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華衣 梨花院落舊時月(六)
元從珂俯身下拜,向晉王行了一個大禮,轉身又向元承照恭恭敬敬地行禮:“王帥謬讚了,從珂今日鬥膽,借大捷獻舞,有一個不情之請,懇請王帥與父帥成全。”
晉王不知他所求何事,示意他說來聽聽。元從珂的墨色眼眸在席間一掃而過,眸光過處,令閨閣小姐粉面含羞。他的眼光卻只在一襲素衣的身影上停駐下來,變得無比的溫柔繾綣:“從珂懇請王帥與父帥應允,求娶慕若梨小姐。”
席間一片譁然之聲。有些熟知掌故的人,已經在跟身邊的人講起從珂與若梨的舊事,連求琴贈佳人的往事,也再度提了起來。剛剛心思旖旎的女眷雖然失望,卻也不得不承認這兩人著實般配。晉王與元承照亦早知從珂與若梨的心思,無論是要遂了他的心願,還是拉攏慕氏一族,這場婚姻都是他們樂見其成的。
若梨神魂激盪、恍若夢中。她自落座以來便心神不定,直到方才認出了那在舞陣中穿梭的身影。此刻陡然聽聞他在眾人面前剖白心跡,更是百轉千回,一時喜一時羞。
晉王剛要開口玉成美事,一道冰冷如霜的聲音從賓客席上傳來:“從珂哥哥,你怎麼能……怎麼能與我親近之後,又轉身就去求娶我的姐姐?”若梨不可置信地回頭,正看見迎棠向前幾步,立在殿前,雙眼幽怨地望著從珂。
席上眾人雖然久聞慕府雙姝之名,大多數人卻是第一次真正見到這兩朵姐妹花,暗暗感嘆姐姐弱柳扶風,妹妹卻是頗為爽利。待得聽清了迎棠的話,席間有一次轟然動容。
迎棠從貼身的錦囊裡取出一段絲帶,眼睛微一打轉,就已經淚盈於睫:“我不知道你是忘記了,還是刻意不想記起。我一直都貼身帶著這段從你身上取下來的絲帶,想著總有一天,你會記起我的。可是你……你……”迎棠抬起衣袖遮住眼睛,似是禁受不住立時就要哀泣不止,終究繼續說了下去:“你怎麼能當著我的面,求娶我的姐姐呢?你是將我置於何處?”
那絲帶是用來束住貼身小衣的抽帶,原本是尋常之物,席間眾人離的又遠,依稀間瞧不大清楚。從珂只瞥了一眼,臉色就陡然劇變,不可置信地盯著迎棠的臉:“那晚……是你……不是若梨……”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臉上浮出痛苦絕望的神色。
七月時他曾經送信給若梨,那時梁王的軍隊敗跡已現,不過苦苦支撐,從珂料定至多不過二三月間就能攻下幾處重鎮,提前叫若梨知曉好在府中等候。九月初梁王果然引兵後撤,晉王麾下的軍隊卻也傷了元氣,需要修整,便慢慢地接收城池,暫時不再追趕。從珂急急地向元承照告了假,星夜兼程奔向永州,卻失望地發現若梨隨母親去了九華山,慕毅笙也剛好不在府上。
因是從軍中臨時告假,從珂原本要立即返回。迎棠卻歡歡喜喜地留他用晚飯,席間還飲了幾杯酒。
記起零星的往事,從珂只覺頭痛欲裂,他一向自律極嚴,並不酗酒,但也不至於兩杯米酒下肚就醉得人事不省。事後回想,果真荒唐。恍惚之中,好像有人扶著他進了若梨的房間,若梨笑吟吟地坐在榻邊,梳著慣常的反綰髮式,穿著熟悉的淡月白衣裙。他從來沒有見過若梨這樣展顏歡笑過,她總是進退有據、儀態端雅,一舉一動都透著大家閨秀的含蓄。
好似閃電撕開欲墜的天幕,從珂忽地被前後貫穿起來的聯想驚得腳下踉蹌。一切都錯了,那個笑著依偎在他懷中的人,不是若梨。若梨永遠是發乎情、止乎禮的,即使心裡裝了再多的念與想,也只會化成眼波里柔柔的一望。而那天晚上的人,太熱情、太直接、太熾烈。也許從珂自己也曾微不可查地盼望過,若梨能有這樣一刻的嫵媚妖嬈。但他終於記起,那人抽下他貼身的束帶時,只用了右手費力地拆解,左手卻始終深埋在層層錦被之中。
“這原本……原本是私事,不該在這裡說,”迎棠輕咬著嘴唇,好像很不好意思,話語卻並未停滯,“可是,你若娶了我的姐姐,我又該如何自處?”滿座賓客竊竊私語,晉王卻只是冷淡地看著殿下站立的三人。
慕毅笙早已按捺不住,將手中的杯盞“啪”地擲在地上,用手指著從珂的臉:“好,你很好!”滿胸暴怒使他臉色漲紅,兩個女兒一向是他引以為傲的根本,現在卻當眾鬧出這樣的笑話。盛怒之下,慕毅笙竟也忘記了多年小心結交元承照的經歷,又把手指向元承照,目光森冷地說:“元大將軍總得給老夫一個交代。”
元承照未料到忽然鬧出這樣的事來,起先有些發愣,待到聽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也抑制不住地怒火中燒。他一直將從珂帶在身邊,對從珂的性子瞭若指掌,他決不可能做出傷風敗俗的事來,更何況他與若梨早已定情,事情說到底是迎棠設了這個局。
眼中波濤翻湧,元承照一時卻不好說什麼,畢竟從珂被人拿住了把柄。想起舊事,他直恨不得當場將慕毅笙打翻在地,當年他不也正是用陰謀詭計騙走了阿秀、把妹妹慕玉霓嫁給了自己。想到此節,元承照咬得牙齒格格作響。
晉王冷眼瞧著兩人,原本對兩人的聯姻還有些芥蒂,不想這忽然冒出來的節外生枝倒成了意外之喜。靠著安撫士族的慕家不能惹惱,統帥重兵的元承照也不能放棄,讓他們互相看不順眼正是最好的結果。想到這裡,晉王悠悠開口打圓場:“既然如此,就將慕家二小姐下嫁珂兒,慕二小姐性情爽利,珂兒英武過人,倒也稱得上是美事。”
見晉王發了話,元承照起身一拱手:“既然如此,多謝晉王美意,迎娶高門大戶的小姐,婚禮總要仔仔細細地籌備,我們這等粗俗武夫,沒個一年半載的不成,我這就去了。”語氣譏誚,說完頭也不回地踏出殿去。
若梨被人連拉帶拽,迷迷糊糊地上了馬車,迷迷糊糊地回了永州,迷迷糊糊地進了自己的房間。整個人如在雲霧之中,腳步虛浮。她想衝到那個人面前,問一句,曾經的山盟海誓、花間低語,難道都是謊言。可是重重的人流將他們隔開了。她眼前一片迷茫的水汽,什麼也看不清。
一路上,都好像有人在指指點點。回到府中,那些丫鬟小廝的眼神,也好似透著怪異。他們一直都知道了,若梨的心裡要滴出血來。她像鴕鳥一樣把自己蜷縮在床榻上,好像這樣就不用面對突如其來的苦澀無奈。
恍惚中,好像又看見那個小小的孩童,眉目清秀,卻高高舉著一把破舊的木劍,“我要帶著千軍萬馬來保護你”。
孩童一轉眼,又變成俊秀的少年,“若梨,等我們再長大一點”。
可一轉眼,一切都不在了。只有迎棠倔強卻不肯放棄的身影,橫亙在眼前。
慕夫人在九華山也聽聞了此事,急匆匆趕回永州,又驚又怒之下,竟然一病不起。慕毅笙第一次命下人打了迎棠的板子。下人知道慕毅笙一貫將兩個女兒看得如珠如寶,這會只不過是在氣頭上,板子高高揚起,卻是輕輕落下,倒有大半落在長凳邊上,作出噼啪的聲響。儘管如此,打了不過五六板,迎棠竟然昏倒了。請了大夫來看,期期艾艾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支吾了半晌才終於說出迎棠竟然已經珠胎暗結。慕毅笙聽了,只差氣得暈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