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華衣 似此星辰非昨夜(四)
“陸析……子言……,要是他們一直不放我,難道我就一直不能再見你了?”元緒兒把扇子小心地開啟,沿著上面的字跡細細讀了一遍,“朝樂朗日,嘯歌丘林;夕玩望舒,入室鳴琴”。正是山寺中初見時,陸析在自己房中牆壁上題寫的那四句詩。草書、行書,元緒兒都不認得,特意讓陸析用行楷重新寫了。
饒是如此,元緒兒讀起來還是次次都千奇百怪,比如這次,就讀成了:卓悅郎日,肅歌嶽林,下玩望舍,入室鳥琴。她不大懂這幾句話是什麼意思,只是覺得這是那個白衣散發男子題寫的,那就一定很美、很美。
正在胡思亂想之間,殿外隱約傳來陣陣啜泣之聲。元緒兒收起摺扇,躡手躡腳向外走去。循著哭聲,她繞到一處牆角邊,牆上橫亙著幾處碎紋,半人高的地方,缺了幾塊磚。時斷時續的哭聲,透過磚牆上殘破的孔洞,飄進院內。
“喂,喂,”元緒兒從破洞裡向外伸出一隻手,“誰呀,哭什麼啊?”
牆外的哭聲頓了一頓,元緒兒貓下腰,向外看去。孔洞的高度只到外面人的脖頸,看不到面容,只能看見外面的人穿著湖藍色的絲繡錦緞衣裳,脖子上似乎還戴著金鎖項圈。看身量,應該是個小孩子,身上穿的戴的卻很貴重,元緒略略一想,已經知道了外面站著的是誰。
“喂,小孩,我若猜出你的名字,你就告訴我你為什麼哭,好不好?”元緒兒玩心大起,有意要跟外面的人逗趣。
“放、放肆,你說、說誰是、是小孩……”牆外的人明明已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卻偏要裝出一副威嚴的樣子來,只不過一邊說話、一邊抽噎,半點也不威嚴。
“你就說猜不猜嘛,不猜我要走了哦。”元緒兒不跟小孩子理論,故意拉長了聲音,還重重地踏了幾下腳,裝出要走遠的樣子。
“別、別走,你猜、猜就是了,猜錯、錯了我可不、不饒你。”一著急,反倒抽噎得更厲害了。
“你姓元,對不對?”元緒兒作出努力思索的樣子。
“這有什麼了不起,這裡誰不知道本公主姓元?”牆外的人總算止住了抽噎。
“嗯,別急嘛,你的名字有兩個字,最後一個字是明亮的明,”元緒兒本就活潑好玩,跟小孩子逗趣,更是她的拿手好戲,聽到牆外的驚歎聲,她知道自己已經成功了一半,“中間的那個字嘛,讓我算算,可能是慧,聰慧的慧?不,不是,是實惠的惠,對不對?”
“你怎麼算到的?”惠明畢竟是小孩子,全沒想到這裡面有什麼不對,一雙眼睛瞪得大大的盯著牆壁,像要透過牆壁看到另外一邊的人。
“天機不可洩露,”元緒兒偷偷掩嘴發笑,“現在你該告訴我,你為什麼哭了?”
牆外陷入了良久的沉默,惠明無精打采地說:“契丹人的使節來了,我聽人說,他們是來向父皇要我的,要把我嫁給他們的王。我才不要去什麼契單、契雙的。”
元緒兒“啊”地一聲驚叫,契丹人竟然在這個時候選擇了向元從珂求親,即使沒有血緣關係,惠明畢竟是他名義上唯一的女兒。如果有了這一層聯姻的關係,契丹人就可以明目張膽地出兵中原,將矛頭對準太原的駐軍。
對於契丹人來說,幫誰都是一樣,他們無非是想借助戰爭的機會,向中原索要錢財,再加上沿途劫掠所得,好度過這個難熬的冬天。
元緒兒不是什麼同情心氾濫的好人,若不知道也就算了,既然知道了,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這場婚事成了,讓陸析處於腹背受敵的境地。
“我有個辦法,說不定能讓你免了這一劫,就是不知道惠明公主肯不肯聽我的話呀?”元緒兒這麼一問,惠明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即使隔著牆看不見,也拼命地點頭。
元緒兒壓低聲音,靠近牆壁上的破洞,向惠明略略說了幾句。惠明在牆外瞪大了眼睛:“就……這樣?這能行麼?”
“行不行的,你總得試一試吧。”元緒兒將地上的枯草拔下來一大片,其實她也沒有把握,這種事情,只能賭一賭命運了。
……
這年的冬天,汴京格外冷。若梨棲身的這處地方,因為正好處在山谷之中,四面的山巒擋住了呼嘯的寒風,反而顯得平和得多。趕上天氣好的時候,太陽爬上東面的山坡,金黃色的陽光灑下來,照得人昏昏欲睡。
元勝贏清早出門,在近處的山上獵到了一隻野兔。他弓箭功夫了得,從前在軍中也喜歡狩獵,如果不是手邊沒有趁手的兵器,就算獵只熊來,也沒什麼了不得。他用幾根草繩捆住野兔的四隻短腿,把它往院子當中一丟。
小晚已經“譁”地叫了一聲,向那隻野兔奔去:“贏大哥,你真厲害,今天我下廚吧,做個燒兔肉吃。”她眨巴眨巴眼睛:“兔肉對這個姐姐好哦。”秦叔和小晚見他們兩人當日一起出現,若梨又有身孕,一直想當然地以為他們是夫妻。可是小晚一直只叫若梨姐姐,少女心思顯露無疑。
元勝贏在她腦袋上一敲,說:“什麼叫贏大哥,我又不姓贏。”
小晚一吐舌頭:“我覺得贏大哥比較好聽嘛,贏大哥這麼厲害,沒有什麼事難得住你呀。”說完,抓起野兔,一溜煙地跑進廚房去了。
沒多久,小晚又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搖著一袋青豆,眼睛笑得彎彎的:"贏大哥,你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幫我剝這袋豆子吧。"
若梨怕冷,裹著一件粗布棉襖坐在藤條編成的胡凳上,笑著一推元勝贏:"人家叫你剝豆子呢,你總不好意思什麼也不做,白白等著吃晚飯吧?"
"什麼叫白白等著?"元勝贏在她旁邊坐下,"野兔不是我打來的麼,要沒這隻野兔,哪裡有晚飯。"說歸說,他到底還是走過去,從小晚手裡接過布口袋,隔著冒出的油煙,不知道小晚說了一聲什麼,自己咯咯嘰嘰地笑起來。元勝贏只是沉著臉,說了聲別胡鬧。
若梨用手撐著臉看著,暗想這姑娘比自己在這個年紀活潑多了,這才像個少女的樣子,自己的青蔥歲月實在過得黯淡無光。
元勝贏把布袋子往地上一丟,自己蹲在一旁,伸手掏出一捧,慢悠悠地說:"看來等天氣暖和些,要早點換個地方。"兩人本來想著等若梨好一些就走,卻被連日的天寒地凍給耽誤下來。
若梨好似沒認真聽他說話,眼波似水在他身上轉了幾轉,忽然笑起來:"給你配上個粗瓷海碗,秦王大將軍可就活脫脫變成山野農夫了。"尋常人家沒什麼桌椅器具,男子大多養成了半蹲半坐的習慣。
"你倒有心情笑得歡暢,"元勝贏語氣有些滯澀,"你到底是沒心沒肺,還是根本就渾不在意,覺得這些人和事不值得勞煩你的心意。"他向來嬉笑慣了,極少會這樣疾言厲色地說話,更是從來沒有這樣生硬冷淡地說過若梨。
被他這麼劈頭蓋臉地搶白幾句,若梨也有幾分自覺無趣。想要解釋,卻越發沒有辦法開口。能說什麼呢?難道要說其實我一直很把你放在心上,還是說你是個好人,小晚也是個好姑娘?這分明是此時此地最沒有用的一句話。
情之所起,無關乎好或者壞,根本就是排除了一切理智所能控制的因素。即使現在就在他的國土上東躲西藏,若梨仍舊不可救藥地明白過來,她依然深愛從珂。就算六歲時不在陰冷潮溼的酒窖裡遇上他,仍舊會有別的時間、別的地點讓他們註定要相逢,在彼此眼渦裡一誤終身。而其他人,縱使再好,也是終歸不得不辜負的。
見她不說話,元勝贏一轉眼就恢復了笑嘻嘻的樣子,只是那嬉笑,怎麼看都像是個面具,遮住了他心中所思所想。
他抓了一把豆子放在若梨手裡:"你來幫我剝,真正什麼也不幹,只等著吃飯的人,是你。"
若梨曾經在永州也有才女之名,偏偏除了琴棋書畫這些閨閣事外,真正是個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人。剝豆子還是前幾天跟小晚新學的,要把圓溜溜的生豆子外面一層薄皮去掉,那豆子在她手裡調皮得很,滾來滾去不肯乖乖就範。
若梨抓著豆子一扁嘴:"誰說我什麼都不做,晚飯做好了,不要我幫忙吃,你們吃得完麼?"
被她強詞奪理逗得"嗤"地一樂,元勝贏也不提舊話,語氣溫和起來:"慢慢剝,別傷了手,老是那麼呆坐著,對身體也不好。"
"回得早不如回得巧,看來今天小老兒又有口福了。"秦叔提著酒葫蘆,搖搖晃晃地從外面進來。這裡到最近的鎮子要翻過一座山頭,他清早出門,反倒比午後才進山打獵的元勝贏更晚回來。
"嗯!"秦叔深吸口氣,"小晚的手藝,輕易嘗不到啊,還得託你們兩位貴客的福。"他從隨身的包袱裡掏出幾件小孩子的衣裳,用各色棉布拼拼補補縫在一起。
"賣酒的孫大娘家裡剛添了小外孫,他們給孩子準備的百家衣,求個長命百歲好養活,我也討了一件。"
布料多是農家自己紡制的粗棉,比不得宮裡的東西精緻,可是針腳細密,線頭也修剪得齊齊整整,顯然做衣裳的人用足了心思。若梨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倒覺得比往常那些精巧的蘇繡、貢錦更叫人愛不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