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華衣 心欲靜時波瀾起(四)
若梨睜開眼,四周一團漆黑,手腳痠麻,被牛皮粗繩捆住。她想要翻身,卻發現自己被裝在一個麻布口袋裡,袋口束緊,旁邊只留了幾個針眼大小的孔,讓不至於太憋悶。
腦後一陣陣的疼,她努力回想之前的情景,打發走護送計程車兵,拐進小巷,再走不遠就是家裡的後門。然後,好像有人在她身上套了個布口袋,接著,頭上就捱了一棍子。
這是第幾次了,連若梨自己也數不清了,每次都莫名其妙地被劫,不知道要被帶到哪去。不過,這次絕對是最粗魯的一次,竟然直接用棍子敲昏。
袋子外面,一男一女正在說話。
“真是命大,我叫人丟下山崖,竟然都沒死。真應該戳上幾刀,投進江裡餵魚。”這是個女人的聲音。
“真是最毒婦人心,她礙不著你的事,你看著礙眼,我把她帶走就行了。”這是個男人的聲音。
“哼,我看見中原女人的狐媚樣子就噁心,偏偏王就吃這一套,還娶了那個緒州公主來存心氣我。”
“原來還是為了你家王上,看來我叫人留他一命,還真是對了。要不熱,你恐怕得連我一起殺了,好給你家王上報仇。”
“說什麼呢,我怎麼捨得……怎麼捨得殺你?你真是我的冤家,要是早幾年遇上你,我又何必嫁給耶律光這個混蛋。”
“早幾年,我也決不會讓耶律光那麼容易娶到你。”
聲音漸漸低下去,一派軟語嬌聲,想必都是男女之間的溫存情話。若梨本來也沒想要偷聽,這兩個聲音,她都認得。那男的正是陸析,女的卻是耶律光的正妃濟娜。
原來像陸析這樣風雅的男人,在北地草原女子眼裡,也很有吸引力。他因為女子一樣姣好的容貌,逃過了滅族之災,又因為這副容貌,被囚禁在皇城,忍受數年屈辱。但他立足太原,仍舊免不了要憑藉這副容貌,獲取女人的支援。
想起耶律光痛罵的那一聲“賤婦”,最後一點疑惑也豁然開朗。永州城外的契丹人,是濟娜的親信,奉命搜捕受傷的耶律光。難怪他們擺出人多勢眾的架勢,卻並不認真搜查。耶律光近些年威信日高,恐怕在這些親兵眼裡,王妃也是無論如何鬥不過左賢王的。
若梨挪動了一下發麻的身體,她已經很小心,儘量不發出聲響,可還是立刻聽到“叮”一聲脆響。麻布口袋上提前繫了幾個拴馬脖子的小銅鈴,若梨只要稍有動作,立刻就會被發覺。
袋口被人拉開,一隻纖細白淨的手伸進來,把一隻鼻壺往若梨面前一送。花粉一樣的香味傳來,眼前的光亮再度黯淡下去。合上眼睛之前,若梨聽到陸析對著濟娜說:“要人安靜的方法很多,下回可不要用那麼粗的棍子了,野蠻無趣……”
一路搖搖晃晃,越往西氣候越乾燥。若梨被捆著手腳,每天早晚各有人來喂些麵餅給她,又冷又硬、難以下嚥,不過是確保她不要餓死罷了。
進入太原軍營,偌大一片營地,竟然悄無聲息。士兵間見了面,竟然也不打招呼,目不斜視地彼此交錯。
陸析倒是興致頗高,想起什麼就會跟若梨隨意說上兩句。穿過整齊的營帳,一座三進三出的小院突兀地出現在眼前。
說它突兀,是因為這種院落在汴京很常見,在太原卻極其罕見。尤其是在一片肅殺的軍營中,顯得格外不倫不類。
一進院子,更是好像到了另一個世界。後院裡藉著山勢地形,人工開鑿了曲水流觴,水面上浮著十幾個杯盞,裡面盛著琥珀色的酒液。水道周圍點綴著青玉臺,臺子上放著新鮮果蔬,無論走到任何方位,都能夠隨心所欲地取食。再遠處,山如黛、水籠煙,這份灑脫自在,就是魏晉風度,也不過如此。
若梨一路看一路默默搖頭,灑脫自在都是表面上的,在這麼一個四季風沙的地方,開鑿湖面,得用去多少人工財力?別的不說,每天更換那些酒水瓜果,又得耗費多少?
“如何?”陸析搖著一把清水扇面,姿態閒適自在。
不知怎的,眼前人明明還是那麼高蹈俊秀,若梨卻無端地覺得他處處透著庸俗,跟那些炫耀財富的豪紳沒什麼兩樣。她重重地點了兩下頭:“酒池肉林,人間仙境。”
聽出他用商紂王的荒唐奢靡作比,陸析只是輕笑:“在你眼裡,我此刻一定全身上下都寫滿了一個俗字。”
“不敢,全身上下都寫滿了雅字才對。”若梨客氣卻疏離地回答。
陸析把扇子一收,眼睛望著遠處人力堆疊出的山巒:“你小時候到過中州陸氏的老宅,後院中平湖一色,只在湖岸上立了一塊太湖奇石。大氣古拙,又蘊含靈秀之美,是我的祖父親自設計的。”
“至於這裡,”陸析指指腳下的土地,“不過是把那些風雅的名號堆砌在一起罷了。反正是給一群俗人看的,你要刻意留白,他們非但不會欣賞,反倒暗地裡譏笑你拿不出那麼多銀子。”
太原軍將領大多是山中匪盜出身,多數人連認得的字都有限,更別說附庸風雅了。陸析這樣的世家子弟,終日與這些行伍粗人混在一起,其中艱難恐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如何讓他們服我?”陸析看向若梨,眼神裡有幾分得意。
若梨無意識地搖頭,她想象不出當初一無所有的陸析,如何在這裡立足。
“我挑出最貪生怕死、欺上瞞下的十個人,重用他們,然後頒下號令,只要有人能勝過他們、或找出他們的錯處,就可以取代他們的位置。一年之後,十人裡只剩下兩人,另外八個都已經被軍法處死。我把這條規矩擴大到軍營裡的每一個人,每一個崗位。”陸析講得平靜緩慢,若梨卻聽得驚心動魄,“到後來,人人如履薄冰,今天睡在一起的兄弟,明天可能就變成統領,也可能一轉眼就變成置你於死地的告密者。他們自保都來不及,哪還有時間對付我?”
把人性裡最陰暗的一面挖掘出來,沒有人可以相信,沒有人可以傾訴。陸析正把他遭受過的一切,一點點還到這些人身上。
“你一定覺得我內心陰暗,”陸析理一理若梨的髮梢,“那是因為你不知道我前些年過的是什麼日子。”若梨的眉眼跟小時候沒有多大差別,陸析看著熟悉的五官,依稀覺得恍如隔世。那時他還小,是中州有名的神童公子,展開在他眼前的路是如此平坦,以致於他一度萌生了雲遊四方的念頭。
可如今,物非人仍在。他像個女人一樣被囚禁在皇城裡時,自己用刀挑斷了右手拇指的筋絡,發誓絕不以書畫技藝討人歡心。可事實證明,他終究免不了要靠皮囊來做換取支援的籌碼。如果時光可以倒流,他寧願那一刻的安穩坦途,能維持得再久一些,不要讓他看見家族分崩離析時的那些醜惡嘴臉。
這天以後,陸析倒也不限制若梨的自由,把她留在身邊當個侍女使喚,讓她端茶倒水、添香磨墨。作為一軍統帥,他實在是太閒了,大部分事情都交給手下幾位大將去做,他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在往來文書上用印。
有時他也會研究點新鮮有趣的東西,只跟若梨一起,動手做出來。若梨知道他把自己當成幼年記憶的點滴殘留,漸漸放鬆下來,只要不惹惱他,應該還是安全的。
戰事依舊在繼續,線報流水似的送來,陸析卻看也不看。有時若梨忍不住,推到他面前,他也原樣推回去說:“排兵佈陣,我一竅不通。說來好笑,我被李重吉那老賊關了幾年,別的沒學會,就學會了後宮裡鶯鶯燕燕的爭鬥手段。我只要管住這幾個將軍就行了,別的事,我一樣也管不來。”
這樣反覆說了幾次,陸析乾脆又發了一道諭令,報上來的文書,需要用印的放一邊,不需要用印的放另外一邊。用印的文書,他也不仔細看,隨隨便便加了印就送出去。至於另外一邊,總是堆到小山一樣,實在堆不下了,就叫人整車運出去丟掉。
一個月轉眼就過去,戰報從眼前過,有時若梨也看上那麼一兩眼。耶律光順利返回契丹後,藉著這次受傷,不但廢黜了正妃濟娜,還把幾個素來懷有異心的部族,強行遷徙到北邊貧瘠的草場去。自此以後,整個契丹,再沒有人,能與耶律光抗衡。
實力大增的耶律光,卻沒有像他說過的那樣,立即來向陸析報那一刀之仇。他不再向陸析提供兵馬支援,而是把草原上的馬匹高價賣給陸析,坐收漁利。這兩個棋逢敵手的人,一時誰也動不了誰。
陸析跟元從珂之間的戰爭,一直互有勝負,相比之下,好像還是陸析略勝一籌。
轉入冬季,院子裡的小湖上結了冰,窩在房間裡的時間越來越多。陸析破天荒地要去前線巡視,若梨趕緊幫他整理行裝,大包小包裝了一馬車。
臨出發時,陸析忽然揪住若梨,扯著她拉上馬車:“帶你去看場好戲。”也不管她想不想去,馬車已經轆轆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