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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華衣 梨花院落舊時月(五)

作者:華楹

從何時起,那兩人以額相抵、喁喁低語的場景,竟變成了她最不願見到的景象。每見一次,便如利刃剜心。胸口如有一道火焰在灼燒,迎棠握緊了那截竹管,一步一步退出了房間。

過了小暑,天氣越發炎熱,慕夫人每年這個時節都會到城東的九華山小住,一來避暑,二來山上有處寺院,順便為家人祈福納祥。若梨想著妹妹今年遭逢大難,好在終究性命無虞,早早便開始張羅收拾行裝,心中決定要在山上手抄經卷,清齋十日,以求妹妹餘生安好。慕夫人也難得地親自忙碌起來,連日用的脂粉釵環也叮囑僕婦挑素淨的帶好。迎棠只是冷眼看著,一言不發。

到了預先定好的啟程日子,迎棠先是不知何故忽然病了,耽擱了兩日,然後又無論如何不肯同去九華山,只說山上炎熱簡陋,住不慣。

若梨向來知道妹妹的性子,越是打定主意的事情,越是言語冷淡,從不似尋常女孩子哭鬧肯求,但也決不會輕易改變主意。雖然不明白她這次為何不肯離府,若梨畢竟心疼妹妹,只好代為軟言向母親求告,說她舊傷未痊癒,受不得山上的清苦,就讓她留在府中。

車馬碌碌,漸行漸遠。迎棠在門口目光散漫地看著她們遠去,嘴角勾起一絲嘲諷似的輕笑。若梨臨去前悄悄拉住迎棠,嬌羞無限地請求,如果見到從珂的信,一定遣人送到九華山。數年聚少離多,若梨仍舊像個韶華初放的少女,私下傳遞信箋時小心翼翼怕被人發現,又禁不住切切盼望早日獲知心上人的訊息。迎棠掙開她的手,心裡暗暗地說,姐姐,我跟你可不一樣,我不會一直只是等,我要什麼,就自己去拿。

山中日月長,若梨一向安靜慣了,並不覺得日子難耐。她的一筆簪花小楷原本就寫得極好,在這山水空明的古寺之中,靈臺澄澈之時下筆,越發書寫得婉然若樹,穆若清風。

此時神州浩土烽煙四起,各地都是擁兵自重的將領,征伐不斷。只有河東慕毅笙所轄之地還勉強算得上一塊淨土。元承照麾下大軍聽命於晉王,與自立為梁王的朱仁恭戰於任城。由於戰火連綿,慕夫人與若梨在九華山一直住了四個多月,直至別夏入秋。

慕夫人也算是將門之女,即使相夫教女多年,仍舊對戰爭中的各方勢力保持著高度敏感,每隔幾日,就有簡要軍情送入九華山。若梨陪伴在側,自然而然地聽聞元承照的昭德軍與梁王的軍隊鏖戰於任城一帶,以解袞州之圍。書信中並未有隻言片語提及從珂,若梨卻從字裡行間揣度出他的足跡。聽聞昭德軍節節挺進,便欣喜不已,聽聞昭德軍受阻被圍,又憂心忡忡。千軍萬馬,在若梨心中不過是一個手提長劍身跨颯影的青年。幾月下來,向來不喜刀兵權謀之術的若梨,竟對戰爭形勢有了些認知,漸漸懂得了有些佯退詐敗的計謀實則是以退為進,卻仍抑制不住暗暗掛念從珂的行蹤。人雖清雅如舊,每日抄寫的簪花小楷卻漸漸散亂起來,怎麼也定不了心神。

時近十月仲秋,才終於有訊息傳來,昭德軍大勝,逼得梁王引兵向南退守。因昭德軍所屬的晉王一系自奉為勤王討逆之師,大捷之後便強邀王命加以封賞,並在駐軍之地宴請諸部將領。慕氏原本是河東一帶的名門望族,根基深厚。無論哪一路軍隊攻至此處,都不得不結交安撫慕家,以求獲得糧草情報的支援。正因如此,城頭帥旗變幻無常,慕氏一族卻始終安然無恙。晉王設宴,也一併邀請慕毅笙和慕家的兩位小姐赴宴,以示恩威並施。

慕毅笙派了得力的兵將前往九華山迎接若梨,她一時歡喜一時忐忑,原以為會像往常一樣由從珂自軍中來接她,見是父親的兵丁,心頭湧起訴不盡的失落,只穿了平日在山中的素色衣衫便上了車。車行漸近昭德軍駐地,若梨又禁不住懊惱起來,想著這一宴之後,又不知幾月才能再見從珂,總該叫他見著自己秀美和樂的樣子才好。

九華山路難行,若梨到時已臨近開宴,只好匆匆入殿。赴宴的女眷大多盛裝而來,此刻若梨素衣無塵,娥眉未掃,卻好似明珠出匣,將一殿的姝容麗色都比了下去。她身上自有寧靜中和的氣質,讓那些見慣了血肉橫飛的男兒一剎時生起憐惜之感,只覺這就是無數次夢裡在家中點起一星燈火的人,等著自己安然歸來,洗去滿身的血腥味。

若梨走到父親身邊,盈盈行了一禮,嫻然側身坐在一旁。迎棠早已坐在父親另一側,不知為何低了頭不去看姐姐。若梨擔心她身體未愈,悄悄看了她幾眼,只這幾眼,她竟覺得心中陡然一驚。迎棠今日顯然是精心裝扮過,一身桃紅衣裙奪攝人眼,頭髮挽成高聳的髮髻,面龐上紋刺的垂絲海棠毫不遮掩地露出來,甚至還勾畫了一層淡淡的金粉。從何時起,她已不是那個總躲在姐姐身後撒嬌的小姑娘,而變得既妖嬈,又堅毅。

賓客到齊,晉王才姍姍來遲。若梨早已在殿中找了幾圈,並沒找到從珂的身影,此刻再顧不得什麼端莊矜持,急急忙忙向晉王身後看去,卻依舊是空空如也。

歌舞管絃,觥籌交錯,若梨都覺得索然無味,只因不知為何從珂一直沒有出現。難道他受了傷,傷重到不能飲宴的地步?或者他此刻不在軍中,不知在何處刀口飲血?

酒至酣時,有兵卒進殿跪在晉王面前,稟奏說士兵們排演了秦王破陣舞,欲在殿前獻舞以慶賀大捷。晉王聞言大悅,高聲應允。

殿上就座計程車族賓客中,起了一陣不小的騷動。這些士族大多與數路軍隊暗通款曲,以求得無論何人獲勝都可保闔族安寧。此刻見殿下排演武舞,難免心中驚疑不定。

未及深思,連綿不絕的呼喝吶喊聲震耳欲聾。秦王破陣舞原本是唐初時的軍歌,曲調慷慨激昂。此刻九隊兵卒排成實戰所用的陣型,各戴青木面具,身著亮銀鎧甲,披堅執銳、縱橫交錯,越發顯得軍威壯碩。

陣型變換之間,當中一隊忽然斜斜衝出一人,雖然戴著同樣的青木面具,卻叫人不由得暗暗遐想。這人身姿俊逸挺拔,動作矯捷如飛,他將銀甲一甩而去,露出竹葉青色的短衣,在兵陣之中往來穿梭,左右衝殺,直看得人眼花繚亂。一時間,竟好似真在戰場之上一般。

晉王李重吉和節度使元承照,年輕時都稱得上是虎將。巧的是,兩人都曾經有過不著盔甲,孤身殺入敵軍陣中的事蹟。此刻那青衣少年的舞姿,看在他們眼裡,恰恰是往昔最榮光歲月的再現,兩位不苟言笑、殺伐決斷的將帥,竟然不約而同地頷首淺笑。

那青衣少年身姿翩躚,明明迅捷英武,卻有好似不帶一絲戾氣,引得座中的望族女眷浮想聯翩。唯有若梨,瞪大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看,如此熟悉的身影,即使戴著遮住全部容顏的面具,她也立刻就認得出。

一曲將終,九隊兵卒合圍一處,青衣少年縱身而躍,不過三兩步就躍至大殿正中。晉王忍不住叫了一聲好。少年摘下面具,露出一張線條分明的臉,正是元從珂。晉王笑著看向元承照,半開玩笑地說道:“我若有子如珂,此生無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