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 兄妹
140 兄妹
武平二年十二月二十日, 右皇后陳氏於含明殿誕下皇次子, 聖上甚是欣喜, 令以嫡出皇子禮制賞賜各宮與百官府邸。
翌日, 皇帝於含章殿下諭旨:皇次子誕生,實國之幸事, 即日起國中囚獄者自大逆之罪以下皆減罪一等, 並免去國境之內半歲田賦及丁稅。
又次日, 聖上為皇次子賜名高恂, 表字宣通, 封爵晉陵郡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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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宮,廣明殿
皇次子的誕生,顯然使今年除夕宮宴的規模和氣氛勝過之前幾年。
考慮到陳涴才剛剛生產完,宮宴才開始沒多久,高緯便讓她回含明殿休息了。
不過皇帝和左娥英也沒在宮宴上待多久。
在右皇后離開約莫兩刻後,中侍中趙書庸忽然湊到皇帝耳邊說了一句話,皇帝立時臉色大變。
接著急不可耐地與聽了宮人的稟報後同樣神色大變的左娥英一起前往內廷。
斛律雨用餘光目送高緯,隨後又不動聲色地觀察眾人的反應。
如意料之中的一樣,絕大多數人儘管注意到了剛才那一幕, 也不敢過多關注。
而且他們對這位新晉的隆徽嬪的好奇似乎更重,眼隨心動,她隨即迅速掃了一眼面上從頭至今都波瀾不驚的馮小憐。
斛律雨目光微沉, 愈加疑慮的同時, 不自覺地升起警惕之心。
目光掃過穆寧雪時, 便見她笑意盈盈地朝自己舉起玉爵, 斛律雨微微挑眉,從容不迫地舉起玉爵,與之對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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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思殿,東偏殿
高緯快步走到內殿的床榻邊,焦急地看著被乳母抱著的女兒。
太醫院正剛一收回診脈的手,就聽皇帝問道:“公主怎麼樣了?!”“小殿下應該是受了風寒,所幸不嚴重,服幾次藥便可以痊癒了。”
高緯鬆了一口氣,握了握女兒的小手,確認孩子體溫的確不是很高後,立時蹙起了眉,對曹氏斥問道:“公主怎麼會受風寒的?你若是照顧不好公主,就不要待在宮中了!”
曹氏渾身一顫,下意識想要下跪之際,被懷中稚兒的拉扯拉回了神志,向高緯說了一句“陛下恕罪”後,在已經站在床榻旁的胡曦嵐眼神示意下,嫻熟地抱哄起小瑞炘。
“別怪她,午後的時候,晉陽看到她姑姑正在和各府女眷玩打雪仗,她見豫章玩的開心,一時貪玩就湊了進去,她乳母又不好將她直接抱走,只好去找我,定是在這間隙受了凍。”
聽胡曦嵐一說,高緯記起每年除夕確實是有入宮覲見的各府夫人在內廷待上一兩個時辰的慣例,而各府年少的女眷自是理所當然地成為了或年幼或年少的公主們當日午間玩伴。
思緒飛轉,高緯的注意力又落到妹妹高紫凝的身上。
自有了婚約後,高紫凝不僅課業增多,幾位自幼一同玩耍的兄長也因為要避嫌而與她或多或少的疏遠,高敬武又不勝其煩地藉著未婚夫身份想要親近她,連高緯都看得出來比之以前她明顯內斂寡言許多了。
想到胡曦嵐剛才說高紫凝今日難得的開懷玩鬧,高緯不禁泛起心疼之意。
“兄兄,要是兒好了,兒還想一起和阿恆去看小弟弟。”高緯低頭,看到那雙和自己極相似的眸子中的渴望,心瞬間軟了下來。
高緯摸了摸小瑞炘的頭頂,嘆息道:“只要你以後不再因為貪玩而生病,兄兄什麼都答應你。”
胡曦嵐走上前,從曹氏懷中抱過小瑞炘,坐到高緯身邊:“我來照顧炘兒好了,她等會兒服了藥就該睡了,你長時間待在這裡也沒什麼用,不如你先回廣明殿,明日再過來吧。”
高緯點點頭,隨即摸了摸女兒的額頭,起身帶著趙書庸走了。
高緯一走,胡曦嵐立刻拿出女兒被中的小燻爐,在拿到最後一個的時候,思索了一下,將它重新放回了被中,而拿出來的竟有三個之多。
胡曦嵐擦了擦女兒額頭的細汗:“剛剛熱吧,炘兒,謝謝你幫了家家。”
“家家,你既然要去宮外的話,可以幫兒買上次兒在宮外吃到的吃食嗎?” “饆饠和糖果兒嗎?”“是呀!特別是糖果兒!”
胡曦嵐笑道:“當然可以,但是不可以多吃哦。”
“嗯!”小瑞炘不停的點頭。
小瑞炘睡著後,胡曦嵐又靜靜看了她一會兒,眼中的猶豫慢慢消失殆盡。
“母后,你去吧,我來照看炘兒。”胡曦嵐聞聲回頭:“不好意思,你還沒養好身子就讓你幫我照顧炘兒,還和我一起承擔被緯兒察覺的風險。”語氣中飽含歉意。
陳涴搖搖頭:“無事,我知道你比我更難熬,早去早回。”
胡曦嵐頷首起身,默然藏在袖中的手握成了雙拳。
陳涴輕輕坐到床榻邊,看著小瑞炘的睡顏,思緒不自覺地飄到剛出生的兒子身上。
她清楚高緯因為前世和高儼的恩怨,有著嫡次子的心結,對比嫡次子,她大概更希望自己生個嫡出的女兒。
不過對於這個兒子,高緯肯定也是十分高興的,畢竟他是陳涴所生。
恂,有信任之意,得知高緯給兒子取這個名字後,她就明白了高緯沒有忘記自己為兩個哥哥求官後被她誤解而崩潰之事,她想默默通過她們兒子的名字來寬慰自己。
除此之外,在此次的皇嗣誕生賞賜中,壽安伯府(陳涴的二十一哥)與廬陵伯府(二十六哥)得到的賞賜更是堪比王府。
想到這裡,陳涴的內心愈加五味雜陳。
※※※
今日已經是除夕了,但胡長仁依然沒被放出天牢,想來皇帝是想要給自己這個舅舅一個教訓,讓他從此收斂一些。
冷牆之外的嬉鬧歡笑之聲不絕於耳,胡長仁心中的不安感也不曾消退,尤其是看到了站在牢房外的斗篷人後。
胡長仁強忍住身體下意識的顫抖,瞪著來人,喝問道:“你是誰?!”
來人沉默了一會兒,隨後摘掉了斗篷帽子,一張和胡長仁略有相似的臉顯露在燈燭下。
胡長仁驚訝地看著來人:“左娥英,怎麼是你?!”
“大哥,是我。”胡曦嵐冷冷地望著他,語氣輕柔地吐出一句話。
聞言,胡長仁渾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爬到胡曦嵐面前,上上下下將她端詳了幾遍後,才露出類似哭笑不得的神情:“居然真的是你,你居然真的沒死。”
胡曦嵐臉上露出譏諷之色:“不然你以為皇帝是因為感念‘已逝’的母后才一如既往偏袒胡氏的嗎?”
胡長仁嘆道:“我當真是太蠢了。”
“雖然你活著時候對胡氏沒多大益處,但你的命可以最後幫胡氏一次。”垂頭喪氣之際,胡長仁聽到了這句話。
“你什麼意思?” “秦國公於除夕在獄中羞愧自盡,原本就不想殺你的皇帝必然會覺得愧疚於胡氏和左娥英,若是再由幹練子弟承襲了你的爵位,皇帝豈會不重用他?說不準還可以連帶其他胡氏子弟。”
胡長仁嗤笑道:“你想讓誰承襲我的爵位?一直討好你的胡長粲嗎?”
胡長仁有過很多兒女,可成功長大的只有兩個剛成婚的庶女。
胡曦嵐以他過世髮妻所出的嫡長女身份重新出現在世人面前的時候,自然是有很多人疑惑他何時有這麼一個女兒。
胡長仁見此,解釋道:“家中子嗣大多夭折,大娘出世後,擔心難以養成,故以民間習俗養在鄉下別宅,直到年滿十八才接回府中。”成功打消了大部分人的猜疑。
“祖逸會承襲你的爵位,我知道你也很喜歡那個孩子。”祖逸是謝莊的表字。
胡長仁苦笑道:“那你今晚過來,只是來通知我該自殺了嗎?”
胡曦嵐搖搖頭:“我還想問你一件事。”“何事?”
胡曦嵐對上他的眼睛,冷冷道:“你為什麼這麼厭惡我?”
胡長仁盯著她,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你覺得你委屈,可我也覺得我委屈啊!”
他慢慢說出了自己藏了數十年的內心話:“我雖然是長子,但不論是對父親,還是對母親來說,我都不是被期待的孩子,我花了十幾年,才明白在他們的心中和眼中只有對方,孩子對他們來說只是累贅。。。”
頓了頓,他繼續說道:“我原以為只有我這個長子是這樣的,所以也曾經很嫉妒那幾個在我之後出世的小子,可慢慢地我發現父親母親也是這樣對待胡長懷他們後,我心中平衡多了。。。”
“直到你出世。。。”胡長仁眼中噴出怨毒之色:“自你一出世,母親就恨不得將你天天抱在眼前,你只要一患病,母親就急得不行,父親也是天天都要去看你好幾次才能放心。。。”
儘管已經過去數十年了,但胡長仁還是對這些事記憶猶新:“你患上水痘那段時間裡,父親告假在府,與母親一起照顧你,連連去拜訪醫師,請他們來醫治你;至於母親,她更是不僅晚上照顧你,白日還不間斷地去各個佛寺道觀為你禱告祈福,而我們幾個兒子卻連與她多說幾句話都不能!”
“為什麼?!”胡長仁猛地抓住欄杆,憤怒地看著胡曦嵐:“你一個人可以得到父親母親所有的寵愛!你知道嗎?有了你之後,父親才開始對我們有了關心,就連父親早逝的胡長粲都沾光被接到了府中養育教導!”
“胡曦嵐,我當年有多羨慕你,我現在就有多恨你!憑什麼我做什麼都不能引起父親母親的注意力,你什麼都不做卻讓他們那麼喜愛?!憑什麼?!”胡長仁吼道,額上青筋暴現。
胡曦嵐眼瞼微斂,開口道:“你不敢恨父親母親,就將仇恨轉移到了我的身上,你可真是父親母親的‘好’兒子啊。”
胡曦嵐呼了一口氣,說道:“你如果還想要被他們誇獎一次的話,就為胡氏做好最後這件事吧。”
言罷,胡曦嵐戴上帽子,離開了昏暗的牢房。
從角落裡走出來的胡長粲,目送胡曦嵐離去,發出一聲長嘆,旋即厲聲告誡周圍的胥吏和獄吏忘記方才離去的胡曦嵐。
約莫了過了一刻後,他命獄吏去查看胡長仁的情況。
在得知胡長仁已咬舌自盡後,他馬上走出天牢,騎上早已備好的突厥馬,駛向大明宮。
武平二年十二月三十日,秦國公胡長仁於獄中自盡,皇帝念及其雖有貪汙之過,但以往也有輔政之功,功過相抵,故詔以國公之禮陪葬武成帝永平陵,追諡懷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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