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 狴犴

亂世情緣·翊承·4,416·2026/3/24

143 狴犴 大明宮, 昆德殿 晉陽的這場大雨已經下了好幾天, 但依然沒有減弱的趨勢。 考慮到朝臣上朝的不便, 皇帝下旨輟朝一旬。 “咔嚓”一道響雷打下, 照亮了皇帝略微扭曲的臉。 高緯咬著牙,額頭佈滿細汗, 手不由自主地抓著身下的錦褥。 穆寧雪一回來就看到這一幕, 嚇得她急忙喚醒高緯。 甦醒後的高緯扶著床榻, 不停地喘著粗氣, 緊緊握住穆寧雪的手。 “做噩夢了?”高緯點點頭:“我夢到了在宮外的那些日子, 還有宇文達,以及沾著血的狴犴面具。” 穆寧雪眼瞼微抬,一邊輕輕抱住她的背,一邊說道:“沒事了,你現在在晉陽,在大明宮,很安全。” 輕柔的鼻息撲在高緯脖子上,裹著沉水香的身體緊貼著她的背。 高緯微微抬頭,因為剛剛沐浴的緣故, 穆寧雪現在只穿了一件紗衣,高緯可以輕而易舉看到她白皙的脖頸上未擦淨的水珠正順著光潔的肌膚滑入紗衣內。 高緯眸子一沉,伸出手想要觸摸穆寧雪的脖子, 卻被又一道響雷打斷。 她身子微微一抖, 心中的慾念隨之退散, 蹬上靴子, 走到大殿的殿門處,仰頭望著急促的雨勢。 披了一件披風的穆寧雪走到她身邊,問道:“怎麼了?” “這場雨要下到什麼時候啊?”儘管已臨近季春,但因大雨連日不絕,天氣還是有些冷,只著中衣的高緯卻覺得神清氣爽。 穆寧雪心緒轉了轉,寬慰道:“沒事的,胡老先生他們只是被大雨延誤了行程,等雨停了,很快就可以到晉陽了。” 從胡長仁口中得知外祖父母尚在人世後,高緯立即派人到鄴都,想接二老一小到晉陽來。 三請四邀後,好不容易啟了程,卻因考慮到兩位老人的身體,只能緩緩行進,直至兩月末,才到達幷州境內的原樂平郡(高齊已廢郡制)。 沒曾想黃河流域又突然開始下連綿不絕的暴雨,一行人只好先安置在樂平驛。 穆寧雪早已通過種種方式清楚了高緯和他們的關係,見高緯現在愁容不退,下意識以為她是著急此事。 高緯看了她一眼,搖搖頭:“雖然我著急這件事,但我現在擔心的是另一件事。” 穆寧雪循著她的目光看去,猛然蹙眉,轉頭問道:“你是擔心黃河?” 高緯嘆了一口氣,目光慢慢下移,最終落到殿庭中還未來得及流進排水溝的積水上,喃喃道:“希望河堤可以撐住。” ※※※ 武平三年三月初,山東、河南及河北平、安、冀、趙、滄、瀛六州相繼大水。 皇帝聞訊,立即遣使賑恤,並派數十位醫師隨行,准許使者調集未受災州縣的常平倉(受災時用以應急賑災,無災時用以平抑糧價的官倉)用以賑災。 次日,朝廷徵調民夫八萬入受災各州疏通黃河、重建河堤,並下令黃河流域的其餘州縣加固堤防。 三月中,河南疫病,朝廷賜予河南大批醫藥,至三月末,疫情平息。 三月末,皇帝下詔優免山東、河南及河北今明兩年租賦。 當日朝會,衛尉卿段孝言以去年至今府庫糜費甚多為由奏請罷免書院之政。 皇帝震怒,欲將其免官下獄,雖因尚書令唐邕等苦勸而作罷,但仍罷免了段孝言所有官職。 四月初,晉陽得死魃,長二尺,面頂各二目,皇帝納太史令諫言,以木刻其形,獻祭晉祠。 不日,弘德夫人被診出已懷有近三月身孕,皇帝大喜,下令賞賜安陽侯府(穆寧雪對外仍是穆三小姐)。 四月初至中旬,鄴都、幷州先後出現狐媚,多次截取人發,官府勘察無蹤。 十八日朝會,東平王高儼以近日多有怪異為由,奏請停罷新都諸事,以安神靈,皇帝怒然拍案,拂袖而去。 ※※※ 南陽王府,書房庭院 高儼拿著一支柘木鈍箭,緊緊盯著面前的小屏風,少頃,穩而快地將木箭投了出去,木箭越過屏風,掉進了銅壺中。 “咚”的聲音剛落,高儼就忍不住“啊”了一聲,他身旁的高綽則也將手中木箭投向自己面前的屏風。 這次“咚”的聲音稍輕,而且木箭還從壺中彈了出來,落回了高綽手中,高綽乘興又投了十數次,皆是如此。 庭院中的侍從紛紛鼓掌叫好,同時一旁計數的侍從將一枚刻著南陽字樣的銀算籌放到案几右側,左側則是刻著東平字樣的算籌。 “阿儼,認輸了嗎?”高儼輕嘁一聲,接過侍從端上來的酒爵,一飲而盡,隨後說道:“今日的驍是我輸了。兄長想要什麼就說吧。” 高綽笑道:“為兄對你的食邑山墅沒興趣,只想問你一個問題?”“什麼?” “你今日為何要上奏?” 高儼瞟了他一眼,自顧自地坐回坐榻上。 高綽也不氣餒,坐到另一側,繼續說道:“皇兄本來就被前不久的水災和死魃狐媚擾得心煩,你又何必再與他對著幹,如果你不是他最偏袒的弟弟的話,你肯定會和段孝言一個結果。” 高儼不服氣地轉頭看他:“別拿我和段孝言比,他就算這次不被遷怒免官,憑著他之前擔任尚書僕射和吏部尚書做的那些事,遲早也會被大哥收拾。再者說他這種只能靠哥哥庇佑的傢伙也配和我比?” 段孝言是段韶胞弟,是高緯他們的表伯,可不論是高緯,還是高儼對於這個私德敗壞的表伯都很不留情面。 “那你是否可以回答我了?”“我。。。” 高儼嚥下差點脫口而出的話,反問道:“二哥,你相信胡長仁是自盡的嗎?或者說,你相信他是自願自盡的嗎?” 高綽眼瞼一抬,也反問道:“那你相信狐媚之說嗎?” 高儼聞言,冷哼一聲:“胡長仁怎麼死的我雖然不在乎,但為什麼早不死晚不死,偏偏我去看他後沒過幾日,他就死,我不信此事與大哥無關!他不讓我高興,我也不讓他開心!” “我能問問你想從胡長仁那裡得到的到底是什麼嗎?”“也沒什麼,只是我和他之間的私事。” 見他含糊其辭,高綽也不追問,馬上用案几上的摴蒱轉移了高儼的注意力。 兩人玩得正起勁,南陽王府的管家忽然對高綽耳語了幾句。 高綽頓時按住差點轉動的骰子,朝管家吩咐道:“帶他過來。” 高綽雖然官居清都尹,但畢竟經常要跟著皇帝來晉陽,便依著前幾任清都尹的慣例:他不在鄴都期間,牙門之事暫時交由清都丞處理,若有重大事情再派人稟報。 現在得知清都丞真的派了人來,高綽心中一驚,趕忙讓管家把來人帶來。 “小人給兩位殿下請安。”“起來吧,牙門發生什麼大事了嗎?” “半月前,牙門抓獲了一批盜伐販賣永平陵(高湛陵墓)樹木的賊子,審問後才知道有一名獄吏的新宅子中購置過山陵樹木,按律逮捕後,那獄吏也承認了此事,清都丞正準備稟報殿下時,那獄吏突然有要事一定要面見殿下。” 高齊律例明文:盜伐、買賣山陵樹木、山石者,不論買賣雙方,一律處斬。 “是什麼事?” “說是與之前清都獄中關押的犯人有關。” 高儼此時也停下了搖摺扇的手,抬眼問道:“是自盡的那個嗎?”“應該是的。” 高綽命左右侍從和清都丞派來的人退下後,才命管家把那獄吏帶來。 那獄吏一看到高綽,就馬上跪下磕頭:“殿下饒命,小人冤枉啊!小人根本不知道那是先帝山陵的樹木!小人要是知道。。。” “好了!”高綽抬手打斷他的話:“先別說此事了,本王聽說你有關於宇文達的事要稟報?那就快說吧。” 獄吏看了看高儼,欲言又止,高綽不以為然道:“東平王也清楚宇文達一案,無須擔心,直說便是。” 獄吏點點頭:“宇文達咬舌自盡那一晚,我們這些當值獄吏其實都很奇怪地睡過去一陣子,再睜眼時,宇文達已經死了,頭兒怕被追究看管不利的責任,就沒敢說。” “很奇怪是指什麼?” “小人中途迷迷糊糊醒了一會兒,聽到有人在跟宇文達說話,那人聲音很低,所以小人只聽清宇文達說的一句‘你根本就姓高’,之後就又忍不住睡了過去。” 高儼冷笑一聲:“所有人都昏睡之際,突然來了個貌似與宇文達相熟的人,接著宇文達就‘自盡’了,真是巧啊!” 頓了頓,他又問道:“當時為什麼不說?”“小人是怕惹禍上身!若是那個人真與皇室有關,小人就算只知道這麼一點兒,也怕牽涉其中!” “好了,本王知道了。” 說著,高綽扯下腰間玉佩,交給獄吏,囑咐道:“把這個交給清都丞,他會讓你恢復原職的。” 獄吏退下後,高綽轉頭看向高儼:“快讓你的侍從回去拿公服吧,咱們該進宮了。”“好。” ※※※ 宣政殿 “高家的人?那他當時與和士開來往,是想要漁翁得利地得到皇位?”“很有可能,否則他幹嘛要借宇文達之手殺皇兄你,還一直和宇文氏保持聯繫。” 和士開身亡後,他府中的奴僕自然也被牽連下獄,其中有幾個奴僕為了活命供出了和士開與帶狴犴面具的男子勾結之事。 原先只以為是企圖作亂的江湖賊子,等聽了穆寧雪的描述,以及現在高綽的話後,高緯覺得大概只有這種可能了。 至於他所穿的灰黑斗篷,可能只是藉著“亡高者黑衣”這句話,混淆視聽的。 “和士開高廓案、高濟宇文達案,都跟他有關係,夠執著的!” 聽高儼這麼說,高緯突然說道:“不止這兩宗,還有天保二年的彭樂案。朕聽彭樂府舊人說,彭樂當年也與帶那個面具的人見過面。” 與外祖父胡循相認後,胡循並沒向“外孫”迫不及待地哭訴這些年的苦難,而是請高緯為彭樂案中無辜之人翻案伸冤。 通過他的訴說,高緯才知道當年陳留王府完全是毫無證據就被下獄的,並且未經審訊,當日文宣帝高洋就以謀逆罪處斬了彭樂,然後三日內,便將涉案的其他人都處置了。 處理之迅速,簡直像是為了掩蓋什麼。 胡循他還透露,某一日,他無意中撞見過正要離府的一個人。 那人臉上的狴犴面具讓他生疑,詢問彭樂,只得到江湖故交的答案。 僅僅半月之後,陳留王府便全部下獄了。 “二。。。二十五年前?”高儼被震驚得有些結巴了,“那他得有五十了吧?可高家現在超過四十的男人都屈指可數。” “也有可能不是一個人。”說這話的時候,高綽的表情有些陰惻惻,高儼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這個可能性先放一邊,你們說,如果你們是他,現在會想要做什麼呢?” 話音未落,高綽、高儼不約而同地望向高緯。 ※※※ 武平三年四月十八日,南陽、東平二王下朝之後,再次進宮奏事,東平王言辭不遜,激怒皇帝,皇帝抽刀欲殺之,幸得南陽王阻攔。 皇帝餘怒未消,下令將其杖責一百棍,並改封琅琊王(琅琊郡比東平郡偏遠)。 行刑完畢,南陽王親自扶著半身染血的琅琊王出宮。 五月初,皇帝於晉陽宮華林園建貧窮村舍及集市,親自身著弊衣,做乞食兒,並令宮人內侍為集市商販,往來其間。 五月中,傷勢剛愈的琅琊王強闖華林園,請求皇帝勿以玩樂而荒廢政事。 皇帝勃然大怒,喝問琅琊王是否欲以性命成全清流之名,緊隨其後的南陽王及皇帝近臣急忙為其求情。 皇帝見琅琊王閉口不言,愈加惱怒,當即下詔:除南陽、琅琊二王清都尹、京畿左右大都督之職,外放定、青二州,即日赴任,無詔不得回兩都。 次日,二王以路途遙遠、子嗣年幼為由,請求皇帝准許王妃及其子嗣居留兩都,皇帝應允。 五月二十日,南陽、琅琊王離開晉陽,依詔赴任。 “多謝冷侍郎相送,高儼感激不盡。”“殿下言重了。”由於定州和青州,一個在北,一個在東,冷軒只好先後送別兄弟倆。 見高儼繃著臉,冷軒寬慰道:“殿下,陛下只是一時氣惱,等陛下氣消了,臣再幫著勸一勸,兩位殿下自然會被召回。” 高儼露出一個似是而非的笑容:“陛下現在喜怒無常,連二哥都因與我親近而被遷怒,侍郎還是別冒險了。” “殿下別這樣說,只要殿下在州期間,做出一番政績,陛下一定會心軟的。”“就怕下次我的名字是出現在侍御史彈劾的奏疏中的。” “殿下勿妄言!”見冷軒一副緊張兮兮的樣子,高儼轉而笑道:“高儼說笑的,時候不早了,我也該走了。” “殿下珍重。”“就此別過!”語罷,高儼勒馬轉身,策馬遠去,跟著他前往青州的侍衛奴僕也立馬跟了上去。 與此同時,一個人在暗處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 喜歡亂世情緣請大家收藏:亂世情緣更新速度最快。

143 狴犴

大明宮, 昆德殿

晉陽的這場大雨已經下了好幾天, 但依然沒有減弱的趨勢。

考慮到朝臣上朝的不便, 皇帝下旨輟朝一旬。

“咔嚓”一道響雷打下, 照亮了皇帝略微扭曲的臉。

高緯咬著牙,額頭佈滿細汗, 手不由自主地抓著身下的錦褥。

穆寧雪一回來就看到這一幕, 嚇得她急忙喚醒高緯。

甦醒後的高緯扶著床榻, 不停地喘著粗氣, 緊緊握住穆寧雪的手。

“做噩夢了?”高緯點點頭:“我夢到了在宮外的那些日子, 還有宇文達,以及沾著血的狴犴面具。”

穆寧雪眼瞼微抬,一邊輕輕抱住她的背,一邊說道:“沒事了,你現在在晉陽,在大明宮,很安全。”

輕柔的鼻息撲在高緯脖子上,裹著沉水香的身體緊貼著她的背。

高緯微微抬頭,因為剛剛沐浴的緣故, 穆寧雪現在只穿了一件紗衣,高緯可以輕而易舉看到她白皙的脖頸上未擦淨的水珠正順著光潔的肌膚滑入紗衣內。

高緯眸子一沉,伸出手想要觸摸穆寧雪的脖子, 卻被又一道響雷打斷。

她身子微微一抖, 心中的慾念隨之退散, 蹬上靴子, 走到大殿的殿門處,仰頭望著急促的雨勢。

披了一件披風的穆寧雪走到她身邊,問道:“怎麼了?”

“這場雨要下到什麼時候啊?”儘管已臨近季春,但因大雨連日不絕,天氣還是有些冷,只著中衣的高緯卻覺得神清氣爽。

穆寧雪心緒轉了轉,寬慰道:“沒事的,胡老先生他們只是被大雨延誤了行程,等雨停了,很快就可以到晉陽了。”

從胡長仁口中得知外祖父母尚在人世後,高緯立即派人到鄴都,想接二老一小到晉陽來。

三請四邀後,好不容易啟了程,卻因考慮到兩位老人的身體,只能緩緩行進,直至兩月末,才到達幷州境內的原樂平郡(高齊已廢郡制)。

沒曾想黃河流域又突然開始下連綿不絕的暴雨,一行人只好先安置在樂平驛。

穆寧雪早已通過種種方式清楚了高緯和他們的關係,見高緯現在愁容不退,下意識以為她是著急此事。

高緯看了她一眼,搖搖頭:“雖然我著急這件事,但我現在擔心的是另一件事。”

穆寧雪循著她的目光看去,猛然蹙眉,轉頭問道:“你是擔心黃河?”

高緯嘆了一口氣,目光慢慢下移,最終落到殿庭中還未來得及流進排水溝的積水上,喃喃道:“希望河堤可以撐住。”

※※※

武平三年三月初,山東、河南及河北平、安、冀、趙、滄、瀛六州相繼大水。

皇帝聞訊,立即遣使賑恤,並派數十位醫師隨行,准許使者調集未受災州縣的常平倉(受災時用以應急賑災,無災時用以平抑糧價的官倉)用以賑災。

次日,朝廷徵調民夫八萬入受災各州疏通黃河、重建河堤,並下令黃河流域的其餘州縣加固堤防。

三月中,河南疫病,朝廷賜予河南大批醫藥,至三月末,疫情平息。

三月末,皇帝下詔優免山東、河南及河北今明兩年租賦。

當日朝會,衛尉卿段孝言以去年至今府庫糜費甚多為由奏請罷免書院之政。

皇帝震怒,欲將其免官下獄,雖因尚書令唐邕等苦勸而作罷,但仍罷免了段孝言所有官職。

四月初,晉陽得死魃,長二尺,面頂各二目,皇帝納太史令諫言,以木刻其形,獻祭晉祠。

不日,弘德夫人被診出已懷有近三月身孕,皇帝大喜,下令賞賜安陽侯府(穆寧雪對外仍是穆三小姐)。

四月初至中旬,鄴都、幷州先後出現狐媚,多次截取人發,官府勘察無蹤。

十八日朝會,東平王高儼以近日多有怪異為由,奏請停罷新都諸事,以安神靈,皇帝怒然拍案,拂袖而去。

※※※

南陽王府,書房庭院

高儼拿著一支柘木鈍箭,緊緊盯著面前的小屏風,少頃,穩而快地將木箭投了出去,木箭越過屏風,掉進了銅壺中。

“咚”的聲音剛落,高儼就忍不住“啊”了一聲,他身旁的高綽則也將手中木箭投向自己面前的屏風。

這次“咚”的聲音稍輕,而且木箭還從壺中彈了出來,落回了高綽手中,高綽乘興又投了十數次,皆是如此。

庭院中的侍從紛紛鼓掌叫好,同時一旁計數的侍從將一枚刻著南陽字樣的銀算籌放到案几右側,左側則是刻著東平字樣的算籌。

“阿儼,認輸了嗎?”高儼輕嘁一聲,接過侍從端上來的酒爵,一飲而盡,隨後說道:“今日的驍是我輸了。兄長想要什麼就說吧。”

高綽笑道:“為兄對你的食邑山墅沒興趣,只想問你一個問題?”“什麼?”

“你今日為何要上奏?” 高儼瞟了他一眼,自顧自地坐回坐榻上。

高綽也不氣餒,坐到另一側,繼續說道:“皇兄本來就被前不久的水災和死魃狐媚擾得心煩,你又何必再與他對著幹,如果你不是他最偏袒的弟弟的話,你肯定會和段孝言一個結果。”

高儼不服氣地轉頭看他:“別拿我和段孝言比,他就算這次不被遷怒免官,憑著他之前擔任尚書僕射和吏部尚書做的那些事,遲早也會被大哥收拾。再者說他這種只能靠哥哥庇佑的傢伙也配和我比?”

段孝言是段韶胞弟,是高緯他們的表伯,可不論是高緯,還是高儼對於這個私德敗壞的表伯都很不留情面。

“那你是否可以回答我了?”“我。。。”

高儼嚥下差點脫口而出的話,反問道:“二哥,你相信胡長仁是自盡的嗎?或者說,你相信他是自願自盡的嗎?”

高綽眼瞼一抬,也反問道:“那你相信狐媚之說嗎?”

高儼聞言,冷哼一聲:“胡長仁怎麼死的我雖然不在乎,但為什麼早不死晚不死,偏偏我去看他後沒過幾日,他就死,我不信此事與大哥無關!他不讓我高興,我也不讓他開心!”

“我能問問你想從胡長仁那裡得到的到底是什麼嗎?”“也沒什麼,只是我和他之間的私事。”

見他含糊其辭,高綽也不追問,馬上用案几上的摴蒱轉移了高儼的注意力。

兩人玩得正起勁,南陽王府的管家忽然對高綽耳語了幾句。

高綽頓時按住差點轉動的骰子,朝管家吩咐道:“帶他過來。”

高綽雖然官居清都尹,但畢竟經常要跟著皇帝來晉陽,便依著前幾任清都尹的慣例:他不在鄴都期間,牙門之事暫時交由清都丞處理,若有重大事情再派人稟報。

現在得知清都丞真的派了人來,高綽心中一驚,趕忙讓管家把來人帶來。

“小人給兩位殿下請安。”“起來吧,牙門發生什麼大事了嗎?”

“半月前,牙門抓獲了一批盜伐販賣永平陵(高湛陵墓)樹木的賊子,審問後才知道有一名獄吏的新宅子中購置過山陵樹木,按律逮捕後,那獄吏也承認了此事,清都丞正準備稟報殿下時,那獄吏突然有要事一定要面見殿下。”

高齊律例明文:盜伐、買賣山陵樹木、山石者,不論買賣雙方,一律處斬。

“是什麼事?” “說是與之前清都獄中關押的犯人有關。”

高儼此時也停下了搖摺扇的手,抬眼問道:“是自盡的那個嗎?”“應該是的。”

高綽命左右侍從和清都丞派來的人退下後,才命管家把那獄吏帶來。

那獄吏一看到高綽,就馬上跪下磕頭:“殿下饒命,小人冤枉啊!小人根本不知道那是先帝山陵的樹木!小人要是知道。。。”

“好了!”高綽抬手打斷他的話:“先別說此事了,本王聽說你有關於宇文達的事要稟報?那就快說吧。”

獄吏看了看高儼,欲言又止,高綽不以為然道:“東平王也清楚宇文達一案,無須擔心,直說便是。”

獄吏點點頭:“宇文達咬舌自盡那一晚,我們這些當值獄吏其實都很奇怪地睡過去一陣子,再睜眼時,宇文達已經死了,頭兒怕被追究看管不利的責任,就沒敢說。”

“很奇怪是指什麼?” “小人中途迷迷糊糊醒了一會兒,聽到有人在跟宇文達說話,那人聲音很低,所以小人只聽清宇文達說的一句‘你根本就姓高’,之後就又忍不住睡了過去。”

高儼冷笑一聲:“所有人都昏睡之際,突然來了個貌似與宇文達相熟的人,接著宇文達就‘自盡’了,真是巧啊!”

頓了頓,他又問道:“當時為什麼不說?”“小人是怕惹禍上身!若是那個人真與皇室有關,小人就算只知道這麼一點兒,也怕牽涉其中!”

“好了,本王知道了。” 說著,高綽扯下腰間玉佩,交給獄吏,囑咐道:“把這個交給清都丞,他會讓你恢復原職的。”

獄吏退下後,高綽轉頭看向高儼:“快讓你的侍從回去拿公服吧,咱們該進宮了。”“好。”

※※※

宣政殿

“高家的人?那他當時與和士開來往,是想要漁翁得利地得到皇位?”“很有可能,否則他幹嘛要借宇文達之手殺皇兄你,還一直和宇文氏保持聯繫。”

和士開身亡後,他府中的奴僕自然也被牽連下獄,其中有幾個奴僕為了活命供出了和士開與帶狴犴面具的男子勾結之事。

原先只以為是企圖作亂的江湖賊子,等聽了穆寧雪的描述,以及現在高綽的話後,高緯覺得大概只有這種可能了。

至於他所穿的灰黑斗篷,可能只是藉著“亡高者黑衣”這句話,混淆視聽的。

“和士開高廓案、高濟宇文達案,都跟他有關係,夠執著的!”

聽高儼這麼說,高緯突然說道:“不止這兩宗,還有天保二年的彭樂案。朕聽彭樂府舊人說,彭樂當年也與帶那個面具的人見過面。”

與外祖父胡循相認後,胡循並沒向“外孫”迫不及待地哭訴這些年的苦難,而是請高緯為彭樂案中無辜之人翻案伸冤。

通過他的訴說,高緯才知道當年陳留王府完全是毫無證據就被下獄的,並且未經審訊,當日文宣帝高洋就以謀逆罪處斬了彭樂,然後三日內,便將涉案的其他人都處置了。

處理之迅速,簡直像是為了掩蓋什麼。

胡循他還透露,某一日,他無意中撞見過正要離府的一個人。

那人臉上的狴犴面具讓他生疑,詢問彭樂,只得到江湖故交的答案。

僅僅半月之後,陳留王府便全部下獄了。

“二。。。二十五年前?”高儼被震驚得有些結巴了,“那他得有五十了吧?可高家現在超過四十的男人都屈指可數。”

“也有可能不是一個人。”說這話的時候,高綽的表情有些陰惻惻,高儼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這個可能性先放一邊,你們說,如果你們是他,現在會想要做什麼呢?”

話音未落,高綽、高儼不約而同地望向高緯。

※※※

武平三年四月十八日,南陽、東平二王下朝之後,再次進宮奏事,東平王言辭不遜,激怒皇帝,皇帝抽刀欲殺之,幸得南陽王阻攔。

皇帝餘怒未消,下令將其杖責一百棍,並改封琅琊王(琅琊郡比東平郡偏遠)。

行刑完畢,南陽王親自扶著半身染血的琅琊王出宮。

五月初,皇帝於晉陽宮華林園建貧窮村舍及集市,親自身著弊衣,做乞食兒,並令宮人內侍為集市商販,往來其間。

五月中,傷勢剛愈的琅琊王強闖華林園,請求皇帝勿以玩樂而荒廢政事。

皇帝勃然大怒,喝問琅琊王是否欲以性命成全清流之名,緊隨其後的南陽王及皇帝近臣急忙為其求情。

皇帝見琅琊王閉口不言,愈加惱怒,當即下詔:除南陽、琅琊二王清都尹、京畿左右大都督之職,外放定、青二州,即日赴任,無詔不得回兩都。

次日,二王以路途遙遠、子嗣年幼為由,請求皇帝准許王妃及其子嗣居留兩都,皇帝應允。

五月二十日,南陽、琅琊王離開晉陽,依詔赴任。

“多謝冷侍郎相送,高儼感激不盡。”“殿下言重了。”由於定州和青州,一個在北,一個在東,冷軒只好先後送別兄弟倆。

見高儼繃著臉,冷軒寬慰道:“殿下,陛下只是一時氣惱,等陛下氣消了,臣再幫著勸一勸,兩位殿下自然會被召回。”

高儼露出一個似是而非的笑容:“陛下現在喜怒無常,連二哥都因與我親近而被遷怒,侍郎還是別冒險了。”

“殿下別這樣說,只要殿下在州期間,做出一番政績,陛下一定會心軟的。”“就怕下次我的名字是出現在侍御史彈劾的奏疏中的。”

“殿下勿妄言!”見冷軒一副緊張兮兮的樣子,高儼轉而笑道:“高儼說笑的,時候不早了,我也該走了。”

“殿下珍重。”“就此別過!”語罷,高儼勒馬轉身,策馬遠去,跟著他前往青州的侍衛奴僕也立馬跟了上去。

與此同時,一個人在暗處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

喜歡亂世情緣請大家收藏:亂世情緣更新速度最快。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