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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華衣 心欲靜時波瀾起(二)

作者:華楹

慕煦陪著笑,又說了幾句話,他小心討好,總算讓慕毅笙消了火氣。

若梨一動不動地趴在被露水打溼的石臺上,冰冷的溫度卻抵不過她內心的寒意。要是在幾年前,她聽到這些話,肯定要大哭一場,可是眼下,她已經不是那個不諳世事的若梨了。

她一字一句回憶剛才聽來的話,衛夫人的死,父親和姑姑都有份,從珂和迎棠絕無可能跟永州交好。父親也絕對沒有那個膽量自立為王,那麼,他只能選擇跟陸析達成某種交易。這麼看來,請父親幫忙放走耶律光,也行不通了。

在石頭地面上趴了大半夜,若梨第二天就病倒了。慕毅笙來看了她一次,只在床邊坐了坐,就匆匆離開了。出門時,若梨隱約聽見他對慕夫人說:“走幾天路也能傷風,一點長進也沒有。”

旁邊煎藥的小丫頭也聽見了,神情慌恐地看了若梨一眼,似乎生怕她想不開。若梨把臉埋在被子裡,勾起一絲淺笑。身體還是那個不中用的身體,一時半會改變不了,其他的,可就不一定了。

慕夫人轉身折回來,親自用小勺盛著藥,一口口地喂她。

“娘,藥很苦。”若梨靠在母親身上撒嬌。

“知道你怕苦,叫人買了薑汁糖了,喝了藥拿給你。”慕夫人仍舊像哄小孩子一樣哄她。

聽到薑汁糖,若梨喉嚨裡像嚥著根刺,脫口就說:“不要薑汁糖。”看到慕夫人詫異的神情,若梨趕緊收起情緒,膩在母親懷裡:“娘,我記得小時候喝過一種奶酒,香香甜甜的,當時您說小孩子不能多喝。現在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要喝那個。”

“還說不是小孩子,小孩子也沒有你這麼不讓人省心。”慕夫人在她額頭上輕輕一點,“那奶酒啊,是從前一個老花匠做的,可惜,今年春天,他年老眼花,跌進井裡淹死了。”

聽到可惜二字,若梨已經預感到情形不好。那麼多年都躲藏得好好的,怎麼今年就偏偏死了。陸析心機深沉,走一步看十步,想必是從春天或者更早時候開始,就已經在計劃著把耶律光困在這了。

把臉貼在冰涼的綢緞上,若梨無聲苦笑,耶律光,你究竟是命太好,還是命太壞?

……

剛跨進小巷,一柄寒光閃閃的刀就架在若梨脖子上。若梨摘下風帽,把手裡的東西往前一遞:“左賢王大人,困在陋巷裡,仍舊英武非凡吶。”

聽出她話裡帶著諷刺,耶律光哼一聲,收回手來:“事情辦妥了?”

若梨搖頭,從懷裡摸出兩個饅頭,遞給耶律光:“那個老花匠,今年春天就已經不在了。左賢王大人,這回你可算遇到敵手了。”

略一思索,耶律光就明白了她話中所指,沒有暴怒,反倒仰頭大笑起來,一邊笑,一邊抓起饅頭送進嘴裡:“我倒是小瞧了那個娘們兒似的人,不錯,不錯!”饅頭下肚,耶律光從地上捧起積水就喝,像受傷的野獸一樣,盡力儲存自己的實力。

若梨雖然沒覺得他會就此消沉,可也實在沒想到他會如此興高采烈。耶律光抬起手背抹了一把臉,雙眼閃亮,對著若梨說:“我本來發愁,回去以後跟這麼個人尋仇,太跌面子。現在看來,他也是個有本事的,值得我耶律光當做敵手。”

若梨白他一眼,真是理解不了這個野蠻人的思路:“你還是多想想怎麼出城吧。”

“還能怎麼辦,劫你作擋箭牌唄。”耶律光在若梨身上看了一圈,像野獸盯著到手的獵物。

“粗魯。”若梨小聲嘀咕,從寬大的外袍裡摸出一套嶄新的衣裳,送到耶律光面前,又慢條斯理地掏出釵鐶、粉盒、口脂。

耶律光看得臉色漸漸發青:“你要怎樣?”

“不怎樣,我今天心情好,給你梳洗一番,說不定梳洗乾淨了、看著順眼了,左賢王走著走著就出城了。”若梨盈盈淺笑,把全套女子梳妝用品擺在他面前。

“你敢叫本王扮女人?”耶律光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若梨把手一攤:“那怎麼辦?我能找到的,只有這些東西。要不然左賢王大人容我回去慢慢準備,有個十天半月,也就準備齊了,到時候再來接應。”

若梨眼中閃起促狹的光,耶律光盯著她,竟然看得有點出神。別說十天半月,耶律光現在的情況,要再多撐三天都難。直到若梨再次揚了揚手裡的羅裙,耶律光忽然大大方方地一笑,伸手就去脫自己的衣裳。

“你……你幹什麼?”這次輪到若梨目瞪口呆,眼看著他露出古銅色皮膚,又羞又急地轉過臉。

耶律光嗤笑一聲:“還以為你膽子有多大。”他抓起地上的暗色羅裙,三兩下套在身上。中原女裝的扣子、帶子都很多,折騰了半天,衣裳還像幾塊零散的布一樣。耶律光捉住兩根帶子,卻怎麼都系不上,只能向若梨服軟:“好歹幫我穿上這堆東西吧。”

若梨靠近幾步,臉上仍舊飛紅未褪,從裡到外,幫他繫好暗釦、束好衣帶,最後在腰上纏好束腰。穿好以後,又上下打量了幾眼,總覺得有哪裡彆扭。眼光從他胸前掃過,若梨忽然想到了什麼,臉上再次紅雲密佈。

耶律光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剛好瞥到自己一馬平川的胸膛,忍不住哈哈大笑:“看來你應該多帶兩個饅頭來。”

若梨瞪他一眼,用脂粉在他臉上胡亂一塗,又把頭髮梳成女子的髮髻。趁著夜色,倒也看不出是個男人假扮成女子,只是身材太過高大了點。

耶律光神色如常,還對著若梨帶來的小妝鏡,仔細看了看有沒有破綻。到此時,若梨也不由得對他生出幾分敬佩。這個男人的確像野獸一樣,最大最重要的目標,就是活下去。比起衣冠楚楚的偽君子,他也有幾分可取之處。

“我說你到底在想什麼?”看她眼神迷離,耶律光又湊過來,一張撲著粉的臉,在若梨面前晃了晃。

仍然還是那麼討人厭,若梨在心裡小聲腹誹。“走吧。”她低著頭,往小巷外面快步走去。

“難道我們就這麼大搖大擺地出去?”耶律光語氣戲謔,卻也帶了幾分質問。永州夜間並不宵禁,城門口徹夜點著火把,這身臨時穿起的女裝,是無論如何混不過去的。

若梨把風帽帶回頭上:“你大搖大擺,我去替你翻牆。”

耶律光這才注意到,若梨穿了一身寬大衣袍,顏色質地都跟耶律光本來的穿著有幾分相像。昏暗光線裡看去,很容易被人誤認。

“你這是要做什麼?”耶律光扯住若梨的手腕,“我還沒落魄到犧牲一個女人逃命的地步。”

若梨用另一隻手一推,掙脫開他握緊的手:“左賢王大人也太高看自己了,我可沒打算犧牲自己。太原駐軍仍舊打的仍是前朝末帝的旗號,怎麼可能有人在這裡公然射殺前朝末帝的正妻呢?”

她向耶律光招招手:“走吧,我偷跑出來一趟不容易,錯過今天,恐怕就再沒有機會了。”

戌時剛過,街上還有很多行人,耶律光跟著若梨,穿過小路,直抵城門口。永州的巷陌小道,若梨再熟悉不過,這一路上,都避開了人多的路段。

若梨把耶律光帶到城門附近的一處矮垛後,對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等在這裡,看準機會跑,你總會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