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華衣 心欲靜時波瀾起(五)
前線大營跟若梨的想象相去甚遠,兩軍在地勢開闊的平原上對峙,沒有任何天塹可以依託。陸析的大軍,一面打仗,一面挖出了四通八達的壕溝。年輕的戰士被推在最前面,一輪飛矢過後,就需要有新的人補上去。拖下來的屍體來不及掩埋,就堆在腳下。
若梨緊緊跟在陸析身後,刀劍無眼,跟著一軍統帥,多少安全點。
前鋒將常遠是個絡腮鬍子的大漢,對陸析卻很客氣,把這些天的情形挑要緊的說給陸析聽,無非就是強調對方糧草充足,閉關堅守,而自己帶著手下的兄弟們有多麼不易。
任他說得天花亂墜,陸析只是神色淡漠地聽著,等到他終於覺得沒什麼話好說,才懶懶地開口:“戰俘呢?”
常遠忙不迭地回答:“一直綁在那邊,那娘們倒是硬氣得很,又是咬舌、又是撞牆,好幾次差點叫她死了。”
“綁出去吧。”陸析側著頭斜斜地一挑眼角,不再多說一個字。常遠像是極熟悉這位統帥的性格,只愣了那麼一下,就急匆匆地去了。
“他就是那十個人之一,”陸眼睛看著常遠的背影,話卻是對若梨說的,“有打仗的本領,極其貪財,這樣的人,真是上天賜給我的寶藏。”
若梨明白他的意思,既有可以利用的長處,又有可以捏在手裡的短處,這樣的人,的確是最理想的臣僚。只不過,如此赤裸裸的計算和利用,還是讓若梨覺得不舒服。永州家裡的兵馬,多半是家族親系,自然關係親厚。至於她見過的元勝贏和元從珂帶兵,都是整天整天跟士兵混在一處,像兄弟多過像上下級。而在陸析眼裡,這一條條性命的集合,恐怕只是一個冰冷空洞的數字而已,一萬前鋒營、十萬守軍、五萬屯兵營。
正在胡思亂想間,常遠已經親自押了一個女人出來。那女人的手腳都綁著重重的鐵鏈,每走一步,都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她的嘴裡被胡亂塞了一條破布,全身上下佈滿血汙。
常遠向陸析看了一眼,見他不反對,對著那個女人狠狠一推,用一條粗麻繩,把她吊在陣前的旗杆上。全身的重量都落在這條粗麻繩上,麻繩吃力,很快就勒進肉裡,劃出一道道血痕。
對面原本像蝗蟲一樣密集的箭簇,忽然停了下來,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沉默過後,元從珂的陣營裡傳來一浪高過一浪的呼喊聲,帶著難以抑制的悲憤,像海潮一樣席捲而來。
若梨向旗杆方向看了一眼,只一眼,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那個被高高吊起的女人,已經衣衫殘破、滿身血跡,額上那朵豔麗妖嬈的海棠紋繡卻依然清晰。那個戰俘,正是迎棠。
若梨不知道她趁著守衛鬆懈逃出汴京,私自帶領自己掌控的娘子軍,星夜突襲,卻被常遠半路攔截圍困;也不知道她麾下的三萬女兵已經全部戰死,只剩她一人,被刻意留下性命,求死不得。若梨只看到眼前這一刻,她被吊在旗杆上,身體不受控制地搖搖晃晃。在這之前,還不知道她遭受了什麼樣的酷刑,嘴角還殘留著一抹乾涸的血跡。
迎棠的慘狀,落在那些兵卒的眼裡,七尺男兒,也忍不住淚溼衣襟。那些戰死的娘子軍,基本上全都是這些兵卒的妻子、姐妹、女兒。看到迎棠,他們就好像看到自己心愛的女子,血灑疆場。
“你瘋了?那是迎棠、是迎棠啊!”若梨撲到陸析身邊,搖晃他的胳膊。迎棠出生時,中州陸氏已經遭遇滅族之難,所以陸析其實並沒見過小時候的迎棠,更談不上有什麼情誼。可是兩家畢竟世代交好,若梨仍舊抱著一線希望,想要哀求陸析放過迎棠。
“子言,我求你,就算你不能放了她,你就一箭殺了她吧。”大顆大顆的眼淚,從若梨眼睛裡滾落。她慢慢地跪下去,抱住陸析的雙腿,無力地吶喊:“求你,我求你!”
就在她跪下去的一刻,角落裡一個抱著弓弩默默坐著計程車兵,身形明顯地一僵。戰壕投下的陰影,遮住了他的大半個身體。像他這樣計程車兵,短短一段壕溝裡,還有幾百個。
陸析搖著扇子,神情冷淡,帶著一絲嘲諷:“急什麼,我只想叫你看看,這些道貌岸然的人,都是什麼樣的嘴臉。你雖然不說,可我知道你心裡看不起我,認為我從裡到外都是個無恥小人。我就讓你看看,這些人都是什麼樣的。”
他的目光越過廣闊的戰場,向對面望去。兩軍間隔雖遠,中間地勢空曠平坦,對面的話語聲也能隱約聽得到。
“陛下,就讓我帶人衝過去,一定把皇后娘娘搶回來。”幾個人圍住從珂的馬,跪在地上不住地磕頭,額頭上都滲出血來。他們的妻女,也在迎棠軍中,早已經有去無回。
從珂穿著亮銀鎧甲,手裡捏著馬鞭。因在兩軍陣前,他的服飾跟普通的武將幾乎完全一樣,就連鎧甲邊沿露出的衣袍,也是軍中最常見的褐色兵服。指節捏的喀喀作響,從珂盯著對面的旗杆,心裡湧起一陣怪異的冷笑。
他有意放迎棠離開汴京,由著她私自調動兵馬。即使毫無感情可言,他們畢竟頂著夫妻的名義,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他了解迎棠的性格,一有機會,一定會急不可耐地尋找戰機。他眼睜睜看著迎棠,一步一步走進他設好的圈套。
他什麼也沒做,只是站在暗處默默地看著,看著她落入埋伏,看著她衝殺到只剩最後一人,看著她想要舉刀自盡,卻被人劈落馬下。直到現在,眼看著迎棠被吊在旗杆上,從珂捫心自問,竟然毫無報復的暢快,有的只是更深的疑惑。他在做什麼?
哀求聲不斷敲擊著從珂的耳膜,士兵的激情空前高漲,個個眼含悲憤,要為自己的妻子、姐妹、女兒報仇。這原本也是從珂計劃中的一部分,長年累月的僵持對峙,已經磨光了士兵的意志。如此血腥殘忍的一幕,恰恰可以激發出他們心底的血性。
“不!”從珂搖頭,醞釀好堅定的語氣,手指遙遙地向對面一指,“她一定不希望你們這樣做。你們的妻子、姐妹、女兒,也一定不希望你們這樣做。不要為了一個人,多做無謂的犧牲。收起你們的眼淚、抬起你們的頭,記住是誰讓你們骨肉分離,記住是誰帶給你們痛苦絕望。所有這一切,都要血債血償。”
“血債血償!”
“血債血償!”
從珂身後的隊伍裡,爆發出雷鳴一樣的喊聲。聲音傳到對面,只換來陸析淺淺的嘲笑:“你聽到了?結髮妻的死,也能拿來利用,變成鼓動軍心的手段。誰又比誰高尚呢?”
若梨仍舊跪伏在地上,眼淚打溼了地面上的沙土:“你不需要證明這個給我,你能叫人把迎棠綁在上面,我已經看得很清楚了。人性涼薄,我已經全都瞭解了……全都瞭解了。”她喃喃地重複著最後一句話,滿眼悽惶絕望。
“你瞭解什麼?”陸析冷笑,“你過得稍有不如意,就立刻有人來憐憫你,幫你掃清障礙。你有沒有體會過,前一天還把你抱在懷裡的叔叔、伯伯,第二天為了自己能夠活命,就把你送進火坑。那時我才八歲,為了不讓我自毀容貌,他們甚至一根根拔了我的指甲。”
他的語氣怨毒,再也沒有半點平日的風雅氣度。若梨鬆開手,閉了嘴不再哀求。那些陳年往事,在他心裡像腐壞的泥潭一樣,日漸發酵出酸腐難忍的氣味。他們已經沒有機會去詢問永興帝,究竟是貪戀這個孩童的美貌,才救了他一命,還是救下他的命後,才被他比女子更姣好的容顏迷惑。
若梨扶著牆壁站起來,一聲不吭地抹了抹眼睛,雙眼通紅,眼淚流過的地方,也被冷風吹得泛紅。她沿著壕溝向前幾步,忽然一巴掌甩在陸析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