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亂世華衣>大結局 何日歸去攜紅袖(二)

亂世華衣 大結局 何日歸去攜紅袖(二)

作者:華楹

過了三月,天氣漸漸暖和起來,太原駐軍中間,卻漸漸開始流行奇怪的熱症。起先是在軍營裡,有士兵意外生病,軍醫當做普通的傷寒,吃了藥卻不見效果。慢慢地,熱症傳到太原行宮裡,不斷有生病的太監和宮女,被遣送出宮。

生病的人越來越多,太原城內的醫生卻束手無策。各種藥方都試過了,患病的人反而只增不減。販賣貨物的契丹人中間,也開始有人染上了熱症。不得已之下,耶律光只能下令,停止與太原的任何往來。

失去了耶律光的支援,兵卒又大批大批的病倒,陸析在戰場上節節失利。

就在人們擔心太原隨時會被攻破時,元從珂卻忽然派遣使節,邀請耶律光和陸析同去汴京。使節帶著元從珂親筆所寫的書信,信上說,這場戰爭曠日持久,汴京雖然看起來略佔上風,實際上已經外強中乾,難以支撐了。這場仗的起因在於傳國玉璽,現在,元從珂願意把傳國玉璽拿出來,三方一起商議一下,究竟該歸誰所有。一旦商定,三方同時罷兵。

傳國玉璽代表著中原正統,誘惑力實在太大。陸析和耶律光,在考慮了一天之後,都同意前往汴京,只是擔心元從珂會藉機發難。兩位使節都有舌燦蓮花的本領,看出他們的顧慮,立刻說,不需要進入汴京內城,只要登上承天門城樓即可。到時候會在承天門設宴,共同商議此事。

想到承天門四面開敞,只要帶足弓弩手,安全總還是有保障的。耶律光和陸析,都接下了這份邀請,三天後,動身前往汴京。

……

若梨只知道陸析要暫時離開太原,並不知道他要去哪裡。這本來是個逃走的好機會,但是天地廣闊,其實也沒有什麼容身之所。

熱症仍然在傳播,行宮裡的物品短缺越來越嚴重,好在若梨住的地方,平時很少人來,她也習慣了簡單粗略的吃食用度。

陸析離開太原當晚,若梨蓋著兩床被子,仍然覺得很冷,手和腳都是冰的。太原的初春,夜裡溫度仍然很低。子時剛過,門外再次傳來規律的敲擊聲。若梨跑過去、拉開門,四下仍舊是空空蕩蕩的,只有地上擺著一小包草藥,包藥的紙皮上,簡要寫著藥方。

若梨並不精通藥理,但是那幾位藥大體上都是治療傷寒發熱的,只不過藥性相沖,平時很少有大夫會放在一起用。莫非……這是治療太原城中熱症的藥方?

若梨已經十分肯定,有人一直在盯著她,這個人並沒有惡意,反而幾次三番地幫她。會是誰?若梨把手壓在胸前,抵住跳動得過於劇烈的心口。她把藥材包好,重新放回地上,然後慢慢地關上門。

門外一片寂靜,若梨等得全身都涼透了,門外才再次傳來敲擊聲。“篤篤……”聲音一起,她立刻拉開門,夜風湧進來,門外仍舊沒有人,只有地上落著幾顆小石子。

若梨心情沮喪,撿起草藥,拿回屋裡。自己並沒有被傳染,要這草藥有什麼用呢?她把藥包扔在桌上。

“噹啷”一聲脆響,把若梨嚇了一跳。草藥怎麼會發出這種聲音?她重新拿起那包藥,一點點地拆開,藥包底下裹著一枚小小的令牌,可以自由出入行宮。在草藥堆裡面,還裹著字條,寫明瞭最快的出城路線。字條最下面,用硃砂寫著一行字,強調一定要先服藥三天再出門,以免被外面的熱症傳染。

這人不但送來了治療熱症的藥方,還要幫助若梨離開太原。這人究竟是誰?若梨攥著字條,掌心滲出汗來,那些字跡歪歪扭扭,明顯地倒向一邊,是用左手寫下的。

左手……若梨心口一抽,是他麼?如果是他,為什麼要這麼神秘,經過上次同行回永州,他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送藥來,何必這樣藏頭露尾呢?

若梨自己燒了水,把藥煎好。紙包裡的藥量,剛好夠分三天服用。

……

承天門上,耶律光和陸析都一瞬不瞬地盯著桌面,玉質國璽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像端莊溫婉的貴婦,等待著她的良人。耶律光幻想著問鼎中原、實現心底的抱負,陸析卻幻想著大權在握、生殺予奪,到那時,誰還能嘲笑他不光彩的過去?截然不同的想法,完全相同的目光炯炯。

好像絲毫沒有注意到面前兩人的熱切,從珂神情淡然,一杯又一杯地勸酒,像極了殷勤待客的主人。

三人帶來的侍衛、弓弩手,都不能登上承天門,只能遠遠地看著,以防不測。這酒從前一天傍晚,一直喝到第二天清早。一夜安然無恙,時不時還有歡聲笑語從樓上傳來。侍衛們漸漸放下心來,各自想著,看來主上這次是多慮了。說不定這三人商議妥當,從此結為異姓兄弟,再無兵戈。

緊張的精神一放鬆,睏意就襲上來,弓弩手的弓不再瞄準承天門城樓,侍衛的手掌也離開了劍柄。

不知到了什麼時辰,忽然有嘈雜的聲音響起,有人大叫:“走水了,承天門走水了!”滾滾濃煙從城樓頂上冒出來,眼看火勢已經吞沒了整座城樓。慌亂的侍衛一起往城樓湧去,可是整個城樓只有一條極窄的樓梯,那麼多人根本上不去。

等到火勢熄滅,承天門已經變成了一片廢墟。

……

三天一過,若梨就迫不及待地離開偏殿。行宮之外不遠就是醫館,除了大夫,還聚集了很多病人。若梨把藥方放在醫館主事面前,引來那個山羊鬍子老頭一陣嘲笑:“老夫行醫多年,還從來沒有見過這些藥材放在一起用的,小姑娘,趕緊回家去吧,別在這添亂了。”

“管用不管用,你只管找一個病人來試試。”若梨指著那張藥方,不肯鬆口。見她堅持,醫館主事隨手召了一個病人過來,一面叫小徒弟去煎藥,一面捋著鬍子說:“就這一次,吃完你就趕緊回去,老夫這邊還忙著呢。”擺明瞭不相信這藥方。

一大碗湯藥灌下去,病人毫無起色。等了兩個時辰,醫館主事終於爆發出了怒氣:“小姑娘,治病救人可不是聽戲繡花,你家人在哪?趕緊回去吧,老夫沒空陪你玩了。”說著就要把若梨趕出去。

就在這時,躺在一邊地上的病人,忽然哼哼了一聲,嘴裡模模糊糊地說:“餓……”

在場的幾個人都是一愣,那病人又說了一句:“餓……想吃饃……”這病人已經有好幾天粒米未進,現在忽然說餓,分明是病情好轉的徵兆。醫館主事震驚地打量若梨,忙不迭地給那病人診脈。到了晚上,那病人的體溫已經開始下降,還喝進了一小碗米湯。

醫館主事再不敢輕視若梨,對她一揖到地:“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姑娘小小年紀,醫術竟然如此高明。”

聽他這麼一說,若梨反倒不好意思起來,紅了臉連連搖頭:“不是我,是偶遇一位老人家,給我的這個方子。”拿到藥方的過程太過離奇,她只好編了個瞎話,反正想象中的世外名醫,應該都是白鬍子老頭。

醫館裡的幾個人都忙碌起來,按照藥方煎了藥,分給外面的病人喝,喝了藥的病人果然都大有好轉。

跟醫館隔了一條街,有一處院子,黑漆大門上落了鎖。醫館裡的小徒弟,每天熬粥給那邊送去,卻從來不送藥。若梨心裡奇怪,終於忍不住開口發問。

醫館主事嘆了口氣:“那邊都是病情極重的病人,就算吃藥也沒有用了,都被關在那裡,免得在傳染更多人。雖然早晚都是一死,總不能眼看著他們餓死吧。”

到送晚飯的時間,若梨要跟小徒弟一起過去。“姑娘,那邊的病人可嚇人了,”一個圓臉的小徒弟想要勸住她,“雖是熱症,可是到了無藥可救的地步,身上都會潰爛,就連自家親人都不忍心看呢。”

若梨只當他故意嚇唬自己,笑著說:“我只跟著你去送粥,哪有那麼嚇人。”

到了院子門口,有人開啟大鎖,幾個人把粥盛出來,一碗一碗放在地上。那些病人,已經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只能趴在地上勉強喝幾口。稍微好一些的,能夠靠著牆邊坐著,從別人手裡接過粥碗,小口地喝。

發熱使得他們皮膚泛紅,裸露出來的皮膚上,帶著星星點點的潰爛傷痕。若梨心中不忍,向遠處看去。這一看,她再也挪不開眼。院子裡面的照壁旁,坐著一個青衫男子,大半個臉都被頭巾遮住,右邊的袖管軟綿綿地垂下。

若梨手裡的碗,落在地上碎成幾片,她不管不顧地就要衝進去,卻被那個圓臉的醫館學徒一把拉住。

“讓我進去,讓我進去,”若梨拼命掙扎,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我看見他了,求你,放我進去。”

見多了這樣的生離死別,再柔軟的心腸,也不得不變得冷漠堅硬。圓臉學徒畢竟是個男人,抓住若梨不肯鬆手,她就一點也動彈不得。看守小院的人趕緊鎖上了大門,低聲勸慰:“姑娘,看開點吧,進了這裡的人,都是一條腿跨進閻王殿的。一個人已經在裡頭,另一個人總要好好活著不是?”

若梨根本聽不進任何勸說,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抬腳就向那學徒踢去,趁他手上力氣一鬆,掙脫了他的鉗制,直撲向大門。額頭“當”一聲撞在大門上,她也渾然不覺,只顧拍著門哭喊:“元勝贏,你出來,我知道你在裡面,你不出來我不會走的。”

其他人面無表情地看著若梨,不是他們不同情人,而是這樣的場景,每天都要演上十幾次,有夫妻、有母子、有叔侄……

若梨哭得嗓子沙啞,貼著門坐倒在地上,仍舊不肯死心:“元勝贏,你出來,我求你!只要你出來,我就嫁給你,好不好?求你,出來……不然就換我進去……”

耳中嗡嗡作響,眼前人影顛倒,透過門縫,低沉嘶啞的男聲傳來:“若梨,不要輕易對人說‘求’這個字。”

乍一聽到熟悉的聲音,若梨欣喜若狂:“我就知道是你,你出來好不好,我進去也行,我把那些藥都吃過了,不會有事的。”

“若梨,不可以,”貼著門板,元勝贏細語低訴,“我一直想去嶺南看看,聽說那邊的風土人情,與中原完全不同。可是從前東徵西討,沒有時間,現在有時間,我卻沒有力氣了。”

他染病日久,沒有得到及時的醫治,早已經無藥可醫。身上幾處潰爛,散發著難以忍受的氣味。他怎麼能,讓若梨看見這副樣子?如果想忘記,就忘記吧;如果想記得,就記得最初見面的樣子吧。他從樹上翻下來,被她頭上拔下的銀釵刺中手掌,那道傷疤,現在還在,竟然終其一生,都再沒有長好……

“若梨,我累了,不想動了。你替我去嶺南,你就是我的眼睛,你就是我的耳朵。你要替我把嶺南的每一處風景都看遍,每一樣水果都嚐遍。”

“若梨,我幫你做了那麼多事,你很笨啊,不會這一件事也做不好吧。”

“若梨……”

若梨用手壓住喉嚨,不讓那一聲嗚咽溢位來,眼淚越發洶湧肆虐:“你才很笨,這麼簡單的事,我當然能做好了。”

她從胸口貼身的地方,摸出那把匕首,割下一段頭髮,打了個結,沿著門縫遞進去。原來他早就想到過今日,在山洞裡,握著她的手,要她刺下去時,不是要她學會恨人,是要她學會自己做決定。他已經知道,不能永遠陪著他的若梨了,那就再送她最後一件禮物吧。

元勝贏從門的另一邊勾著髮絲,若梨卻不肯鬆手,還要死死地扯住這最後一點聯絡。元勝贏的手指慢慢加力,光滑的髮絲終於從若梨指間滑走,半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我是你的眼睛,我是你的耳朵,我就是你,你在我心上。

明知道他故意說了一個那麼遙遠的地方,好讓旅程和時間沖淡心底的記憶,若梨還是認認真真地準備上路。坐在南下的渡口旁邊,她用手摩挲著那把匕首,閉上眼捕捉一點熟悉的氣息。

元勝贏什麼也沒說,不代表若梨就什麼都不知道。他藏身在陸析的軍營裡,藉著運送馬匹,把從汴京來的、帶著熱症的馬,混進陸析的軍隊。這種熱症,不但能傳染給馬,也能傳染給人。來勢洶洶的熱症,瓦解了陸析與耶律光之間的同盟,也給了元從珂機會,把他們請上承天門。

那場大火之後,再也沒有人見過陸析和耶律光。太原的兵馬,很快被周圍的其他勢力吞併。而契丹在失去了左賢王之後,再度陷入混亂之中,部族各自為政,徹底失去了問鼎中原的可能性。

“姑娘,在下能不能跟你搭同一艘船?”若梨被男子的聲音打斷,抬起頭,剛好看到那張自幼相熟的臉。

有幾分驚詫,但是驚詫過後,內心深處竟然異常的平靜:“你怎麼……承天門是怎麼回事?”

元從珂溫和地一笑,似乎又變回了那個溫潤的少年:“承天門失火,先帝不幸罹難。我剛從汴京來,這訊息也是聽別人說的。姑娘,我正要去嶺南,能不能一路同行?”

若梨有些奇怪,轉念一想便明白過來,又是一陣心酸難過:“孤男寡女同行,恐怕多有不便。”

元從珂在心裡嘆一口氣,臉上卻沒有露出分毫。當日元勝贏來見他,說出這個計劃時,元從珂就已經不得不承認,此生永遠敗給他了。元勝贏冒著染病身死的風險,只為製造時機,把陸析和耶律光誘上承天門。火勢一起,元從珂就從預先安排好的密道離開。他生怕趕不上若梨的行程,馬不停蹄地趕到這條南下的必經水路渡口,剛好看到若梨呆呆地望著水面出神。

“姑娘,沿途只是共乘一船,算不得孤男寡女。”元從珂也不管她同意不同意,自己就跳上船坐下,“正好我熟悉嶺南風物,就給姑娘做個嚮導,算作報答。”

他放棄了一切,也脫去了一切枷鎖,真正做回了自由自在的人。他也記得元勝贏離開汴京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我要的價碼,你一定給得起。替我陪著她,不讓她孤苦流離、無處可去。”

船伕吆喝一聲號子,用竹篙一撐,小船就飄飄蕩蕩地遠去了。

元從珂拿出一包薑汁糖,遞到若梨面前:“姑娘,嘗過這種永州的特產麼?入口時是甜的,後來卻是辣的,可是吃完一整包,記得的總是起初那一點點甜。”

山高水闊,船中寂靜無聲,只有流水的聲響,年年如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