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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華衣 似此星辰非昨夜(三)

作者:華楹

“有點虛弱,好像還受了驚嚇,動了胎氣,躺幾天就好了。”小姑娘笑眯眯地說,“兵荒馬亂的也沒處抓藥,我看就免了,你們在秦叔這休息幾天,也就好了。有事再來找我,我叫小晚。”

在宮裡見多了說話扭扭捏捏的,眼前這小晚姑娘又爽利、又幹脆,倒是聽得兩個人都一愣一愣的。元勝贏撫一撫若梨的鬢髮,笑著說:“謝謝你啦,小晚郎中。”

小晚剛進來時,見他神色凝重,身上還帶著幾處血跡,本來也有些害怕,沒想到他說起話來這麼溫和,臉上不自禁地紅了一紅。

草草睡了一晚,元勝贏換上農家的短打衣衫,尋常農戶裝束,竟然也被他穿得英氣勃勃。秦叔已經早早起來,在小院子裡生起火,火上架著一口小鍋,煮著清粥。水快要燒盡,粥上冒出一簇簇的小泡,尋常飯食的香味,在空曠山野間竟然顯得格外誘人。

“秦叔,我們兩人逃得匆忙,身上沒有銀兩,”元勝贏坐到院子裡,接過秦叔手裡的斧頭,“但是我有力氣,就幫你幹活,抵這房錢吧。”

若梨也已經起來,穿上粗布衣裳,倚在門口看著。秦叔看了幾眼,忽然用手抹了抹眼睛:“你這媳婦兒,真俊,像畫上的人兒似的。”

元勝贏沒有抬頭,一斧劈開一段木頭,說:“是啊,我也這麼覺得呢。”若梨倒是臉上不自然地笑了一下。

秦叔默默地抽了幾口煙筒,說:“衣裳是我女兒的,我那女婿被抓去當兵,她跟著去找,到現在也沒回來。兵荒馬亂,一會是秦王打潞王,一會又是兩個皇帝爭什麼玉璽,誰當那皇帝,咱們說了不算,可也不要再這麼打下去了。”

說的人自然是滿腹苦楚,聽的人也覺得不是滋味。元勝贏劈好木頭時,鍋裡的粥也煮好了,三個人圍著一張小桃木桌,吃了頓簡單的早飯。

若梨從小到大還沒有接觸過這樣的日子,炊煙裊裊、自耕自種。雖然飯菜衣衫都很簡陋,卻處處透著令人心安的平淡美好。

元勝贏做起犁地、挑水、劈柴這些事情來,竟然也有模有樣。小晚起先幾天只是來看看若梨,後來便笑嘻嘻地圍著元勝贏轉,看他做什麼,在一旁給他打下手。有時在屋子裡頭,也能聽見小晚一串串的笑聲。本來就是天真爛漫的年紀,又是這麼活潑的性子,再配上一把好嗓子,叫人想不喜歡也難。

元勝贏三下兩下就劈好一堆木頭,小晚站在他後面,扭著一張手帕,似乎想要給他擦擦汗,卻又有點扭捏不敢上前。元勝贏心情不錯,並沒有立即轉身過來,他把木頭一塊塊撿起來,隨手向牆角一甩,木頭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曲線,接二連三地落在牆角,堆出一個整齊的寶塔形狀。這一手比起他其他的功夫,根本就是稀鬆平常,看在小姑娘眼裡,卻帥得一塌糊塗。小晚顧不得擦什麼汗了,連連拍手叫好,吵著要學這個。這些小動作和隱藏的少女情思,元勝贏沒看見,卻被靠在窗邊的若梨看見了。

元勝贏轉過身,正看見若梨嘴角含著笑看過來,不知怎麼覺得她今天笑得格外意味深長,匆匆打發了小晚回去,進屋來攬住她問:“在想什麼呢?”

“在想,你其實應該正正經經娶個妻子。”若梨習慣了他偶爾這樣親暱的舉止,知道他不會再做些什麼,任由他攬著。

“怎麼?你醋了?”元勝贏低著頭問她,鼻息就在她頭頂。

“誰醋了?明明在跟你認真說話。”若梨不知道怎麼拐到這個話題上來了。

“明明就是醋了,要趕我走呢。”把頭放在她一側肩上,剛好看到她一眨一眨的睫毛。

“我只是不想你這麼飄著,你知道我……”話沒說完,已經被元勝贏用一根手指抵住唇:“別說這個行麼?你在這裡一天,我就陪著你一天。我都不敢奢望看著你平安生下孩子,再慢慢把他養大。我從來不問你是不是還要回到從珂身邊去,你也別問我這些,好麼?”

他依著若梨,吐息均勻,似乎只是累極了,想要休息一會。

……

一場仗打了幾個月,兩邊都有些熬不住了,漸漸變成了拉鋸一樣的對峙。陸析在兵法一路上並不算特別精深,但他勝在知人善任,將手下幾員大將調配得宜。時間一長,兩邊都沒了開始的那股狠勁,慢慢變成了天天例行叫陣的小打小鬧。攻又攻不下,退又不甘心,從珂留了半數兵馬在那裡,自己帶了另外一半返回汴京。

沒有人跟他說起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麼事,衝進攬秀殿,沒有看到若梨,卻發現元緒兒被關在這裡。

“若梨,你又騙了我!”從珂怒極,恨不得將她用過的床榻、妝盒都劈個粉碎,一把揚了乾淨。但是這裡也是衛夫人住過的地方,每一件東西,都帶著幼時的影子。他把最心愛的人,藏在他最安心眷戀的地方以為從此可以歲月安好。即使細瓷摔成了碎片,他也總有耐心一片片地貼回來。可是如今,不但拼不回來,尖尖的碎口還要把他切個遍體鱗傷。

做皇帝實在是世上頂頂辛苦的事,要天不亮就起身整飭儀容,要升殿議事,要費神思索晚上在何處過夜。即使是吃飯,也不能隨心所欲,要讓小太監試菜,而且再喜歡的東西,也只能吃上最多三口,第三口一落筷,就有小太監將菜端走,否則就是不合規矩。

每日夜裡,對著那些打扮得面目相似到模糊的嬪妃,甚至記不清她們的姓名,卻還要裝出和善的樣子,只能模模糊糊地都叫做“愛妃”。進了這些妃子的寢殿,從珂總是匆匆忙忙地熄了燈,妃子們只當他習慣如此,從來不敢多問。但他自己知道,他想要這一片黑暗來遮住自己從心裡透出來的厭惡。

他總是對自己說:都是一樣的,反正就是一個女人。可心裡卻清楚知道,不一樣,一閉上眼睛,忽而是十幾歲的若梨,聽到他說“嫁”、“娶”這樣的字眼,臉會一直羞紅的耳尖;忽而又是那一晚後決絕的若梨,眼神冰冷又倔強地說:“做夢,休想讓我因為這個就嫁給你!”

從珂一回汴京,元緒兒就被移出了攬秀殿,關在一處不知名的宮殿裡頭。汴京的皇城氣勢巍峨,殿宇眾多,只是幾番戰亂,殿宇多有損壞,比如元緒兒現在被關著的這處地方,匾額早已經被砸爛了。好在殿內的裝飾還算齊整。

從珂倒也並不難為元緒兒,殿內一應日常所用,都叫人換了簇新的,只是不準元緒兒出去。

元緒兒可不是什麼逆來順受的嬌弱女子,當年在元承照大軍裡,她看誰不順眼,都直接掄起馬鞭抽打,一下子就能叫人皮開肉綻。

起先幾天,她藉口東西用不慣,大發脾氣,一會嫌床上的被子不是上等的蠶絲,不肯睡,一會又嫌送來的飯是煮的不是蒸的,沒有咬頭,不好吃。無論她怎麼雞蛋裡挑骨頭,伺候的宮人都只說要稟奏皇上,稟奏的結果就是給她換新的,務必要讓她滿意。

元緒兒並非真的在意什麼吃的、穿的、用的,她不過是隨便找個機會就發脾氣,想著哪天讓從珂厭煩了,好趕自己出去。不過,她實在是小瞧了這座皇宮對她的容忍程度,鬧騰了幾天,簡直到了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地步,連她自己都覺得很沒意思。

她又開始嘗試逗引伺候的宮女說話,可那幾個粗手粗腳的宮女總是黑著臉,元緒兒說上十幾句,她們也未必會答上一句。元緒兒拿出自己貼身佩戴的簪子、玉珏,都是上上好的東西,賞給她們想要拉近關係。珠玉在眼前,幾個宮女連眼睛都沒有斜一下,只跪在地上不鹹不淡地說,自己向來粗鄙,如此貴重的東西做出來就是給公主這樣的人用的。

元緒兒終於悲哀地發現,自己是被實實在在地軟禁了,每天能見到的人都是客客氣氣的,可是像一堵堵牆一樣,油鹽不進。吵鬧沒有用,辱罵沒有用,甚至絕食都試過了,也沒有用。她曾經絕食一天,心想這下總會有人當回事了吧,沒想到宮女只是照舊送飯來,過兩個時辰就撤掉舊的,換上新的。捱到半夜,元緒兒自己很沒有骨氣地爬起來,默默地把飯吃掉了。

每天除了按時吃飯、睡覺,元緒兒沒有任何事情可做,她從貼身的地方掏出一柄摺扇,扇骨是翠竹,扇面是普通的紙面,這麼一把普普通通的摺扇,上面題的字卻筆走龍蛇,如流雲、似清溪。

陸析從來沒有送過元緒兒什麼東西,這把摺扇,是元緒兒自己從街上買來的,再懇求陸析題上字。陸析自幼習字,能寫不下數十種筆體,這扇面上的行楷算不得極好,元緒兒卻很珍惜,從不離身,扇面的邊沿已經有些發烏,想必是經常把玩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