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華族夢 入府無門(6.3改)
入府無門(6.3改)
城破人亡
丹菲記得她們母女兩人被趕出曹家後,就借宿在村旁的姑子廟裡。阿母靠做些針線換賣點銀錢,供給姑子們,換得一日兩頓齋飯。丹菲想進山打獵砍柴,補貼家用。陳氏死活不讓,她是讓丈夫的死給嚇怕了,寧肯自己吃苦,也不願讓女兒再有絲毫危險。
這樣的日子過了幾個月,然後劉百萬託的媒人尋來了。
陳氏只是稍微思考了一下,便答應了媒人。她也不管什麼名聲,更不管旁人的閒言碎語。誰能救她們母女出苦海,給女兒更好的生活,她便答應誰。
更何況,劉百萬確實真心帶她,娶她做正頭娘子。
丹菲記得那是她第一次進蘄州城。她被陳氏摟在懷裡,坐在一輛漂亮的牛車裡,緩緩朝新家前行。劉家管事討好未來的當家娘子,一路上都說著城裡的趣事。那條街上有小吃,哪裡又戲耍,哪家館子做得正宗的江南菜,哪家鋪子賣最時興的脂粉衣料;
丹菲聽得懵懵懂懂。她是個只知道打獵做活的獵戶女兒,成日和弓箭為伴,管事口中絢麗多姿的世界,對她來說那麼陌生,又那麼充滿誘惑力。
管事絮絮叨叨的話語中,蘄州城巍峨的城牆出現在了視野裡,如此地高大雄偉,如此莊嚴肅穆。那時母親把她抱在懷中,指著蘄州城,對她說:“阿菲乖兒,我們母女倆想要的一切,都在這坐城裡。”
大山底下的農戶人家,一輩子都沒有什麼大見識,在他們看來,住在蘄州城就已是他們能想到的最體面的好生活。
那時候的丹菲,也覺得這一座城是如此無堅不摧,固若金湯,覺得它就像天地一樣會永存下去。
四年後,丹菲匍匐在山頂的巨石後,望著遙遠地平線上的那個正在燃燒的城,淚流滿面。
夢裡的一切都變成了現實。戰火熊熊燃燒,到處都在廝殺屠戮。
城已破,屠夫們衝進城門,開始了殘忍的燒殺掠奪。百姓驚慌失措地奔逃。他們有的在屋中被砍死,有的在與兇徒搏鬥中被刺中,還有的都已經逃出了城,眼看就要躲進山中時,被瓦茨人的利劍射穿了身軀。
這是一場敵我懸殊的廝殺,守城計程車兵拖著傷病的身軀拼死迎戰,剛剛舉起戰刀,就被兇悍的敵人砍倒。鮮血噴湧飛濺,流淌滿了整個城牆,被寒風一吹,很快凍結成冰。
刺骨的寒風帶來百姓驚恐的哭喊尖叫聲。更帶來了嗆人的焦臭和令人作嘔的血腥。丹菲眼睜睜看著眼前慘烈的一幕,身體被冰封一般無法動彈。
這不是夢,父親並沒有在她身邊。而此時此刻,母親或許正在家中驚慌失措地聽著外面的廝殺,又或許正面對著蠻夷沾滿鮮血的屠刀。
這一場燒殺持續了整整兩日,大火也燒足了兩日。夜晚,天空都被蘄州城的大火點亮,天空呈現出丹菲夢中見過的那種血腥的紅色。
丹菲躲在山中一個獸洞裡,依舊能從呼嘯的山風中聽到淒厲的哭喊聲。這種聲音之後伴隨了她很多年,每當她痛苦恐懼的時候,耳畔就會再度聽到這些冤魂的嚎叫。她卻並不想將之遺忘。這是家國仇恨,怎麼能輕易忘卻?
等到第三日清晨,城已燒無可燒,瓦茨大軍搶奪夠了,又揮師朝下一處城池出發。
丹菲把紅菱留在山中,自己潛下了山。
往蘄州方向走,道路邊都是橫屍和傷者,凡是能走的都已經逃了,留下那些重傷的人等死。丹菲扒了死人的衣服,套在自己的錦緞襖子外面,用黑泥抹了臉,抓亂了頭髮,扮作小乞兒,混入了城裡。
城裡還駐守著一隻瓦茨軍隊,隨處可見這些蠻夷大漢,反而是城池本來的主人們,大都化做了路邊殘缺的屍體。
昔日繁華整潔的街道已經面目全非,房屋基本都被燒燬,只剩斷壁殘垣。廢墟中還冒著青煙,倒塌的瓦礫下甚至能聽到傷者的呻吟。瓦茨人大馬橫刀地在街上行走,他們已經殺夠了,正享受著烤肉和美酒,大聲歡笑著,發洩著勝利者的狂妄。幾個在廢墟里翻找的乞兒並沒吸引這些漢子的注意,甚至有些躲過屠殺的百姓逃出城,他們也並未阻攔;
丹菲沿著街角小心翼翼地前進,碰到瓦茨人,她還不得不順勢蹲下來,在路邊的死屍身上摸索,假裝翻找東西。
那兩個瓦茨漢子大聲議論著,其中一個人用鞭子指著丹菲笑。丹菲知道他們在嘲笑自己,可是她根本不敢抬頭。她做出最卑微,最膽怯的姿態,佝僂著背,蜷著腿,小心翼翼地從他們面前爬過,就像一隻喪家犬。
瓦茨漢子笑聲更大,得意洋洋。鞭子抽在了丹菲的背上,不是很重,但是依舊十分疼痛。況且丹菲聽到了衣料劃破的聲音。骯髒的舊衣下,是她出門時就穿著的半新的錦袍。哪怕這些天她在山裡摸爬滾打,衣服早已髒得看不出本來面目,也難保瓦茨人不會眼尖看出端倪。
幸好這兩個瓦茨漢子對丹菲興趣不大,抽完她後,就朝一條小路走去了。丹菲抹去額頭的冷汗,飛快地鑽進了一條小巷子裡。
城東的情況並不比其他地方好多少,至少劉家已經被洗劫過。丹菲站在燒焦的大門口,腿裡彷彿灌了鉛一般。破損的門後,是已經死去多時的家丁,斷裂的手中還拿著刀棍,曾試圖抵禦過瓦茨人的來襲。只是,他們沒有守住劉家,段太守和他計程車兵也沒有守住蘄州城。
丹菲跌跌撞撞地走著,目光從一張張熟悉的面孔上掃過。他們大都死不瞑目,身軀被大刀砍得支離破碎。看到春娟的時候,丹菲屏住了呼吸。
這個陳氏身邊的大丫鬟,模樣生得好,總是愛笑,這幾年一直盡心輔佐著他們母女。而如今她衣衫凌亂地倒在臺階下,胸口破了一大大洞,鮮血將她身下的雪地都染紅了。
丹菲大口喘氣,一步步退開,轉身朝陳氏的院子衝去。
陳氏的院子也被燒了一半,正屋的門大敞著。丹菲哆嗦著一步步走過去,就看到陳氏穿著她最喜歡的一件銀紅繡折枝蓮花的襖裙,倒在一面牆下。
丹菲走過去,噗通一聲跪了下來。她渾身顫抖著,慢慢撥開了陳氏蓋在臉上的頭髮。
陳氏如睡著一般闔著眼,額頭上血跡斑斑,骨頭都凹進去一塊,可見當時撞牆時,用了多加的勁。她是下了寧死也不受辱的決心的!
丹菲一點點摸著母親的臉,摸著她再也不會張開的眼睛。陳氏手中還握著一把剪子,尖頭磨得尖銳無比。她只是一個女子,沒有能力和那些蠻夷拼殺,只能選擇乾乾淨淨地離去。
丹菲慢慢滑下去,伏在母親已經僵硬冰冷的屍體上,把臉埋在她胸前,無聲地痛哭起來。她哭得力竭,卻不敢發出半點聲音。情緒憋著無處發洩,她只好握著拳頭狠狠地捶著地。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會天降血災?為什麼死難的都是無辜百姓?為什麼那些人可以泯滅人性地屠戮燒殺?為什麼大周的軍隊沒有來救他們?
丹菲那時候覺得,自己當時已是把一生的淚水都流盡了。而事實上,之後很多年裡,她顛沛流離,漂泊萬裡,人生大起大落,嚐盡酸甜苦辣,卻都含笑以對。直到那個男人轉身離去之際,她久違的淚水才再度奪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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