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 疑團
141 疑團
胡長仁雖然死了, 但他的身後之事卻沒有了結。
胡長仁不僅有皇帝舅父這一層身份, 而且通過他過去十幾年的斂財, 秦國府已經擁有了十分龐大的財富, 他亡故之後,自然是由襲爵者一併繼承。
除此之外, 更重要的是胡長仁生前的爵位是國公, 在高齊, 國公者, 可以說是屈指可數, 甚至少於郡王者。
因此種種,胡長仁的身後襲爵之事,不僅胡氏族中無法輕易決定,就連朝上大臣也難以決斷。
元日的大朝會過後,皇帝和諸臣就開始處理為胡長仁挑選襲爵者之事,結果過了一月有餘,不但人選沒選出來,還使朝臣關於此事的爭執愈演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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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宮,清思殿
“娘娘, 含章殿那裡又開始吵了。”跪在地上的青年內侍,低頭稟報道。
胡曦嵐聞言,看了一眼殿外正在玩雪的幾個孩子, 隨後目光重新落到紺青袍衫的內侍身上:“陛下可有說什麼?”
青年內侍回答道:“奴才過來之前, 都沒聽到陛下說話, 不過陛下的臉色不是很好。”
胡曦嵐點點頭:“你做的不錯, 下去領賞吧。”青年內侍旋即叩恩告退。
斛律雨放下茶盞,忍不住問道:“母后,既然你已經屬意由小胡侯嗣爵,又為何要讓胡氏陪著他們鬧這麼久?”
胡曦嵐揉著額角:“祖逸年輕又無功績,要是胡氏輕易就將他選出,光是那些御史,就不會答應,說不準其中還會有關於我的諫言。”
陳涴笑道:“朝堂上關於此事的爭執已經有一個多月了,上次的常朝更是把阿緯氣得直接拋下朝臣回了內廷,依我看,最晚也就下次的常朝,阿緯肯定會下讓小胡侯襲爵的詔書。”
“但我有個預感,祖逸大概不能以世襲罔替的方式襲爵。”心中思緒萬千的同時,胡曦嵐的眼神冷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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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含章殿
“好了!閉嘴!”眼看朝臣爭執地好似又忘了自己的存在,皇帝不得不發聲,表明自己還在含章殿。
朝臣沒有忘記上次把皇帝氣得拂袖而去的事,紛紛叩首請罪。
高緯掃了一眼眾臣,說道:“秦國公去世都一個月了,你們卻連秦國府嗣爵的人選都沒選出來,依朕看,再讓你們吵下去,秦國公大概明年都不能下葬。”
高緯用奏疏敲著手心,目光快速移了移:“既然人選現在只有兩個人了,那就今日選出來吧。”
“胡長粲。”胡長粲立刻起身出班,儘管還是一如既往的面無表情,但他還是用象牙笏擋住了自己的臉。
“你是胡氏選出的嗣爵人選之一,你自己覺得如何?”說這話的時候,高緯微微蹙著眉,想來她已經對此事十分厭煩了。
“堂叔精明強幹,本宮相信就算你這次放棄了,日後也一定可以憑著自己的本事,在擔任實權官職的同時,得到相應爵位。”
胡曦嵐的話尚在耳邊,胡長粲斂下眼瞼,回答道:“臣能力不足,不能掌管秦國公。”
高緯沉默了一小會兒,轉而問道:“胡莊,你呢?”
胡莊身上除了一個宜都侯的爵位,還有幾個有名無實的閒職,其中品級最高的是正五品上的員外散騎常侍,正好可以上朝。
“臣可以繼承這個爵位,臣可以繼承秦國府。”高緯看到胡莊眼神中從未有過的堅定,心中微微驚訝:“那就由宜都侯兼祧嗣爵吧。”
兼祧,即一人同時承襲兩家家業。
“陛下,臣以為宜都侯即使是嗣爵,也不該以世襲罔替之法襲爵。”高緯話音未落,一名青年官員忽然舉笏出班。
高緯眼睛微微眯起,淡淡問道:“那依你看,該如何襲爵?”
“憑事實而論,秦國公之所以能得國公爵位,一是因其乃外戚,二則是因為成懿太后和秦國公之父被追封為郡王,按照降等襲爵的禮制,其嫡長子才被封為了國公。”
頓了頓,那名青年官員繼續不卑不亢道:“無論是安平簡獻王(胡曦嵐與胡長仁之父),還是秦國公都沒有獲得世襲罔替的資格,請陛下依然按照降等襲爵制度命宜都侯嗣爵。”
此人言罷,一時之間滿堂寂靜。
實際上,大部分朝臣都清楚胡長仁的襲爵者繼承的該是郡公爵位,但礙於左娥英和胡氏的面子,加之皇帝沒有說過降等襲爵之事,他們只好裝聾作啞。
沒曾想,居然會有個膽量大的這麼直截了當地說出來。
高緯歪了歪頭,饒有興趣地問道:“你叫什麼名字?所任何職?”“稟陛下,臣尚書左丞韋正。”
高緯轉了轉眼珠,又問道:“京兆韋氏?” “是的,陛下。”
當年京兆韋氏的韋孝寬追隨宇文泰割據關中,之後又扶持西逃的前魏孝武帝,公然與神武帝對立,留在東魏境內的其餘韋氏族人自然被遷怒打壓。
好在由於韋氏是名門大族,也為了贏得山東士族的支持,神武帝並沒有大肆壓制,經過幾十年的韜光養晦和有姻親關係的弘農楊氏的幫助,韋氏逐漸在朝中找回了清貴的地位。
否則韋正也不可能年紀輕輕就進入尚書省,並擔任尚書左丞的要職。
高緯將奏疏扔回御案,輕笑一聲:“那就依韋卿所言,宜都侯改襲襄陽郡公的爵位吧。”
“陛下聖明。”“臣謝主隆恩。”
“另外。”高緯毫無預兆地說道:“鴻臚少卿一職空缺已久,襄陽郡公你既然精通多種蠻狄語,就由你擔任此職吧。”
胡莊微微一愣,隨後神情立刻恢復正常:“臣遵旨。”
鴻臚少卿是正四品上官員,品級雖然不算高,但掌管外交事宜的鴻臚寺是九寺之一,只要胡莊擔任少卿期間無重要過失,等現在的鴻臚寺卿致仕後,自會名正言順地升任為既是九卿又是實權高官的鴻臚寺卿。
而且如今的鴻臚寺卿不僅年事已高,還是極懂見風使舵的人。
皇帝此舉,一看就是要提攜胡莊,朝臣都不是愚笨的,他們沒必要冒著惹怒皇帝和左娥英的風險阻撓皇帝授予胡莊一個四品官職。
※※※
散朝之後,韋正將竹製笏板放進腰帶中,轉身欲走,卻被人攔住了去路。
韋正抬眼一看,眼中的不屑一閃而過:“李大夫這是何意?”
御史大夫李集蹙眉道:“韋左丞何必要干涉胡氏襲爵之事?就不怕若是被胡氏和左娥英記恨了,連累宗族嗎?”
韋正冷笑道:“我身為臣子,向陛下諫言是我的本分,何懼外戚士族的威脅!”
“再者說,李大夫不是也經常諫言陛下嗎?怎麼倒替我擔心起來了?難道。。。”
韋正朝李集走近了兩步,似笑非笑道:“您只是為了清流名聲才諫言的?所以只敢在孝道上向陛下諫言,卻不敢公然得罪外戚勳貴?”
李集當即漲紅了臉,瞪著韋正,嘴唇顫抖,卻說不出話。
韋正收起方才的神情,拱手道:“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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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德殿
“奴才叩見兩位娘娘。”“起來吧,含章殿那裡怎麼樣了?”
“已經選出來了,由小胡侯襲爵。”
“小胡侯是誰?”馮小憐挑了挑眉,詢問道。
兩名小內侍年紀小又地位低,自然不清楚胡莊,只好眼巴巴地看向穆寧雪。
穆寧雪一邊摩挲著食指上的玉戒指,一邊解釋道:“小胡侯名叫胡莊,未及而立,是成懿太后已故三哥的獨子,也是左娥英的堂兄。”
話音未落,穆寧雪話鋒一轉:“不過,小胡侯既年輕又未成婚,其他大臣就都輕易同意了?”
左邊小內侍回答道:“陛下一開始先問的是胡刺史,但胡刺史說自己能力不足,放棄了襲爵的機會,而小胡侯則直接說自己可以繼承秦國府,陛下便想讓他嗣爵,沒想到尚書左丞說秦國公沒有世襲罔替的資格,小胡侯不該直接承襲國公爵位,所以小胡侯最後承襲的襄陽郡公爵位,並擔任了鴻臚少卿一職。”
穆寧雪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原來是胡刺史讓出來的。。。”頓了頓,問道:“可知那尚書左丞是什麼人?”
左邊內侍看了一眼右邊內侍,右邊小內侍接話道:“尚書左丞名叫韋正,看起來年紀和襄陽郡公差不多,出自京兆韋氏。”
“京兆韋氏?”穆寧雪當上弘德夫人不過一年有餘,只熟悉外戚勳貴以及最重要的幾個山東士族,對於京兆韋氏這種復起的士族並不熟悉。
馮小憐提醒道:“韋孝寬就出自京兆韋氏。”馮小憐前世在宇文達身邊待過不少時間,又深得宇文達的信任,對宇文周國的朝廷很是瞭解。
穆寧雪點了點頭,心中想道:看來是個被打壓過的士族。
“對了,你方才說胡郡公尚未成婚是怎麼回事?”兩名內侍退下去後,馮小憐朝穆寧雪問道。
由於馮小憐前世的遭遇與她相似,使穆寧雪比起其他三女來,更容易接納馮小憐,而且她也很想了解前世的事情。
不過馮小憐也不是愚笨之人,往往穆寧雪剛從她嘴裡套出一件事沒多久,她也從穆寧雪那裡得知了一件事。
導致她們兩今世雖相識不久,但彼此之間倒有了不少共同清楚的事。
“是這樣子的,小胡侯年幼時,有云遊道長對他的父親老宜都侯說小胡侯不宜過早議親,老宜都侯本來就痴迷黃老,加之小胡侯體弱多病,便信了那話,直到老宜都侯臨終,都沒有給小胡侯議親。等小胡侯襲了父爵後,過了孝期,胡氏的族老想幫他議親,因為他那時已快二十歲,但小胡侯非要守滿三年孝期,三年之後,又找了不少理由推託,胡氏族老索性不再管他的婚事,故而他至今未婚。”
儘管胡莊已經有了郡公的爵位,但穆寧雪還是習慣稱他為小胡侯。
馮小憐輕笑道:“沒想到胡郡公竟是如此妙人。”“小胡侯更有趣的是,後宅裡不僅沒有正妻,聽說連侍妾都沒有。”
馮小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也難怪會被相中,此人倒確實有可能重振胡氏。”
“我倖存的親族雖不在兩都,但對我來說也有益處,至少我不用為了親族晝夜憂心。”
說著,她的聲音低了下來:“這麼想來,我還得感謝自盡的十一叔。”
馮小憐心念一動,問道:“你真的覺得宇文達會自盡?”
“什麼意思?”“以我對他的瞭解,他是那種到了絕境,寧願拼死一搏,也不會自盡的人。”
穆寧雪沉默了下來,心中思緒百轉,猛然靈光一現,眼睛對上了馮小憐的眸子。
馮小憐臉上出現好奇: “可是想到了什麼?”
“當年我與三哥之所以要放走高仁綱,除了有我的私心,還因為我們發現十一叔要殺她,不忍之下,便忤逆了十一叔。之後,我們又發現其實是有人在指使十一叔,那個人聽聲音是個男人,可惜偷看過幾次,都因為他臉上的狴犴面具,看不到他的樣子,也查不出什麼。”
即使已經成了弘德夫人,穆寧雪對於高緯的稱呼依舊是高仁綱或是仁綱,至於阿緯這兩個字,她委實說不出口。
正在努力回憶的穆寧雪,並沒有及時發現身旁馮小憐微妙的表情。
馮小憐神色恢復如常,寬慰道:“你如果不放心的話,不妨與阿緯說一下。”
見她點頭,馮小憐又開口道:“我今日待得的時間已經夠長了,我回去了。”“好。”
回去的路上,馮小憐一邊走,一邊琢磨昨日在糕點中得到那一小條絲絹。
昨晚晚膳時分,馮小憐順手夾起離自己最近的銀碟上的糕點,沒曾想一咬就察覺出不對。
掰開一看,裡面是一和糕點顏色相近的紅絹,上面只有又小又細的幾個紅字:妹妹,考慮得如何?
驚懼之下,馮小憐又馬上慶幸起自己用膳不喜歡身邊有旁人的這個習慣。
遲疑了一下後,馮小憐立即焚燬了絲絹,殘渣扔到銅盂裡,又將湯和搗碎的糕點都倒了進去,才堪堪放下心。
“看來我低估了那個人的本事與狠毒。”馮小憐默默咬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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