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華衣 滄桑不語情依舊(二)
“那時你為什麼躲進我家的酒窖?”若梨鬼使神差一般問出了這個問題。
“皇……元承照帶走了我母親,我不願意跟她走,一路逃到哪裡。你知不知道後來我為什麼又肯跟他走了?”
若梨搖搖頭,她先出了酒窖,不知道後面的事情。
“我聽見你家僕人叫你,知道了你是誰,跟著他在軍中建功立業,等你長大,我才有資格娶你。”從珂把若梨的手按在胸口,他想要的從來就這麼簡單,上天給了他一切,唯獨沒有給他那個躲在酒缸後面的小女孩。
“那麼,你真的會如約不攻汴京麼?”世事滄海桑田,若梨已不敢肯定,他想要的仍舊跟當年的小哥哥一樣。
從珂好像被她這一問激怒了,盯著她半晌終於壓制下去,半是譏諷地說:“差點忘了,從一開始,你對我就只有懷疑。”
那時若梨還小,卻知道族裡的哥哥們有時會來這裡偷酒喝,見到從珂,她也以為是哪個沒見過面的哥哥,兩人見面的第一句話,是她問:“你也是來偷酒的麼?”
從這一次以後,兩人都很有默契地沒再談起這個話題。從珂依舊每天端著粥碗,一直送到他認為滿意的飯量才罷休。
若梨身上結痂的地方開始變癢,總是忍不住去抓。說了幾次抓破會留下疤痕,都不管用。從珂只好把她雙手纏上厚厚的紗布,讓她只能隔著紗布輕輕地搓。若梨用盡各種方法抗議,都毫無效果。
“綁住雙手沒法做事情了。”
“這裡不需要你做任何事情。”
“我要洗澡的啊。”
“我可以幫你洗。”
“不、不用了。”
這個人是不是把自己也當成士兵啊,總是命令,沒有一點商量的餘地。若梨心裡忿忿不平,索性矇住被子裝睡。屋內寂靜無聲,她知道從珂就坐在旁邊,隔著被子似乎還能感受到他灼熱的目光正盯著自己。她越發不敢探出頭來,身上的疲乏和傷處的隱隱疼痛漸漸侵襲上來,不一會,竟然真的睡著了。
聽到被子裡的呼吸聲變得粗淺均勻,從珂輕輕拉開被子,在她兩肩旁邊掖好。默默看了一會,轉身退出房間,手裡捏著三枚從她貼身衣裳裡發現的鎖片。
在屋外,從珂將三枚鎖片仔細檢視,另一隻手從自己的袖筒裡拿出了第四隻鎖片,與前面三隻一樣,都呈勾玉形狀,這是生母衛夫人臨去前,留給他的。他撿起其中一枚對著月光反覆看,上面殘留著乾涸的血跡,似乎還曾經沾染過其他的液體,神色漸漸變得凝重。
指尖上打了一個響指,立刻有身穿黑衣的死士出現在他面前。從珂把那枚鎖片遞給他:“去湯泉行宮的後山石洞,看看夫人的屍身是否完好。再拿著這個鎖片去找個擅長毒理的大夫,我要知道,這上面曾經沾染過什麼。”
仔細想了又想,他接著說:“再派人手,找到一個叫林煥澤的郎中,查查清楚,他跟永州慕家,究竟有什麼關聯,特別是夫人病逝那年,慕毅笙、慕玉霓這對兄妹的一舉一動,都要查清楚。”
黑衣人領命離去,來去都悄無聲息。從珂抬頭看著玉輪似的滿月,長嘆一口氣:“若梨,無論母親是不是被你的爹爹、姑姑害死,最好這件事,跟你無關。”
平靜的日子過得很快,若梨沒辦法掰手指,就在心裡默默地數,已經是第九天了。再等一天,就可以結束了,若梨忽然有些悵然。
午飯過後,房外忽然傳來陣陣嘈雜聲,似乎是迎棠要闖進來,被門口的侍衛攔住。
“我去看一下。”從珂面無表情地走出去,聽不到他如何跟迎棠說,門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若梨已經可以下床走動,隨意踱到書桌前。從珂在房間裡沒事的時候,就捧著一本書,若梨只是想看看,他那麼出神是在看什麼。
一本孫子兵法攤開在桌上,軍中帶著這樣的書並不奇怪,奇怪的是,書是大頭朝下反著的,他根本沒有在看書。書頁裡夾著一張小小的紙片,上面畫著一張小像,筆觸生硬,繪畫者技巧並不高超,但卻明顯看得出來畫的正是若梨,不知道畫了多少次才成的。
若梨心中觸動,將紙片放回原處,慢慢退回床邊。
剛要坐下,帳外有個聲音在壓低了叫她的名字。若梨奔過去,外面的人用匕首在帳篷上劃出一條縫隙,扒開來看,竟然是元勝贏。
“若梨,”他的聲音抑制不住歡喜,“我來帶你走。”
“不行,現在不行。”若梨拼命搖頭,只差一天,她不能功虧一簣。
“為什麼?”元勝贏抓住若梨的手腕,卻不給她解釋的機會,“無論什麼原因,都得走。宮裡來的訊息,太后恐怕不行了。”
若梨差點驚叫出聲,雖然早知道姑姑已經時日無多,一時還是難以接受。不管怎樣,姑姑總是她至親至近的人,她要回去見姑姑最後一面。世事總是這樣,把她推到一個沒有選擇的境地,選哪一邊都是錯,永遠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
巡邏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不到半盞茶時間,他們就能巡遍整個營寨。若梨對他點點頭:“我跟你走,不過,讓我帶上弓和箭筒。”
元勝贏眼裡閃過亮光,說了聲“好”。
若梨鑽回帳篷,早幾天她就看見那張小弓和箭筒被放在床邊,她抓起來,反身要出去時,元從珂一挑簾子,正看見她要鑽出去。
從珂又驚又怒,大叫一聲“若梨”,竟然忘了上前抓住她。元勝贏聽見聲響,也躍進帳篷,刷地拔出刀來,向從珂刺去。刀劍在空中發出倉啷脆響,迸發出不肯退讓的殺氣。
陌刀劈來的一瞬,從珂長臂一揮,從牆上取下斬川,劍柄格開刀鋒,再一反手,劍尖刺向來人。元勝贏的陌刀剛好橫在從珂脖子上,從珂的斬川卻抵在他雙目之上,誰都不能再進一步。
聽見聲響計程車兵圍攏過來,看見彼此不肯讓步的兩人,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我來帶走大晉皇后,送回汴京。”元勝贏笑嘻嘻地說,不顧眼睛上傳來尖銳的壓迫感。士兵看看這兩人,又看看站在一邊的若梨,心想這不就是前幾天那個女俘麼,怎麼又成了大晉皇后,而且還出現在潞王的房間裡。
從珂不理他的言語,把頭一轉:“若梨,我只問你,你要跟他走麼?”前幾天的淡定溫柔都消失不見,殺氣像烈火一樣焚遍全身。
“對不起,我……”若梨心中翻江倒海,如果不是這樣劍拔弩張的局面,她更願意心平氣和地解釋清楚。她食言了,她很抱歉,並且願意在今後用別的方式彌補。
沒等她說完一句話,元勝贏忽然暴喝一聲,急速後退四步,陌刀抽離,他也從元從珂的劍下抽身。聚精會神聽若梨說話的一剎那,是從珂失神的唯一瞬間,也是解開對峙的唯一機會。
斬川劍連連向前,挽成的劍花與元勝贏的陌刀纏鬥在一處。士兵看得眼花繚亂,無人能上前相助。圍攏過來的人越來越多,再不趕快離開,只怕即使勉強制服得了從珂,也脫不開這一層層的圍堵。
“若梨,用弓啊。”元勝贏心裡有幾分焦急,臉上卻沒有露出半點,陌刀忽左忽右,口中大驚小怪似的呼喝連連。人山人海之中,只有若梨距離纏鬥中的二人最近。他們像勾連在一起的陀螺,急速轉動中都已經身不由己,只能下意識地接住一招又一招。這時候,需要有第三個人打破這種微妙的平衡,才能脫身。
若梨舉起小弓,想從箭筒中抽出箭來,可是指尖顫抖,摸了幾次都抓不住一根光滑的箭桿。元勝贏從打鬥中分出一抹餘光來看她,看出她猶豫不決、心存不忍,心中沒來由地更加焦躁。一分神間,斬川連連緊逼,在他臂上劃出幾道淺傷。
“用紅色的那支,”元勝贏一咬牙,反手將陌刀舞得更快,“那支箭頭沒有倒勾,不會致命的。”
若梨低下頭匆匆忙忙地去箭筒裡翻找,果然發現一支紅色箭桿的箭,跟其他的不同,箭頭是普通的扁平尖頭,沒有倒勾,殺傷力也小得多。她把箭搭在弦上,手指勾住弦,慢慢對準了從珂。
“若梨,你想清楚,否則你會後悔的。”從珂把他們兩人的對話一字不落聽在耳中,直到若梨的弓已經對準了他,他仍不相信這一箭會射出。若梨從小乖巧溫順,她從來沒有動過刀槍。
絃聲輕響,在狹小是室內聽得分外真切。若梨知道再也耽誤不得,閉了眼睛,心一橫,紅色箭桿已經勢如破竹地飛了出去。她本來瞄準了從珂的腿,即使受傷,最多不過是皮肉之苦,可是放箭最後一刻的不忍,讓這一箭大大失了準頭,只聽見箭簇刺入皮肉的聲音,卻不知道射中了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