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華衣 滄桑不語情依舊(一)
低低的歌聲混雜在七嘴八舌的人聲裡,幾乎完全聽不到。從珂忽然大喝一聲:“都住口。”士兵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霎時安靜下來,只有迎棠,在這一刻臉上血色全無。
空氣裡只剩下迷離低迴的歌聲,似少女無奈的嘆惋,似流年空餘的遺恨。從珂忽地一聲拉開馬廄的門,從滿地汙泥裡抱起若梨。
若梨滿身都是傷,還在流著血,渾身沾滿了泥土汙垢。從珂把她緊緊摟在懷裡,毫不在意她身上的汙濁腐臭,眼神凌厲地看向迎棠。
迎棠先是憤恨,接著慢慢變成平淡,雙眼直直地回望從珂,沒有任何閃爍躲避,當著士兵的面,說道:“這是今天戰場上帶回來的俘虜。”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匯,悄無聲息,卻好像充滿著刀光劍影,誰也不肯退縮。若梨感覺到從珂胸膛的起伏,和他強行壓抑的憤怒,他畢竟還是不忍心見自己任人欺凌的。她在心裡默默地想:迎棠,不是我不會使這些小手段,只是我從前不願意,是你非要證明的,我就證明給你看,從珂究竟忘不了誰。
圍觀計程車兵有些困惑,這人雖然穿著新武士兵的衣衫,卻明明是個女人啊。
迎棠高聲對他們說:“王爺仁慈,不願意如此對待女俘。不過我告訴大家,前幾天讓新武軍逃脫的主意,就是她出的。咱們白白圍了這麼長時間,你們說,能就這麼饒了她嗎?”
這場仗打得異常艱辛,想起兩軍對峙的苦,士兵群情激奮,紛紛叫著不能手軟。迎棠挑釁似的回看向從珂,看他能如何。如果他非要在此時護住若梨,失去的就是士氣和軍心。
從珂抱著若梨起身,澀澀地開口:“既然是女子,送到牢裡跟別的俘虜關在一起就是,放在馬廄裡,不是更容易逃脫?”
一陣腥甜衝上若梨的咽喉,被她生生忍住。他連承認自己身份的勇氣都沒有,面對用來逐鹿天下計程車兵,到底還是這天下的誘惑更大。若梨蓄足力氣一把推開從珂,搖晃了幾下,終於眼前一黑,癱倒在地上。
即使在昏睡中,身上的刺痛仍然清晰,若梨覺得自己像一條魚,被放在火上反覆炙烤,從內到外都是痛的,卻偏偏怎麼都死不了。
似乎有人在挪動自己的身體,右腿上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若梨終於忍不住,“嘶”地叫了一聲。耳邊傳來冷清清的聲音:“你醒了?”
若梨睜開眼睛,自己身處在一間乾淨的房間裡,從珂坐在一邊,黑色的眼睛裡神情專注。順著他的動作看去,若梨驚詫地發現自己全身赤裸躺在床上,從珂正往一塊乾淨的棉布上浸滿酒,然後擦拭她的全身。
“你……”若梨慌慌張張地伸手,想要抓住些什麼來遮蓋身體,“你還不如讓我死快些。”床上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你全身都是傷,還沾滿了汙泥,好不容易才給你擦乾淨,現在用烈酒擦一遍,就好了。”從珂語氣一如既往地平穩,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烈酒沾到傷口,帶來又一陣鑽心的痛,若梨半是怕痛、半是羞臊,不停地扭動。
“忍著點吧,不然起了瘡,連被褥都沾不得了。”從珂一貫的清冷,帶上幾分喝斥。
見若梨撅著嘴不說話,從珂又淡淡地笑了一笑:“現在知道疼了,怎麼那麼冒冒失失跑到戰場上來了?汴京裝不下你了?”他儘量輕柔地擦,眼睛始終不曾看向若梨的臉,好像在擦拭什麼稀世珍寶。
“誰要你管。”若梨還要嘴硬,眼淚已經沿著眼角滑出來,打溼了床鋪。
“好了,別哭了,這就擦完了,擦完就不疼了。”從珂的聲音溫和恬淡,這一刻,好像沒有經過歲月的無情雕鑿,他依然是河邊靜靜等待的少年,她依然是待字閨中的少女。指尖劃過她的皮膚,帶來一陣戰慄,雖然看不到,她卻感覺到好像全身都已經又紅又熱。
擦完一遍烈酒,從珂額頭上冒出汗來。他用袖子隨便一擦,找來軟軟的被子,把若梨蓋住:“不要亂動,先躺幾天吧,萬幸沒有傷到筋骨。”
若梨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不知過了多久,才再次醒過來。
她好多年沒有睡得這麼安穩過,沒有時時驚醒的噩夢,像重新回到乾淨美好的少女時光。
從珂看她醒過來,端了一碗清粥來餵給她。若梨搖搖頭:"我自己吃。"話一出口,先把自己嚇了一跳,嗓音嘶啞,像一面破鑼。
“你燒了兩天,哪裡還有力氣。”從珂不跟她多說,把粥一勺勺送到她嘴邊。清粥沒有什麼味道,才吃了兩口,若梨就吃不下了。
“不行。”從珂惜字如金,照舊盛起一勺粥送到她面前,她不吃,他就一直舉著,一直舉到她屈服為止。若梨沒有辦法,在這樣來來回回的拉扯中吃了小半碗。
放下粥碗,從珂靠近床邊,要去掀被子。“你要幹什麼?”若梨死死地揪住被子,不肯鬆手。
“看看你好些了沒有。”不知道他用了什麼方法,被子輕輕巧巧地從若梨手裡滑出來。因為身上到處是細小傷痕,這幾天在被子下面都沒有穿衣服,好不容易壓下去的體溫又躥了上來。
不知道是真的奇怪還是故意裝糊塗,從珂在她額頭上摸一摸,喃喃自語:“咦,剛才明明已經不發燒了。”
傷口大部分已經結痂,從珂用兩根手指輕輕地觸控了一圈,像大夫一樣一本正經:“這幾天不能碰水。”
若梨只想一頭在牆上撞死,他是故意的,他絕對是故意的,即使從來沒有受過這樣的傷,她也知道肯定不需要這樣摸一圈來確定傷勢。更可恨的是,她竟然從這觸控中感受到一絲絲的溫暖,夾雜著些許慌亂。與元勝贏或者元定熙面對面時,她一向冷靜自持,從來沒有這樣的感覺。她可以封閉內心,卻偽裝不了外在的情緒。
“從珂,你到底要怎樣,你別忘了,我還是你五弟的妻子。”若梨的話語似哀求,一聲聲砸在他心上。
“我知道,所以我跟你談個條件。”從珂說得雲淡風輕,“你在這裡陪我十天,我就不去攻打你丈夫的汴京。”
見若梨沒有回答,他又接著說:“你昏睡了兩天,還剩八天,應該不難做到吧。”
“為什麼要這樣?”若梨一時想不透他在想些什麼。他距離汴京其實只有一步之遙,這不是他一直想要的麼?
“不是什麼事情都有原因的,”從珂淡淡地說,“你不是曾經在元勝贏那裡待了五天,換取他不去黃龍莊殺我麼,我要十天,不算過分。”
不知道他怎麼會知道自己偷偷跑去元勝贏大營的事情,若梨心裡七上八下。“十天之後你真的可以不攻汴京?”她仍舊不太確定。
“是,”從珂點頭,“不過你要留足十天,少一天也不行。”
“好,我答應。”若梨爽快地點頭。
得到她的確認,從珂的神色卻更見嚴肅,好像還帶著幾分隱忍的怒氣。沉默了片刻,他又問:“元勝贏為什麼會有你的半裸畫像?”
“你、你無恥!”若梨沒想到他會忽然問起這個,整個臉都漲紅了。但是終究沒辦法向他隱瞞,她可不想任由他把事情想象得如此不堪,小聲說:“那是他劫了個畫師用別人的畫像改的,跟我沒有關係。誰讓你往人家營地裡扔布條子。”她到底沒好意思說,原畫其實是個名妓。
從珂聽了她的話,反而笑了一聲,幫她掖好被角。
“你憑什麼質問我?”若梨又不服氣起來,“我跟你什麼關係都沒有。”
“現在是沒什麼關係,不過要是你不好好在這裡留十天,等我攻下汴京,就什麼關係都有了。”說的雖然是威脅的話,語氣卻很輕快。
若梨被他說得啞口無言,索性用被子矇住頭臉,不再理他。
躺了幾天,若梨已經渾身難受,只要她一睜眼,就能看到從珂坐在旁邊。看樣子,交戰的確暫時停止了。
“作為一軍主帥,你整天都不用做事情麼?”她試探著問。
“最近休戰。”他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你也不用跟迎棠見面麼?”她大著膽子,又問了一個問題。
從珂扔下手裡的毛筆,坐到床邊:“那天都是作樣子給大家看,我從來沒有,從來沒有……除了那一次,我從來沒有碰過迎棠。”他神色間有幾分少見的窘迫。
若梨垂下眼簾:“你不需要跟我說這個,她本來就是你的妻子。”
從珂一把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手裡揉捏:“你非要這樣慪我麼,我十歲第一次見到你,就下定決心要娶你。可我什麼都沒有,只能一點點用命去換,我換來的越來越多,可怎麼都追不上你。到底要擁有多少,才夠迎娶河東慕氏最出色的小姐?”
若梨用力抽了幾次,都沒能把手抽出來。她清楚記得,那時她只有六歲大,調皮躲到酒窖裡,一個身上髒兮兮的小哥哥也躲了進來,兩個人躲在大酒缸後面。那小哥哥臉上都是髒的,只有一雙大眼睛,烏黑烏黑,看得她心突突直跳。那時候沒有迎棠,沒有汴京,整個世界只有他和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