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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華衣 大結局 何日歸去攜紅袖(一)

作者:華楹

陸析捱了她一下,也不發怒,只是冷眼看著她,究竟能怎樣。

若梨轉身去搶身邊士兵的佩刀,統帥就在身邊,士兵當然不肯輕易鬆手。這麼拉扯幾下,一柄短匕首從若梨袖筒裡掉出來,掉在夯實的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匕首上雕刻的花紋,在她眼裡漸漸拼成一張熟悉的面孔。

這是山洞裡那一晚,元勝贏留給若梨的匕首。耳邊似乎還聽到他在說:“若梨,生逢亂世,留給你的選擇,本來就不多。你必須學會反擊。”

若梨撿起匕首,握住刀柄,士兵怕她刺向陸析,都圍攏過來,擋在他們中間。若梨也不說話,返身跑到旗杆下面,舉著匕首想要割斷繩索。迎棠被吊得很高,匕首又短,若梨盡力踮起腳尖,還是夠不著。

她一出壕溝,就整個暴露在雙方人馬眼中。隔著馬蹄揚起的沙塵,從珂利箭一樣的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找了幾個月都沒有找到的人,此刻就出現在對面,他卻不能走上前說一句話。

從珂身後,已經有人認出若梨,高聲叫嚷:“那是廢帝的皇后,殺了她給花面夫人報仇!”憤怒的情緒有著超乎想象的感染力,瘋狂的人群已經徹底忘記了,這兩個人原本就是姐妹。

在陸析這一邊,常遠趕緊抄起刀,向旗杆方向奔去,他要擒下若梨帶回來。

容不得多想,從珂拈了一支箭搭在弦上,手指慢勾急松,箭簇直奔連著旗杆頂端的繩索而去。沒想到的是,從壕溝裡面,也飛出一支箭,卻是用弓弩射出的。兩支箭幾乎同一時間觸到繩索,相反方向的力量,使得繩索急速打轉。箭擦著繩索邊緣飛過,卻沒能像預想的那樣射斷它。

迎棠的身子,也跟著在空中打轉。藉著這蕩起的角度,若梨再次舉著匕首上跳,鋒利的刀刃終於割斷了繩索。迎棠跌下來,壓在若梨身上,兩人一起摔倒在地上。

“迎棠……”若梨急急忙忙地拿出她嘴裡的布,又去解她身上的繩索,這才發現她的四肢都已經被折斷,連舌頭也被割去一截,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能瞪著一雙眼睛,像小時候一樣倔強。

“迎棠……”若梨抱住她,用袖子去擦她的臉。迎棠從小調皮,卻又最愛乾淨,每次瘋夠了,都是若梨一點點幫她擦洗乾淨。可是這一次,血汙混合著沙土,越擦越是一團糟,怎麼也擦不乾淨。

常遠已經越來越近,如果被他抓回去,不知道還要受到什麼樣的折磨。“迎棠……”若梨輕輕地再叫一聲,帶著幾分小時候一樣的寵溺,別的什麼話也說不出口。猛地一閉眼,匕首已經深深沒入迎棠的胸口。

她想說對不起,想說其實我並不怪你,卻實在說不出口。因為若梨清楚地知道,這些話都是騙人的,怎麼可能一點也不怨她當年任性的舉動?多少人的生命軌跡,因為她一時衝動,全都改變了。

若梨再睜開眼時,剛好看到迎棠嘴角慢慢溢位一抹微笑,嘴唇動了兩下,像在說話。可惜她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那兩個字,也許是“謝謝”,也許是再叫了一聲“姐姐”,永遠沒有辦法證實了。

“你奶奶的!”常遠奔到跟前,看見迎棠已經斷了氣,狠狠地咒罵了一聲。他連元定熙都敢打,更何況眼前這個所謂的皇后。要不是看著若梨跟陸析一路同來,他肯定也要扇上幾巴掌解氣。

常遠拉起若梨,帶回壕溝裡,嘴上仍然喋喋不休地咒罵。迎棠的屍體,就那麼孤零零地躺在地上,神色寧靜得好像只是睡過去了。她一生都想要跟從珂並肩而立,起先是想要得到他的注目,後來是想要得到他哪怕一星半點的情愛,再後來只是想要跟在他身後一起戰鬥。前兩樣,她都沒得到,最後一樣,她卻做到了,直到生命最後一刻。就連這一刻的死,也會幫助他鼓舞士氣、重振軍心。

從那一天開始,這場仗打得越發艱難。就連那些老兵,也不得不承認,已經有多年沒有見過這麼拼命的打法。短兵相接之時,陣型、退路都不在考慮範圍內。那些兵卒,似乎真的成了過河不回頭的卒子,一味拼殺到精疲力竭。

陸析的太原駐軍,韜光養晦多年,又有契丹不懷好意的支援,倒也沒落了下風。錢財已經漸漸不能填飽耶律光的胃口,他開始要求陸析向自己稱臣納貢、割讓土地。

起先,陸析接到這樣的書信,還會痛罵幾句。時間一長,他也漸漸麻木了,糧草短缺、馬匹不足時,甚至兵器缺乏時,他都會傳令下去,向契丹求援。元旦當天,耶律光再次向陸析提供了一百匹駿馬、五千支白羽箭、四萬石粟米,並親自護送這些物品來到太原。

陸析親自出城三十里迎接,以對待父兄尊長的禮節,向耶律光叩拜,並親自給他牽馬入城。在太原行宮,耶律光指著大殿正中的龍椅,半開玩笑地說,汴京宮中的那張龍椅,也不知道坐起來舒服不舒服。

聽到這句話,大臣們都變了臉色,只有陸析神色如常,說了句:“左賢王哪天坐坐就知道了。”

耶律光走後,大臣們紛紛上書,痛心疾首地勸說陸析,如此對待契丹,恐怕會在史書上留下不好的名聲。陸析看了,竟然哈哈大笑:“今生活著的事情,還愁不完,哪有那個心情去擔心身後事。”他命人把奏章封存起來,派快馬全部給耶律光遞過去。這以後,果然再也沒有人直言上書,誰知道哪天耶律光就變成這裡的主人了呢。

若梨被帶回太原,關在偏殿裡。陸析也並不為難她,只是不再見她。大部分時候,若梨都只是靜靜地坐著,夜裡睡不著時,翻一翻有人送來的書冊。她房間裡的燈整夜亮著,照著她時睡時醒的身影。

若梨有時覺得,窗外似乎有人在看她,她也懶得管。天氣最冷的那幾天,炭火一時供應不上,若梨有點傷風,每到半夜,悶悶的咳嗽聲,就斷斷續續地飄出來。這麼過了兩天,某天夜裡門外有響聲,她已經合衣躺下,可是那聲音一直連續不斷,像是有人用劍柄敲擊門框。

她只能披了外衣起來,開啟門,風捲著雪花湧進來,又是一陣咳嗽。外面一個人也沒有,地上有一小塊積雪被掃開了,一小筐銀絲炭和一包藥,放在那塊乾淨的地面上。

若梨居住的地方,漸漸成了太原行宮裡的一處隱秘所在。除了送吃食、用品之外,幾乎沒有什麼人會來。有時有兵卒侍衛經過,不懷好意地探頭探腦,礙於不清楚陸析的態度,終究沒有人做出什麼出格的舉動來。

身在汴京的元從珂,變得越發暴戾多疑,連郭興的話,他也不再相信了。傳國玉璽擺放在太極殿的桌案上,從珂雙眼迷離地盯著它,喃喃自語:“這東西究竟有什麼好?拼了命留下它,究竟有什麼好?”

他命人去永州,尋找慕家酒窖裡的酒,運了整整四車進宮。一杯一杯地喝下去,卻沒有一杯是當年的味道。

“人變了,連酒也變了……”

醉眼迷離的元從珂,趴在桌上昏昏欲睡。半睡半醒間,他忽然瞥見大殿一側放燈架的石臺上,坐著一個人,半邊袖筒被風吹起,又輕飄飄地落下。

“你是來討債的麼?”從珂半睜著醉眼問。斬川劍就在桌邊,他卻懶得伸手去拿。

“我跟你做筆買賣。”來人的語氣異常平靜,完全不見了當年飛揚跋扈的神采。

“呵,”從珂想站起來,醉酒的身體卻不聽使喚,“你什麼都沒有了,拿什麼跟我做買賣?”

“我還有我自己,這就夠了。就看你肯不肯,捨得不捨得。”

“我有什麼捨不得的?”從珂自嘲地冷笑,“你真聰明,早就看透了。這些都是枷鎖。”他指一指瑩潤的傳國玉璽:“不是我抓住了它,是它抓住了我。”

來人不理他的瘋話,自管把自己的想法說了一遍。從珂起先只是心不在焉地聽著,到最後,不可置信地站起來,瞪圓了雙眼:“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這樣?”

“沒有為什麼,我想她好。”來人好像已經很不耐煩,極其冷淡地回答了這一句。

從珂把手壓在傳國玉璽上,苦笑一聲:“好,我跟你做這筆買賣,價格公道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