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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華衣 似此星辰非昨夜(一)

作者:華楹

明知道她說的是對的,迎棠仍舊壓不住這一口氣:“本宮現在掌理後宮,憑什麼聽你指手畫腳?即使是偷竊財物,在後宮也是重罪,更何況是如此重要的東西。”她越想越氣,這些年在戰場上積累起來的戾氣,忽然遏制不住地爆發出來,劈手從身旁侍女腰畔奪過一柄長劍,直直向元緒兒刺去。

元緒兒沒料到她忽然有如此舉動,傻愣愣地沒有反應,若梨也實在沒有想到她這脾氣變得越發暴烈。眼看劍尖就要指向元緒兒的咽喉,若梨只能抬起手臂一擋,向元緒兒喊一聲:“躲開!”

迎棠那一劍本來只是洩憤,並沒有用足十分的力道。被若梨抬手擋住,也就勢停在半空,在若梨手臂上劃出一道不深不淺的傷痕。傷不致命,沖鼻的血腥味卻撲面而來,若梨強提著的一口氣再也忍不住,彎身嘔個不停。

“嫂嫂,你不要緊吧?快傳個御醫啊!”元緒兒仍舊被兩個侍女死死抓著,聲音裡帶了點哭腔。侍女看著迎棠,不敢妄動。

迎棠盯著若梨,臉色越發青白難看,虛虛地一揮手,說了一個字:“傳。”轉身走回座位上,三兩步遠,竟然踉蹌差點跌倒。

一個一臉白鬍子的老年御醫被帶進來,先給若梨包紮了傷處,又診了脈。傷處並無大礙,只是叮囑每天換藥,診脈之後,老御醫卻好像有點欲言又止,看向迎棠,似乎在問要不要摒退旁人。

“就在這裡說。”迎棠不耐煩地捧著茶盞,嫌燙又喝不下去。

老御醫擦擦頭上的汗,一張老臉上寫滿了糾結。他見過若梨,知道她身份尷尬,這話實在不知道怎麼說才好,左思右想,才擠出幾個字:“是……是喜脈。”沒頭沒尾地省去了稱呼。

迎棠把手上的茶杯狠狠摜在地上,指著若梨的鼻尖說:“你,你很對得起我,在我眼皮底下作出這樣的事來。”似乎仍覺得不解恨,在碎瓷片上狠狠地踩了幾腳,罵道:“無恥!不要臉!”

若梨等著她發洩夠了,才慢慢地說:“原來你也知道,世上還有不要臉這回事。”

迎棠一愣,臉色變得青紫,其他人不知道這其中的隱秘往事,連元緒兒也不清楚當年從珂哥哥為什麼忽然娶了迎棠,惟有迎棠對這些事心知肚明。自從進入汴京,她就知道若梨尚在宮中,她也知道從珂每晚留宿何處。她只是掩耳盜鈴地欺騙自己,對自己說那只是後宮尋常的一個女人。今天忽然被若梨這樣一說,前塵往事混在一起,羞憤感湧上心頭。比起若梨今日,她當年的那一點伎倆,更加令人不齒。而她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一刻得到過他的心。

“好,很好,”迎棠咬得牙齒不住打顫,“把她們兩個都關回去,不許放出來半步。”

攬秀殿的守衛又多了一重,除去從珂原本留下的一半,又多了迎棠派來的一半。元緒兒憂心忡忡,若梨卻平靜得好像置身事外。

“嫂嫂,她會不會把你怎麼樣?”她一晚上,已經第十幾次問這個問題。

若梨知道擔憂無用,反而攬著她的肩說:“被人家抓住的人是你吧?你怎麼不問會把你怎樣?”

元緒兒見她說笑如常,心裡更加過意不去,訥訥地說:“嫂嫂今天說的那幾句話,已經斷了她殺我的念想。我是擔心,她會不會對你的孩子……”她小心翼翼地撫上若梨尚且平坦的腹部,輕聲問:“是從珂哥哥的麼?你想要它麼?”

想,或者不想?若梨搖頭,這個問題不能這樣問。誰也沒有預料到的時候,它已經來了,每個生命總有活下去的權利,別人不能夠隨便決定。不到萬不得已,她自然希望能夠留住。

自從被關進攬秀殿,元緒兒越發每天長籲短嘆。她本來就耐不住寂寞,更加受不了這牢籠一樣的日子。有時脾氣上來,她也會把門口的侍衛、侍女罵個遍,可是那些人都像木頭一樣,默不作聲地任由她罵,只是不准她跨出攬秀殿半步。

她垂頭喪氣地坐回來,把一罐茶葉倒在桌子上,用手撥著玩。正此時,殿外有腳步聲傳來,一個從沒見過的侍女,恭恭敬敬地請若梨和元緒兒去赴宴。

元緒兒眼前一亮,就要跳起來,又撇撇嘴:“她能有那麼好心,放我們出去赴宴。”

若梨合上書冊,在她頭上一敲:“錯過了這個機會,你可又要唉聲嘆氣了。還不快去收拾。”

從前宮中飲宴原本是尋常事,不過從珂並不喜歡這些,登基後也一直徵戰不斷,說起來,這還是新帝即位後的一次宴會。因為從珂不在汴京,便由迎棠招待臣屬和家眷。宴席設在宮苑裡一處露天的空地。若梨的座位在前頭,剛好能被大部分人看到。她在心裡默默計算,不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要如此隆重。

每個官員入席,都有宦官高聲報出官職,尖尖細細的聲音忽然唱到:“昏侯元勝贏到。”若梨給這聲音驚得一顫,他什麼時候成了昏侯?從珂並沒殺他,因為他知道對這樣的人,一死反倒成全了他一世勇武之名。封他一個充滿諷刺和鄙夷的頭銜,將他囚禁,才是對他最大的折磨。

若梨看著跨進殿門的人,灰撲撲的衣袍,下頷上胡茬凌亂,褐色的眼睛,無所謂地睜著。她一直被關在攬秀殿,並不知道這幾個月來他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元勝贏好像沒看到若梨,直直從她前面過去,在邊角一處落座,自己拿了酒壺自斟自飲。

人已來齊,迎棠才姍姍來遲。她現在身份不比往日,即使來遲了,也沒人敢指責她,以石長海為首的一隊文官,還大張旗鼓地向她跪拜。迎棠言辭和藹,叫眾人盡興,接著好似無意識地向若梨這邊看上一眼,帶著幾分不懷好意的笑。

若梨已經摸透了迎棠的脾氣,她暴跳如雷時,反而沒什麼威脅,但她如果笑得春風和煦,多半是在打什麼壞主意。元緒兒也湊過來,從鼻孔裡哼了一聲,說:“看她笑成那樣,肯定沒安什麼好心。”

歌舞沒什麼新意,看得人昏昏欲睡。宴席時間過半,迎棠忽然笑吟吟地對石長海說:“本宮前幾天讀書,讀到一段故事,卻不明白是什麼道理。傳說越王勾踐與西施原本情投意合,西施為了幫助勾踐成就復仇大業,甘願前往吳王夫差身邊,以自身侍奉敵國國君。勾踐滅吳之日,也是西施歸來之時。越王勾踐卻沒有迎娶西施,而是將她斬殺後與夫差合葬。”

元緒兒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這是什麼野史上寫的啊?”

石長海捻著山羊鬍須說:“皇后娘娘,老臣以為,越王勾踐此舉,恰是王者正道。無論因為什麼原因,西施既然已經做了夫差的夫人,得吳國舉國上下待之以國母之禮,便應終身以吳國國母自矜。越王此舉,正是成全了此道。”

聽到這裡,若梨的臉色忽然變得慘白,這一唱一和,分明就是衝著自己來的。

果然,迎棠心滿意足地點點頭,又接著說:“這麼說也有道理,倒是本宮想得短淺了。既然如此,本宮另有一件事情討教。先皇帝的皇后尚在宮中,本宮方才聽御醫說,診出先皇后已經有身孕了。”

元緒兒也明白過來,“啊”地叫了一聲。這一叫,宴席上的人都往這邊看來,正看見若梨坐在席上。元勝贏也定定地看過來,褐色眼眸裡滿是不可置信。

石長海立刻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上前幾步說:“想不到宮中竟然出了這等荒唐事,先帝離開汴京已有一年,此子必然不是先帝血脈。先皇后不守婦道,此等逆子萬萬不能留,免得汙濁了皇家貴氣。”

迎棠向旁邊一招手,已經有宮女端了藥碗過來,她端起藥碗說:“按理說,不管是誰的血脈,這孩子生出來還要叫我一聲姨娘。可是剛才聽了石大人一番話,本宮才明白過來,這是國家大義,不能以私情論處。本宮今日就當著眾人的面作個處置,也免得日後有人議論本宮失之公允。”她把藥碗遞給身邊的僕從,讓她餵給若梨喝。

若梨腦中一片空白,想說些什麼,腹中一陣絞痛讓她冷汗淋漓。那侍女已經拿了藥碗近在眼前,若梨想推開她,手上卻沒有力氣,甚至站也站不起來。

眼看藥汁就要灌進嘴裡,席上忽然傳來一聲低喝:“且慢。”

元勝贏從席上徐徐站起:“剛才多喝了幾杯酒,沒大聽清楚,不知道是因為什麼要墮去她腹中胎兒?”

迎棠沒料到他會在這時候站出來,愣了一愣,說:“她腹中胎兒並非先皇帝血脈,是穢亂宮闈的孽種,自然留不得。”

“這話說得實在難聽,”元勝贏走到正中,“兄終弟及、父死子繼的習俗古來就有,怎麼哥哥娶弟弟的未亡妻就成了穢亂宮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