他也一直都睜一眼、閉一眼。人跟野獸一樣,逼急了,保不準會露出什麼樣的尖牙利爪來。但是今天很奇怪,整個新武軍大營都靜悄悄的,像仍舊沉睡未醒。山林裡漫起霧氣,將整個營地籠罩得恍如仙境。
不對,不是霧氣,是煙!將木柴淋溼,再重新點燃,溼木頭上就會冒出大量的煙。
故意遮擋視線,一定是要有所行動,元從珂只是想不通,蟄伏了這麼長時間,他怎麼突然下定決心要在今天突圍。想到數月的心血就在此一舉,元從珂不敢輕慢,傳令整飭軍隊。
太陽將要落山時,新武軍大營中忽然傳出震天的鼓聲,像千軍萬馬一起衝殺。元從珂嘴角慢慢浮出一抹笑,原來他也只剩這麼點能耐了。營中兵馬的數量就那麼多,怎麼可能有如此之多的人一起擂鼓助戰,士兵都去敲鼓,難道不需要有人衝殺了麼?鼓聲越大,就越說明這是擾亂心智的障眼法。
元從珂舉起令牌,正要令副將帶兵衝殺,眼眸驟然一縮,看見重重濃煙中,忽然跑出幾隻羊,羊腿上還掛著割斷的繩索。看來所料不錯,元勝贏果然是用抓來的羊倒掛起來,靠羊蹄的蹬踹敲響牛皮鼓,造成眾人擂鼓出戰的假象。懸羊擊鼓這一招,兵家早就用爛了。
白河谷另一側,元勝贏同樣騎在馬上,身邊跟著一個身形瘦小計程車兵,隱約露出一樣細嫩白皙的臉。
“你肯定這招對他會管用?我看可沒什麼高明的。”元勝贏回身對那“士兵”說話,神態卻比以往對待任何士兵都和藹得多。
若梨第四次向上推了推頭上的髮髻,她還不太習慣梳這種士兵常梳的小圓髻,頭髮太多太厚,總是向下滑,如果髮髻散開,就會被人認出自己是個女子。“本來是沒什麼高明,不過是對症下藥而已。從珂和他母親一直顛沛流離,你們都以為從珂衝殺勇猛無畏,其實他內心最是多疑。我估計,他本來已經看穿了這一招懸羊擊鼓,但是故意放跑的幾隻羊,又會讓他疑竇叢生,懷疑這是誘敵深入的計策。越是明顯的事情,他越不敢相信。”
元勝贏還要說什麼,有傳令兵奔至馬前,稟報說:“大部人馬已經離開谷底,隱藏在東面的樹林裡安營紮寨。還有二百死士,留在山谷中斷後。不知何故,潞王的兵馬整頓齊整,卻一直沒有出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