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華衣 輾轉一去別經年(一)
若梨平日幫母親料理府裡的事務,向來也知道連年戰事四起,不比以往用度充裕。饒是如此,比起平民的景象,府中依然實在是太過奢侈了。且不說每餐四葷四素四涼的菜餚,也不說府中剛剛更換的軟煙羅窗紗,但是每日燻製的龍腦香,只怕開銷就足夠尋常人家幾個月吃飽穿暖了。
行至城牆邊,這裡地勢略微高些,若梨剛好可以回望剛才走過的幾條陋巷,一時心中百味雜陳。慕玉霓見她嘴唇緊抿,知道她心中已有觸動,停下腳步,溫言說道:“在軍中時常有連夜急行,若是跟不上,就只能被遺棄了,生死之間容不得人猶豫軟弱。可惜年紀大了,我像你這麼大時,體力可好得多了。”
“姑姑小時很調皮麼?”若梨曾聽父親講起姑姑小時候的事,此刻見她提起,又勾起了好奇心。
“我小時候啊,可是府裡的小霸王呢,哥哥弟弟們都捱過我的打,”慕玉霓緩緩開口,似是憶起許多的往事,“倒不是他們真的打不過我,只是若打了我,等我告了狀,他們還是要挨爹爹的打。”若梨聽了一笑,這脾氣真有點像迎棠呢,想到此處,又忍不住心中酸澀。
“我十六歲時,喜歡上琅琊王氏旁支的一位公子,一心想與他廝守。我爹爹第一次沒有隨著我的心願,想個法子把他遠遠支開了,終生都沒有可能再見。我大哭大鬧,那時我的婢女虹兒剛剛定了親,我便賭氣說我連個婢女都不如,婢女還能自由自在地選擇自己嫁給誰。”
“爹爹聽了沒說話,第二天一早,我起床沒有看到虹兒來服侍我,就去問爹爹。爹爹帶我到了城裡最破爛骯髒的勾欄之地,看到虹兒被賣到那裡,因為不肯接客,被老鴇吊起來毒打。她雖是丫頭,可自小跟在我身邊,在府裡也一向是吃好的、用好的。可那時看見她,滿身都是汙穢的血跡,頭髮披散,手臂上、腿上處處是鞭痕。我哭著哀求爹爹放過虹兒。爹爹說,你看到了,下人雖然自由,卻把握不了自己的命運,你是要他們這樣朝不保夕的隨心所欲,還是要家族給你的長長久久的黃金枷鎖?”
“那時我就明白了,我的姓氏讓我錦衣玉食長到十六歲,還將讓我後半生衣食無憂,甚至富貴潑天。但是姓氏,唯獨給不了我隨心所欲、自由自在。”
若梨一直靜靜地聽著,沉默不語。慕玉霓輕撫她錦緞似的烏黑長髮,勸慰道:“好孩子,我知道你心裡難過,可是慕家的女孩每一個都是這麼過來的。”若梨聞言心中巨震,輕聲應道:“可是迎棠……”
“今天你覺得迎棠比你幸運,過十年你卻未必再這麼想。她選擇了放棄姓氏的牽連,倘若有一天她的血緣親族與她的丈夫兵刀相向,她也已經無路可退。”
豫王妃返回汴京時,隨行的車駕比來時多了一輛。若梨輕輕放下簾子,閉了眼,從小長大的府中一草一木都清晰無比。這一去汴京,即使有姑姑從旁相護,也只能是孤身一人了,不知道前路會有何物,更不知道何時能覓得歸期。
永州到汴京,說遠不遠,說近也不近。因是王妃的儀仗,又攜帶了不少東西,一路上力求平穩,輾轉行進了十餘日,終於快要到達汴京。大約還有一日車程時,整隊人馬在一處驛館歇息。驛館年久失修,十分破舊。若梨躺在生硬的床板上,翻來覆去難以入眠,索性起身披衣,在窗前百無聊賴地閒坐。
皓月當空,若梨想到此時從珂必定也在汴京。從前日日盼望能與從珂長相聚,如今終於不再天各一方,卻是如此尷尬難言的境地。
院落之中傳來幾聲悉悉索索的聲響,若梨不知何故,推門而出。屋門甫一開啟,冷不防暗影裡斜斜伸出一隻手臂,扼住了若梨的咽喉,那人動作迅捷,將若梨攬在身前。若梨從未被如此輕慢過,一時又羞又惱,偏偏怎麼都掙脫不了那銅鐵鑄成似的手臂。臂上斜斜兩道刀痕,像是陳年舊傷疤,抵在咽喉上的手掌粗糲無比,顯然是個武將。
明知憑力氣不足以與他相抗,天性中的固執卻不容她束手就範。她從髮間抽下銀釵,朝來人的手臂狠狠刺去。不料那人的動作迅捷如電,手隨意一揮就擋開了,像是享受折磨獵物的樂趣,竟未將銀釵奪去。
若梨心念急轉,忽然揚手將銀釵刺向自己心口。手臂的主人似沒料到她竟如此決絕,將她的身子向旁一推,若梨就勢將手腕偏轉,銀釵在夜光中劃出一道清冷光芒。兩人本就貼得極近,倉促間,來人只能伸手格擋,銀釵“噗”地一聲沒入他手掌之中。
若梨大口大口地喘氣,回身望時,眼前卻陡然一亮。來人是一個身形高大的男子,雖著武將服飾,卻用的是上好的蘇繡錦緞,腰間玉佩、香囊、短劍一樣不少。男子的五官如刀削斧鑿一般硬朗,頗似元承照,卻比元承照年輕許多,帶了些豪爽不羈。嘴角斜斜咬著一根草,使得華服帶來的貴胄氣息陡然變成了藐視萬物的疏狂。
鮮血沿著銀釵刺出的傷處滴滴滑落,男子卻仍舊無所謂地輕笑:“真下得了手。”若梨見來人似乎並無惡意,愧疚不忍,要取紗布來包紮。男子卻搖頭:“些許小傷,哪用得著大費周章。”說著,將手掌中的銀釵忽地拔出。血液噴濺而出,若梨側過頭去避開視線。男子卻任由手上的血汩汩流出,只用另一手把玩那支銀釵。
“我還當豫王妃帶了什麼人來,原來是你,慕若梨,”男子朗硬的唇中,吐出的聲音如山谷回鳴,說出話卻讓若梨差點當場翻臉,“怎麼,被人當眾悔婚之後,還敢出來?莫不是這次要把主意打到我父王的身上,你做不成元從珂的妻子,就改做他的娘。”
若梨羞惱更盛,卻從言語間卻猜測出來人是元承照的次子元勝贏。元承照本生有四子,認從珂為義子後,將他編入族譜,排行第三。長子死於亂軍之中,四子出生不久就夭折了,現在只剩了次子勝贏,三子從珂,五子定熙。
想到在汴京就要與這些人日日相處,若梨不願與他生出事端,可又不甘心被他平白羞辱,看著他的眼睛說:“我若做了他的……長輩,豈不也是你的長輩,你連夜趕來拜見長輩,真是孝心可嘉。”
元勝贏竟然未理會若梨話語中的譏誚,恨恨地唾了一口說:“他也配!若不是他生母狐媚了父親,豫王府裡哪裡有他的份。他憑什麼自認姓元,跟我稱兄道弟。”若梨暗想這人也跟他的名字一樣,事事飛揚跋扈,不肯輕易相讓。忽又想到從珂平日在軍中,以義子的身份只怕也經常遭人嘲諷,心中沒來由地一緊,她與從珂自小相識,知道他的心性的骨氣,更瞭解他在戰場上如此拼命的緣由。
“慕若梨,反正從珂那小子負了你,不如你考慮考慮我吧,”元勝贏不知想到了什麼歪主意,竟然再度笑嘻嘻地開口,“你喜歡他哪點,我都有啊,論軍功、論出身……”
若梨閉口不語,她只想送走面前這暫時得罪不得的人物,清清靜靜地睡覺。元勝贏卻好似故意看不出她神色裡的拒絕,俯下身直定定地看著她的臉:“我跟他不一樣,不會逆來順受,我想要什麼,就絕不會放手,從不等別人施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