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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華衣 神女無心襄王夢(二)

作者:華楹

“老臣懇請將軍,為天下萬民著想,救百姓於水火之中,即刻登基稱帝。國不可一日無君,只有將軍儘快登基稱帝,才能安定民心、匡扶社稷啊!”他搖頭晃腦說得痛心疾首,好像從珂不答應他就要立刻撞死在大殿上。

從珂冷哼一聲,石長海聽得心驚肉跳,當年真不該逞一時口舌之快,跟這個活煞星結下冤仇。他自詡萬事小心,在這件事上卻失策了。可是這也怨不得他呀,他本來想把自己的女兒嫁給當時的世子元定熙,為了這個,多少人來提親他都拒絕了,結果沒想到,世子一轉眼娶了慕若梨。

想到慕若梨,石長海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抹了一把硬擠出來的老淚:“新帝登基以後,也好安置宮妃。聽說先皇后還住在宮裡,不如早早正個名分……”聲音越來越低,實在吃不準從珂究竟是怎麼個想法,石長海悄悄抬眼一看,面前已經只剩空無一人的寬大座椅。他長出一口氣,卻又忍不住在心裡哀嚎,這個喜怒無常的將軍,恐怕比秦王元勝贏還要可怕。

從珂離開大殿,急匆匆地趕回攬秀殿,大殿上的對話讓他心浮氣躁,這原本是他們兩個人的事,卻變成了事關一國體統。宮女見到他,立刻慌慌張張地跪倒在地。有兩個自認姿色不錯的宮女,偷偷地抬眼打量他,希冀能過獲得他一星半點的青睞,好飛上枝頭,不用再做這些低三下四的活計。從珂卻看也沒看,直接跨步走進殿裡。

牙床上覆蓋著厚厚的錦被,不仔細看,都看不出裡面還躺著一個人。從珂低頭,在她臉上輕吻。若梨睜開眼,看清來人的面貌,慌慌張張地躲向角落。一夜之間,她好像瘦了很多,只剩下一雙眼睛,分外大,驚恐地四下張望。

那眼睛裡,有驚懼、有絕望、有憤恨,唯獨沒有一絲一毫的欣喜。

宮女捧來溫熱的湯,送到從珂面前。那是他早上親自吩咐準備的,放了適量的滋補藥材,既可以補養身體,又不至於藥力太強讓她承受不住。若梨仍舊縮在床上一角,雙眼無神地盯著手指。從珂沒來由地心頭煩悶,將戰戰兢兢的宮女趕出殿外。

“若梨,你看著我,”他的嗓音低啞,帶著神傷的哀婉,“沒有人可以阻攔我了,如果我登基為帝,必要立你為後。”終於沒有人可以阻攔他了,養父已去,兄長已成階下囚,文武百官如履薄冰揣摩著他的喜好。

“你跟定熙,根本沒有夫妻之實,我知道,”他想起前夜白色虎皮上凝結的血,“我們仍舊可以完好如初地在一起。”

“如果你想念惠明,我就立她為長公主,等我們有了自己的孩子,一出生就有一個懂事的姐姐,這有多好。你想把她帶在身邊撫養,都由著你。你不想見的人,我都遠遠地打發他們走,讓他們離開汴京,好不好?”他低低地哀求,放下全部外在的強硬,露出心裡最軟弱的一面。他想要的很少,只是一個吻那樣的纏綿。

“不!”小卻堅定的聲音從若梨兩片薄唇之間吐出。

“你說什麼?”從珂愣住,懷疑自己聽錯了。

“我說不!”若梨提高了聲音回答他,眼睛卻依舊盯著床榻,不肯看面前的人。她拒絕,因為要留住最後一點尊嚴。她不是一件物品,被誰佔有了就要放進誰家的箱籠。她知道從珂心裡燃燒的火焰,也知道自己有多麼想熱切地回應她,但她不能接受用這樣肆意踐踏的方式。

“為什麼?”從珂已經像一隻久困籠中的猛獸,任何一點刺激都能讓他暴怒,“難道你愛上別人了?是誰?是……元定熙,還是元勝贏?

若梨嘴角微微上挑,露出一絲似嘲諷的苦笑:“我沒有心了,哪裡還會愛?”從珂從來沒有見過若梨這樣哀婉詭異的表情,竟然愣住了。

“我是元定熙的皇后,”她嘶啞著嗓音說,“你若承繼大晉的帝位,就要以先帝后妃之禮待我,為我另闢宮苑。你若改朝另立,我就是前朝廢后,應該即刻處斬。無論哪一種,你都絕對沒有可能娶到我。”

她用手指無意識地勾著錦被上的絲線,嘴角上勾,似在笑,卻讓人看了無盡心酸:“想不到吧,即使你平定四荒、富有天下,今生也永遠沒有可能名正言順地娶到我。”

從珂的手不知何時捏住了若梨的雙肩,她每說一個字,十指就多用力一分,捏得她肩骨像要碎裂一般疼痛。若梨卻從始至終不哼一聲,她跟迎棠,雖然性子上看起來一個溫和、一個跳脫,內裡其實都是一樣倔強。

“很好,”從珂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的聰明,都用在讓我不痛快上了。”

“娶得到你,固然好,娶不到,也休想讓我放你走。”漆黑雙瞳透過銀光閃閃的面具,透出森冷的光。

撕裂覆體的薄衫,雙手肆意撫上微微發抖的身軀。若梨像無聲的木偶,任由他把自己推倒在床榻上,一遍遍曲折踐踏。雙眼茫然地看向屋頂雕花,渙散沒有焦點。

一連月餘,若梨被囚禁在攬秀殿中,而從珂,夜夜來此。宮女早已經熟悉了從珂那張千年不變的冷峻面容,每每見到他來,都知趣地備好香湯熱水,默默關閉殿門。每天早上,從珂離去,她們才會悄悄進入大殿,服侍殿中的女子梳洗穿衣。

這些宮女是汴京戰事平定後重新招募的良家女子,並沒有見過若梨,也不知道她的身份。她們知道從珂遲早要登基稱帝,見他對若梨夜夜恩寵,想著這個女子多半日後至少要封個妃子的,說不定還會寵冠六宮,服侍起來也都盡心盡力,不敢敷衍了事。

服侍的時間長了,她們心裡也有些奇怪,這個女子白天從來不說話、也不笑。扶她起來,她就默不作聲地起來,喂她吃飯,她就乖乖地吃飯。有時問她要梳個什麼髮髻,或是要不要出去走走,她都只是默默地搖頭,一句話也不說。

只有一次,有個小宮女抱著討好的心思,把從珂派人送來的花釵禮衣連同幾件精緻的首飾捧到她面前,說了句“姑娘國色天香,不如換上這個試試”。若梨仍舊沒說話,但是拿起剪刀將衣裳剪成了碎布。小宮女不知道哪裡得罪了這位姑娘,也不敢再胡亂說話。從那以後,攬秀殿的宮女都知道這位姑娘脾氣怪得很,把刀子剪子連同帶尖頭的簪子全都收起來,怕她一時想不開傷了自己。到時候,只怕這一殿的人都要給她陪葬。

從珂遲遲不肯登基,汴京城裡漸漸開始有些謠言四下流傳。關於他並非永興帝元承照親子的事,又被拿出來議論,有人甚至講得有板有眼,說永興帝曾經逼迫他立下毒誓,不能謀奪兄弟的帝位,云云。

這些話傳到汴京以外,卻全不是那麼回事。關內、川中、江浙,各自有人割據一方,本來相安無事。但是,如果從珂咬定了他們劫走了元定熙,揮師南下,只怕就有一場仗好打。元從珂打起仗來不要命的名聲,從十幾歲起就流傳在外,誰也不想趕在別人前頭惹上他。亂世割據,如果有錢有糧,拼的不就是誰能撐的時間更長麼?藉著同樣的心思,那些各地霸主紛紛派遣使者入汴京,明裡是互通有無,說些場面話,暗裡卻是打探他的動向。

臘月初九,汴京城頭上,衛兵剛剛換過班。新接班的哨兵,正是曾經在營地裡被人嘲笑過的石頭。他年紀不大,一張圓臉,被太陽曬得黑裡泛紅,一雙眉有筆桿那麼粗。站了沒多久,就看見遠處一隊人馬明晃晃地往汴京城來。

當先一人白衣勝雪,斜斜跨在一匹青驢身上,一頭黑髮渾然未系,直直垂到地上,手中擎著一支十二骨的描金傘,繪著三五片梅花。人未到跟前,似乎已經有陣陣踏雪尋梅的幽香傳來。在他身後,是身著鎧甲的一整隊騎兵。

石頭眼神是極好的,遠遠地看了一眼,對旁邊的人說:“這些有錢人家出來的,身子骨就是不行,高頭大馬騎不上去,只能整個毛驢子充數。嘖嘖~”自從那晚被眾人搶白了一番,他把迎棠的話牢牢記在心上,總認為身子骨是走遍天下頂頂重要的東西。

騎驢踏雪,世外尋蹤,本來是個風雅之極的舉動,可惜在石頭這樣的小兵眼裡,實在不如騎馬拉弓氣派。這番牛嚼牡丹一般的品評,如果被青驢背上的人聽見,只怕鼻子都要氣歪了。好在他並沒有聽到,也不需要跟石頭一般見識,將青驢停在城門外,虛虛地一抱拳,朗聲說:“太原陸子言,求見元從珂將軍。”

守城門計程車兵進來見多了來拜謁的使者,一面放下吊橋、開啟城門,一面派人進內城通報。陸析在青驢背上打了個手勢,命身後的鎧甲騎兵停在城門外,自己騎著驢施施然進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