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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華衣 神女無心襄王夢(五)

作者:華楹

從珂離開汴京前,給攬秀殿專門加派了人手,不準閒雜人等靠近。所謂閒雜人等,其實主要也就是新晉後位的迎棠。憑著士兵的妻子、女兒組建起來的娘子軍,她在武將之中聲望極高。的確沒有比她更合適的皇后人選了,既是人人敬佩的女將,又是帝王出生入死的妻子。群臣將領幾次上書,從珂終於草草下了冊封旨意,卻連個授印都沒有準備。

攬秀殿本來就偏僻,加上這樣一道禁令,更加沒有人來。若梨本來也不喜歡熱鬧,每天吃了飯,她就在院子裡走動,遠離塵世的感覺,反倒讓她很欣慰。

院子裡原本種了很多樹,不過現在是冬天,樹葉子都掉光了,影影綽綽可以看見院子外面的小路。若梨扶著棵樹站了一會,就看見遠處呼啦啦走來一隊人,前頭有人舉著華蓋,後頭有人捧著香爐。雖然不常用,但她還是立刻認出來,這是皇后的儀仗。明晃晃的顏色映在雪地裡,有些刺眼,若梨想著要趕緊避開,腳下卻沒有力氣,怎麼都快不起來。

“嫂嫂,你在這裡?”還沒等她走出幾步,一個披著白色皮麾的身影已經跳到跟前,赫然是許久不見蹤影的元緒兒。

若梨看看緒兒,又看看臉色鐵青的迎棠,拉起緒兒的手,笑著問她:“你可算知道要回來。”

“皇后娘娘,我就住這裡,陪著嫂嫂,你不用給我另外收拾寢宮了。”元緒兒一回頭,兩隻眼睛忽閃忽閃地看著迎棠,一派天真叫人不忍拒絕。其實若梨和迎棠的身份何其相似,她卻一個叫做“嫂嫂”,一個喚作“皇后娘娘”,稱呼不同,親疏已經表現出來。

“那也好,”迎棠招手叫來幾個身形高大的侍女,“你們跟在這裡,好好照顧緒兒公主和那位姑娘,明白麼?”她眼神往若梨身上一瞥,把她的身份模糊帶過。幾個侍女雖然穿著宮中婢女的衣服,卻個個手腳粗大,一看就知道曾經是軍營裡的娘子兵。

“嫂嫂,我們進去吧。”元緒兒拉住若梨,一蹦一跳地向殿內跑去。若梨被她抓著,腳下不自覺地加快,只能自己小心不要滑倒。

“還是這麼調皮,”若梨好容易才讓這個活潑過頭的公主坐下,“這些年,你究竟去哪裡了,怎麼連個訊息也不送回來。父皇臨終也沒能見著你的面。”

元緒兒神色有些黯淡,永興帝一向對她寵愛有加,她也因此心頭有愧:“嫂嫂,你可不能取笑我,我其實……我其實一直悄悄跟著陸析。”

臉上飛起一片紅霞,連聲音也難得的溫柔了起來:“那年在湯泉行宮見面,我……我從來沒有見過像他這麼好看的人,簡直就像仙人一樣。我到現在也忘不了,他用三根手指拿起小壺,給我倒茶的樣子。”

這些小兒女的心思,若梨當年就已經發現了,只是沒想到,她會痴狂的這個地步,竟然放棄了一切,跟著他跑出了汴京。

“他待你好麼?”若梨淡淡笑著問。

元緒兒皺了皺眉,嘴角最又露出一點笑:“我不知道什麼樣子是好,他對人總是冷冷淡淡的,又禮貌、又疏遠。可我只希望他好,他好的時候,我就也很好很好了。”

“傻緒兒……”若梨摟住她,想要給她一些安慰,只怕她自己也還不清楚,這折磨人的患得患失,就是情的滋味。

“啊,嫂嫂,”元緒兒忽然又跳起來,“差點忘了,五哥他也在太原。”

“我知道。”若梨笑笑,她這一驚一乍的毛病,還是沒有改呀。當時汴京危急,要保住元定熙的命,只有送他離開。天下之大,無論他去往何處,都註定會成為傀儡皇帝,被人囚禁在黃金牢籠裡,作為四處徵戰的籌碼。選擇太原,一來是太原近些,不容易被從珂的追兵抓到;二來也是因為她料定陸析在太原,他是最有實力與從珂分庭抗禮的。

“他曾經說過有話要帶給你,可是我來的時候,他又說什麼也不必說了。五哥在那邊,連最普通的武將也可以羞辱他,他不過是空有個皇帝的名字罷了。吃的用的,都是最差的,還常常被下人剋扣。好在錦月一直陪著他,偷偷做些鞋襪、衣衫換些錢財。”說到這些,元緒兒也有些傷感,“錦月本來有過一次身孕,五哥看著也很高興的樣子,不知道為什麼,到五六個月的時候,五哥私下求人要來一碗墮胎藥,親手給錦月喝了。聽說那次對錦月的傷害很大,她應該再也不會有孩子了。”

若梨聽了,眼睛竟然有些發酸,可是又覺得隱隱欣慰,元定熙他,終於懂得了什麼是各安天命。對陸析來說,皇帝就是一面旗子而已,陸析決不會允許他留下子嗣。這樣暗無天日的階下囚生活,不知道他還要過多少年,在這段時間裡,能夠陪著他的只有錦月。他捨棄了明知不可能留下的孩子,選擇了留住錦月的命。他終於不是那個任性妄為的少年了。只是要付出多少辛酸代價,才能夠得到這麼一點點體會?

“你這次回來,又是為什麼呢?”若梨不想再講這些傷心感慨的事情,隨口向著緒兒問。

元緒兒有幾分不自然的欲言又止,甩甩頭故作輕鬆地說:“我是來看嫂嫂的嘛,好幾年沒見,我很想嫂嫂的呀!”

一眼就看出她說的不是真心話,若梨也沒有繼續追問,該來的遲早回來,這是她輾轉多年的一個心得。只是她沒想到,後面的事情竟然來得這麼快。

元緒兒是個坐不住的性子,每天吃過早膳,就嚷著要出去。這皇宮她也住過好幾年,各處宮殿都很熟悉,若梨也就由著她到處去逛。

沒有了薰香,若梨晚上睡得不大好,一晚要醒好幾次,白天又總覺得睏倦。她正靠在貴妃榻上休息,澄碧已經翻過圍欄闖進殿來,那幾個身形高大的侍女,在後面步步緊追,眼看就要將她撲倒在地。

澄碧顧不得那麼多,扯著嗓子大喊一聲:“緒兒公主在中儀殿,皇后要殺她……”話沒說完,她已經被撲過來的侍女摁住,雙手反剪在身後,嘴裡被塞上了一團破布。她嗚嗚咽咽地還要說話,已經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若梨急急地穿上鞋子,對那幾個侍女說了一句:“我看你們誰敢傷她。”說完,就急匆匆地往中儀殿趕去。她平素和氣,從來沒有這樣疾言厲色,今天實在是擔心太過,太冒出這樣一句話來,從前世家的氣度不經意間露出來,連那幾個侍女都是一愣。一時忘了眼前人其實只不過是個弱弱的女子,竟然眼睜睜看著她出了攬秀殿。

中儀殿內只有寥寥數人,迎棠端坐正中,十足的皇后架勢。元緒兒被兩個人高馬大的侍女架住,頭髮披散,胳膊上海露出幾道血痕,顯然經過了一番踢打才被擒住。

“你見了本宮,難道不跪麼?”迎棠看見若梨進來,慢悠悠地問。

“陛下御駕在太原,汴京仍舊是王土,究竟誰該跪誰,恐怕還應該弄弄清楚。”若梨擺明瞭並不承認從珂的皇帝身份。

迎棠臉色有一瞬間的青白,她想了多少次,要以一個端莊高貴的姿態出現在若梨面前,親眼看著她在自己面前哀婉、絕望。可是若梨仍舊是那個若梨,她連一絲一毫的自怨自艾都沒有,反倒讓迎棠覺得自己像個跳樑小醜。

“你們這又是做什麼?陛下曾經親封緒州公主為監國長公主,哪容得你們如此放肆?”監國長公主的名頭,是陸析在太原搞出來,若梨此刻沒有別的辦法,只能拿出來先唬一唬再說。

“她監的是哪裡的國,我不知道,”迎棠從桌上抓起一張繪著圖的絲絹,“不過,剛才有人發現,她偷了這張汴京周邊佈防圖,正要逃走,你說,這叛國通敵的罪名,是不是應該處斬?”

若梨腦中轟然炸響,她知道這話應該不假,元緒兒一向對陸析情根深種。他與從珂交戰,元緒兒定然是怕他敵不過從珂,所以偷偷跑來汴京,想要獲取佈防圖幫助陸析扭轉戰局。

“既然圖已經追回,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畢竟兩軍交戰,如果在此時處斬長公主,恐怕不合時宜。”若梨在腦海中轉過無數念頭,想著如何能救下緒兒的命。

迎棠把圖放回桌上:“若梨,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子麼?這張圖看著複雜,其實重要的就是幾處大營的位置和守將的名字,看上一眼,就不難記住。圖是死的,人是活的,離開此地,她要再畫一張也不是難事。”

“大可以把緒州公主暫時留在汴京,等戰事結束再做定奪。”若梨壓抑住湧上喉嚨的不適,“如果從珂勝了,這事自然就沒什麼大不了,如若不然,她在你手裡也是個籌碼。不管怎麼說,緒兒跟從珂有兄妹之名,妄加屠戮,總歸不是仁君所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