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華衣 心欲靜時波瀾起(一)
這哪裡還是那個雄心勃勃、睥睨天下的契丹左賢王?不知道他在這裡躲藏了幾天,身上狼狽不堪,幾乎跟乞丐差不多,只剩下一雙眼睛依舊不屈不撓。
“左賢王想要求什麼事?”若梨也不理會他身上的血汙,直截了當地發問。在男人堆裡待久了,她也摸出了一條規律,最打擊一個男人的事情,就是讓他把失敗受辱的經歷,一遍又一遍地複述。眼下,她還不想惹惱耶律光。
“大概十天前,我和一位朋友同來永州,遭了暗算,想請慕家小姐幫忙,讓我繞過守衛回去。”耶律光三兩句就講完了自己的事。
若梨靠著牆邊想了又想,歪著頭說:"左賢王,重要的資訊,你一點都不肯說,我如何幫得上你?"
耶律光伸出手指,輕打了一個響指:“你偶爾糊塗一下,也沒什麼不好。”他的神色忽然轉為嚴肅:“跟我同來永州的人,是陸析。”
若梨瞪著眼睛看他,耶律光卻閉了嘴不再說話。若梨搖頭輕笑,這次耶律光肯定是吃了個極大的悶虧,才會說得這麼不情不願。也難怪,耶律光雖然算不上什麼正人君子,但大多數時候還是靠武力取勝,遇上陸析,他吃個虧實屬正常。
“我來問你來答就好了,”若梨貼著牆根坐在地上,“我只問我關心的部分。第一個問題,陸析現在人在哪裡?”
耶律光緩緩搖頭:“我不知道,他手下的人刺傷我以後,我只顧著逃出來,沒有機會打探他的去向。不過,他在太原地位顯赫,只差沒有登基稱帝,實際權力已經跟皇帝一般無二,我想,他這趟出來主要是為了引我上鉤,事成之後他應該會很快回去。”
他一面說,一面留神打量若梨的神情,看她只是盯著地面默默地聽,及時住了嘴。關於元從珂跟眼前這位慕家小姐的舊事,他多少也聽過一些,如果提起眼下三方混戰的局面,不知道她還肯不肯幫忙了。
若梨沒注意他這些心思,很快問出第二個問題:“那我爹爹的意思怎樣,刺殺你有沒有我爹爹的份?”
耶律光大笑一聲:“不是我看不起人,你那個爹爹,實在沒這個膽量參與,頂多是睜一眼、閉一眼,任由著事情在自己的地盤發生而已。”
其實耶律光並沒說錯,可是聽見別人這樣嘲笑自己的父親,若梨心頭不快,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從這兩個問題,若梨已經推測出了大概的來龍去脈,想必陸析和耶律光早有勾結,此時大戰在即,要多拉一個盟友進來。慕家那點兵馬,實在算不上什麼,但是慕家有比兵馬更寶貴的東西,就是錢和糧。
只有一個關節,她還想不通,為什麼陸析會突然發難,把矛頭指向耶律光呢?她抬起頭問:“最後一個問題,永州城外四處盤查的契丹人,應該是在找你吧,是不是你的人?”
耶律光臉色明顯地一暗,拳頭在土牆上狠狠一砸,發出一聲爆響:“賤婦!我饒不了她!”平息了片刻才說:“是找我的沒錯,不過可不是我的人。”
若梨心裡一驚,看樣子這裡有某個女人的份,難道是元緒兒,她一向對陸析情有獨鍾,作出這樣謀殺親夫的事也不奇怪。雖然這個親夫……想起那個鬧得烏煙瘴氣的洞房夜,若梨就忍不住想要掩面。
猛一抬眼,正對上耶律光的雙眼近在眼前,帶著三分嘲諷、五分戲謔:“你怎麼老是走神,說著話你都能想到別的事情上去。”
“沒……我,我還不是在幫你想辦法?”若梨臉上泛起薄怒,用來遮掩心裡的不好意思,要是讓耶律光知道剛才想起了偷看他的洞房夜,還不得被嘲笑到死:“話說回來,你到底要我幫你做什麼事?我可沒本事把你送回去。”
“很簡單,”耶律光向她勾勾手指,讓她湊過來,“慕家後院裡應該有個老花匠,駝背、瞎了一隻眼,但是會釀奶酒,你只要告訴他我還困在這裡,他自然會找到合適的人來帶我出城。”
若梨吃驚地瞪大雙眼,這個老花匠在慕家府邸裡已經有好多年了,小時候還喝過他釀的奶酒。真沒想到他會是契丹人,因為臉上有刀疤橫劃過眼,稀稀拉拉的頭髮也早都白了,異族的特徵幾乎都掩蓋過去了。算起來,那人來到慕府的時候,耶律光也只不過是個十歲出頭的少年,怎麼會有如此長遠的打算。
“你那個眼神,是崇拜吧?”耶律光促狹地笑笑,“他可不是我故意安排的,那時候我正在被人追殺,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哪有心思安排這些。他是我父王身邊的老奴,當年我的部落被滅時,他湊巧躲在這裡。”
耶律光掏出一個獸牙雕成的哨子,放在若梨手上:“這是父王生前用過的馬哨,你拿著這個去找他,他就會相信你。”手收回來時,忽然在半空轉了個方向,在若梨臉側滑過,捏著她的下巴拉到近前:“慕家小姐,到現在,耶律光還是不能有幸知道你的閨名麼?”
霸道的力度從指尖傳來,若梨心裡湧起莫名的厭惡,因為知道耶律光是什麼樣的人,這股厭惡越發強烈。女人對他來說,只有兩種,有用的和沒有用。明明討厭濟娜,卻還給她正妃的位置,藉此籠絡她所代表的部族。而阿麗絲,除了一句空口承諾,一無所有。眼下又來挑逗自己,還不是盯上了河東富庶的土地。
她把獸牙馬哨夾在兩指之間,伸到地上一處裂縫上:“左賢王大人,你再繼續用力,我可能就拿不住這個珍貴的信物了。”那處裂縫不過兩指寬,小小一個馬哨掉進去,很難取出來。
耶律光一愣,緩緩地鬆開手:“慕家的小姐,你不會讓我失望的。”
......
琉璃燈,碧紗幔。若梨坐在舊日閨房中,東西還是熟悉的東西,連擺放的位置都沒有變過。床頭的鎏金小香爐裡,還留著一截綠松香。這種香味道寡淡,是若梨能接受的為數不多的薰香之一。她不在家的日子,母親還記著她的習慣,每隔幾日來整理一次房間,掃去浮灰,用薰香仔細燻過帳子,就好像她只是出門幾天,很快就會回來。
慕夫人一見了她,就止不住地掉眼淚,捏著她的手,又不知道該問什麼。嘴唇動了又動,才問出一句話:“你妹妹她……還好麼?”
話一出口,慕夫人也覺得有些後悔,若不是因為迎棠任性胡為的性子,這會若梨應該已經如願跟從珂成婚,像她這個年紀的名門閨秀,大多早已經兒女繞膝了。
若梨何嘗不明白母親的心思,為人父母的,總是免不了左右為難。今天是她好好的出現在家裡,母親惦記著妹妹,如果換成是迎棠回來,母親也會同樣問起自己的吧。若梨輕嘆口氣:“迎棠她很好,新帝總不至於拋棄結髮妻子的。”
迎棠她,自從離開永州,再沒叫過一聲姐姐。
若梨的手指撫過妝臺,從前用過的桃木梳還在,依稀看見淡粉衣衫的小丫頭,坐在繡墩上扭來扭去地撒嬌:“姐姐,給我梳一個你那樣的髮髻吧。”
人上了年紀,想法越發多起來。慕毅笙沒有兒子,也漸漸成了慕夫人是一塊心病。年輕時,丈夫身邊哪怕有個稍有姿色的粗使丫頭,她也要找個藉口打發出去。近幾年,她又急著尋找家世清白的女子,想要收入府裡給丈夫做妾。
若梨聽母親絮絮地講這些事,一邊勸慰,一邊暗暗搖頭。她瞭解父親的性格,凡事都要有立竿見影的好處,他才肯做。就算侍妾能夠生出兒子,永州內外的情形,也等不及他慢慢長大了。倒不如從旁系子侄裡,挑選能幹的後輩著意培養。
耶律光說得沒錯,父親這個人,不是沒有才能,只是缺少了點拼命一搏的勇氣。想到耶律光,若梨緊張得心咚咚直跳,不怕別的,就怕耶律光熬不過越來越冷的天氣,傷重不治。要是被人發現他死在永州,永州哪裡還能太平?
白天見面時,若梨只當他命大,從陸析手底下逃脫了。現在回想,只怕是陸析有意網開一面,無論耶律光是死是活,他都能有後招從中獲益。
慕夫人已經睡熟,若梨輕手輕腳地爬起來,沿著記憶中熟悉的道路,往書房去。攀著園子裡的假山,可以跳上書房的後窗。小時候,若梨經常趴在那裡聽父親跟幕僚議事,有時父親發現她在偷看,就會招手叫她過來,抱她在膝上。她那些小小的見識,大半是從這些叔叔伯伯的談話裡聽來的。
“表叔叔,若梨妹妹怎麼會突然回來了?”剛跳上窗後的石臺,屋子裡的談話聲,就清清楚楚地傳出來。若梨認得說話的青年,名叫慕煦,託著姓慕,其實血緣關係已經極遠極淡。從前迎棠就隨口叫他木須,他也不惱。
“哼,別提她,”慕毅笙嗓音渾厚,似乎在跟誰生氣,“從小花了多少心血培養她,越長大越沒出息。倒不如迎棠那丫頭,好歹有皇后金冊在手,手裡又有自己的兵。”
“是是,迎棠妹妹從小就是女中豪傑。”慕煦趕緊順著表叔叔的話說。
“迎棠也不是個省心的,還在為著當年的事記恨我,擺明瞭不認我這個父親。她就不想想,要不是我暗地裡安排好,提前在酒裡動了手腳,她那點小心眼,怎麼可能騙得過元從珂。”慕毅笙手掌在桌上一拍,顯然是真生了氣。
“她們姐妹兩個,我原本看著若梨溫順些,不至於脫離我的掌控,才從小引著她對兵法韜略耳濡目染。怕她性情不好入不了天家的眼,從來捨不得罵她一句,她可倒好,連元定熙那麼個毛孩子都看不住,白廢了我這麼多年的心血。”
“要不是想著元家幾個小子,還對她上心,我寧可讓她死在外頭,免得在我眼前惹我生氣。”
“若梨要是能有她姑姑的一半擔當,我也不至於一直窩在永州這麼個地方。玉霓她心裡比誰都知道進退,林煥澤對她再好,也不過是個江湖郎中,能利用他除去衛夫人就用,沒有用了,也就別再提什麼舊情。”
慕毅笙的聲音不大,隔著半開的窗子卻聽得清清楚楚。若梨趴在石臺上,陣陣涼意沿著四肢傳遞上來。
她一直知道父親喜愛自己多過喜愛迎棠,也知道父親看重自己柔順的性格,可是卻不知道骨肉至親在他心裡,原來也是分成有用和沒有用兩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