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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華衣 輾轉一去別經年(二)

作者:華楹

若梨無端地心中一凜,她早就聽說過關於元勝贏的傳聞。據說他嗜武如痴,行軍打仗總要挑最難攻克的敵手,屠戮敵軍時從不留情。還據說他風流成性,在軍中蓄養姬妾,因此遭到元承照的斥責卻不肯收斂。但他認真說話時的樣子,竟然會叫人莫名地願意相信。

“若梨,你跟我想象的不大一樣,”才不過一走神的功夫,面前的人又換上了一臉無所謂的嬉笑,好像剛才的認真誠懇都是若梨想象出來的,“不過沒關係,等你到了汴京,我們有很多時間互相瞭解,說不定你想通了,發現我比從珂那小子好得多。”

朗聲長笑中,高大的身形已經向夜色中隱去。忽然想起一事,元勝贏去而復返,雙腿勾住槐樹上一根粗壯的枝幹,倒掛在若梨面前說道:“你刺我一釵,我便留著這釵子作個證據,日後要求你做件事補償,應該算不得過分,你不可以拒絕。”

若梨只覺哭笑不得,這人還真是跟他的名字一樣,張揚不羈,狂放無度,又要“勝”又要“贏”。

汴京原本就是前朝的都城,雖然戰火不斷,城池幾經易主,昔日的宮殿卻萬幸得以儲存。天佑帝登基後,便遷入太極殿居住,又將幾處府邸整飭出來,分別賞給麾下的幾員大將。元承照的豫王府,無論位置、裝潢都是上上好的,看在外人眼裡,只道晉王對昔日同袍深恩厚義。

再見到定熙,當年那個一臉淡漠的弟弟,已經長成身量高挑的少年了。若梨禁不住輕撫了一下自己的臉,十八九歲的女孩,已經足足到了嫁人的年紀,是不是已經太老了。定熙並不像他有血緣關係的哥哥勝贏那樣孔武有力,反倒文質瘦弱,說話的時候定定地盯著別人的嘴,顯出幾分青稚來。

“若梨……姐姐,”定熙見了她,似是隱隱地有些歡喜,卻又帶著迫不及待的焦慮,“迎棠妹妹,沒有隨你一起來麼?”

若梨一怔,迎棠難道不應該在從珂的家中麼?正不知道如何回答,慕玉霓已經接過話來:“迎棠最近病著,哪裡能夠四處走動。”接著,又絮絮地安排若梨的住處、衣飾、用度。若梨心下雪亮,原來姑姑一直刻意瞞著定熙,他竟不知道從珂與迎棠已經成婚了。

定熙幾次悄悄拉住若梨,想問問迎棠的病要不要緊,卻總是被慕玉霓打斷。從那少年閃爍著熒熒光亮的眼眸,若梨依稀看見瞭如往日自己一般的深情,只可惜這情純粹如朝露,卻也脆弱如朝露,只怕永遠沒有機會表達了。

進汴京不過幾個月,跟勝贏到是見了好幾面。有時在院中坐著,他就大喇喇地走進來,往石階上隨意一坐,向若梨吹噓自己張弓一次能連發五箭,且箭箭射中目標。有時出門逛逛,他就打馬追過來,若梨才不過在小攤上隨手拿了支步搖釵看看,他就吆五喝六地把攤子上的所有釵子都買下來,鬧得若梨再不敢出門。

暫時休止了兵戈,汴京也像永州一樣安享難得的平靜。月影西移,若梨在院中閒坐。昔日的焦尾琴隨著一段不堪回首的記憶封存在了永州府中的箱底,若梨隨手擺了幾隻白玉杯,注入清水,用一根銀釵敲動。因著杯中水的深淺不一,音調高低各不相同,若梨慢慢調整,終於試出合適的宮商角徵羽五音,一時欣喜,就著玉杯奏起一首鄉間民謠。樂聲淡然清雅,不似絲竹,卻別有一番情趣。

樹梢上冷不防傳來一聲笑,勝贏渾似鐘鳴的聲音蕩了過來:“你這樣的小姐,也會這樣的鄉間俚曲,有趣,哈,有趣,哎呦!”若梨一見是他,已經抓起旁邊的空杯向他擲去,可憐勝贏自負武藝過人,得意忘形之下竟然沒有躲開。

“太不淑女,簡直是悍婦。”他從樹上翻身躍下,“給爺來段曲兒,彈得好爺有賞。”若梨白了他一眼,將玉杯按音調高低的順序放好,從頭上高雲髮髻上拔下六支式樣各異的釵簪,以左右手各夾住三支。

釵簪質地、長短各不相同,敲擊在玉杯上,音色各異。若梨翻轉手腕、試著敲打了幾聲,便將各自的音色聲調默記在心中。“將軍可聽好了。”她抬起眼眸嫣然一笑,恍若玄玄月光下泛著清冷微芒的溪流,靜寂無聲,卻又泰然自若。

元勝贏是打小千軍萬馬叢中廝殺出來的漢子,當時豪傑從沒有哪個人能叫他真正拜服,即使昔年以兩千騎兵遭遇梁王的五千鐵甲兵,他也照樣談笑自若。可眼前人柔柔的一笑,卻叫他心中突然一跳,忙掩飾似的低頭喝乾了杯中酒。

若梨手指翻飛,銀釵、玉簪在指掌間旋轉起舞,落在玉杯中,嘈嘈切切間竟然組成了一曲慷慨武樂。元勝贏方才走了神,待回過味來細聽,才驚覺奏成的是秦王破陣舞的第一闕,晨起點兵。蒼茫清冷間,彷彿一眼望不到邊的銀甲戰士,整齊列隊,只待一聲令下,便大軍開拔。戰旗獵獵招展,點起的狼煙盤旋而上,直入九霄。

晉王設宴時,元從珂率領士兵排演的是秦王破陣舞的第六闕,正是表現秦王率兵與敵軍短兵相接的慘烈場面,驚心動魄自不必說。而這第一闕,因樂聲低迴,極少有士兵演練。今日被若梨以玉杯盛水奏來,更少了幾分恢弘,卻多了幾分韌且決絕的意味。

樂聲如人,勝贏雖並非日日吟詩賞曲的風雅之人,卻也從曲聲中漸漸對若梨生出了幾分敬意。且不說尋常計程車族少女多半喜歡彈奏些傷春悲秋的嬌柔之音,根本不會花心思瞭解這等雄渾的武樂,單是曲中那種雖未開戰卻視死如歸的精魂,已足以令刀頭舔血的武將引以為知己。衝鋒破陣之時,只能進不能退,由不得人思慮,只因一個恍惚間也許就會身首異處。唯有點兵之時,未知敵人虛實,進有途,退亦有路,前後思量間,唯有真正不畏死的男兒,才能笑談如舊,披甲上身、抽刀勒馬,不帶一絲猶疑。

曲聲方落,院中一時悄無聲息,細碎的曲聲已過,耳邊卻猶似有千軍萬馬忽遠忽近。元勝贏怔了片刻,忽地高聲笑道:“好曲!為此曲,當浮一大白!”仰頭將手中的酒壺喝乾,又笑道:“可惜這是宮裡賞下來的梨花釀,若是有風州酒,才是上上品。”

梨花釀是南方的貢酒,昔日只有王公貴胄才品嚐得到,酒味清甜綿軟。而風州酒,是北方特產之酒,價格低廉,販夫走卒日日勞作之後,都喜飲此酒。此酒產於風州故郡,秋冬長達半年之久,朔風陰寒,因而酒味辛辣沖鼻,軍中將士也多好飲此酒。

若梨不答話,只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桌上另一邊放著玉壺。元勝贏撈起來湊到鼻下一聞,當即喜笑顏開:“這才是好酒,風州酒,男兒志!”說罷,仰頭喝了一大口,似回味無窮,又灌下一口,淋漓的酒水打溼了前襟,他也混不在意。

玉壺小巧,原本就盛不了多少酒,更何況他這樣如飲牛馬一般地豪飲,轉眼壺中酒空。元勝贏似意猶未盡,斜眼瞥向若梨,挑逗似的說:“若梨小娘子,莫非你今晚專門在等我?備了好曲,還備了好酒。好雖好,只是未免量不足……”

“我自閒坐我的,”若梨劈手奪回酒壺,“你闖進來,喝光了我的酒,還嫌我準備得太少,真是豈有此理?”

“咦?”元勝贏瞪圓了眼睛,“你這樣的小娘子,也會自斟自飲?飲的還是這風州烈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