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 胡莊

亂世情緣·翊承·7,352·2026/3/24

142 胡莊 半月後, 晉陽, 胡莊別院 “參見娘娘。”“起來, 坐吧。”“謝娘娘。”一身石青鶴氅的胡莊順勢坐到坐榻前的胡床上。 “府中如今如何了?”“有了陛下和娘娘的告誡, 已經不敢胡鬧了。”胡曦嵐悄然打量了一下,胡莊眉間比之前幾日, 果然舒展了許多。 雖然胡莊已經繼承胡長仁的家業, 但煩人的事情還是源源不斷。 儘管胡長仁的兩個女兒對這個堂兄毫無惡意, 但她們的丈夫卻非善類。 最開始他們是不滿妻子分到的那份家產, 硬說是胡氏族老偏幫胡莊, 非要讓胡長仁的妻子——秦國夫人重新分配胡長仁的家業。 氣得胡莊當著秦國夫人的面直接將兩人趕出了秦國府。 此事過去沒多久,因考慮到自己襲的郡公爵位,秦國府依然同胡長仁在世時一樣的話,未免逾制僭越,胡莊便準備將秦國府的匾額及除秦國夫人屋中的一切器具用度都改成郡公等級的。 沒曾想,胡長仁的兩個女婿又跟著胡長仁的二弟胡長懷、五弟長咸和六弟胡長興來了秦國府,指責胡莊不尊先人,欺辱伯父妻女。 沒過多久又得寸進尺地以胡莊繼承了胡長仁府邸為由,讓他將宜都侯府送給他們。 胡莊先是忍了忍, 最後終於忍無可忍,命人分別抽了胡長仁兩個女婿二十鞭,之後態度強硬地將三個叔伯拒之門外。 而此時宮中已經知道了此事, 胡曦嵐深知自己這三個哥哥一個比一個貪吝, 料想必定是兩個名義上“妹夫”許諾了好處, 才去逼迫胡莊, 但她現在名義上是“侄女”,不好直接懲罰三人。 只好先派人分別打了兩個“妹夫”五十棍,又將他們的親隨各打了二百棍,除幾個被打殘外,其餘盡皆身亡。 隨後準備讓兩個“妹妹”與二人和離,還是兩個“妹夫”的母親和“妹妹”進宮萬般請求後,才作罷了和離之事。 與此同時,皇帝也派人去了三個舅舅府邸,使者殺了他們二十幾個親隨,血染前庭,震懾住了三人。 當日傍晚,皇帝又派使者大加賞賜了未參與其中的四舅胡長洪。 次日,皇帝下詔准許秦國府除出行需依照郡公府等級外,府內一切事物用度皆如故。 胡曦嵐點了點頭:“你現在官居少卿,若是族內長久不寧,日後升遷必被彈劾,幸好陛下肯幫你,你需謹記陛下恩德,盡心為君解憂。” 對於士族來說,有爵位肯定是好事,可爵位的實際好處不如有實權的中級官職,也是心照不宣的事。 胡曦嵐自然也知道,也想到了降等襲爵的可能,所以在朝中還爭執不下時,她就讓高緯答應了自己:若是襲爵者有幸世襲罔替,就先安排不怎麼重要的官職;若是降等襲爵了,則安排實權之職。 胡莊如今得到的鴻臚少卿之職,已超過她的預期,應該是高緯覺得韋正當眾諫言落了她的顏面,額外給的補償。 見胡莊頷首,她又說道:“不過除了公事,你也要考慮自己的私事了。” 胡莊剛想開口,卻被胡曦嵐堵住了話語:“你是以兼祧方式襲了爵,族老肯定會更加關心你的婚事,你就算是想過繼嗣子,可僅憑你尚未成婚這一條,他們也不會同意。況且你現在是住在秦國府,秦國夫人性情懦弱,故秦國公(胡長仁)在世時,她便無力管理秦國府,你放心讓她這個伯母幫你掌管秦國府嗎?” 胡莊聞言,默然良久後,拱手道:“臣明白了。” 胡曦嵐離開後,胡莊遽然對身邊為自己沏茶的老管家說道:“我是不是該娶親了?” 老管家手一抖,連忙將茶壺放下,不可置信道:“郎主您說的可是真的?” 看老僕如此激動,胡莊挑了挑眉:“隨便說說的。” 隨後胡莊伸了伸懶腰,起身命令道:“打開西角門,我要出去逛逛。” 老管家只能習以為常地嘆息一聲,去安排胡莊外出所需的隨從了。 ※※※ 胡莊別院往西不遠處就是晉陽的西市,胡莊雖好玄學,但也是喜歡熱鬧,所以從以前開始,就經常來晉陽的這個別院,並時不時去西市閒逛。 由於懷有心事,導致胡莊今日的興致並不高,沒一會兒就想回別院。 “胡公子。”胡莊循聲抬頭,發現是一身百姓常服的韋正,聽他繼續說道:“前日小兒週歲,多謝胡公子送的厚禮了。” 胡莊點了點頭,走到韋正身邊:“那時我府中還有些事,無法親自前往,還請韋公子莫怪罪。” 兩人不知不覺地走到偏僻處,韋正腳步一頓,低聲道:“那份禮物應該是宮中所賜吧?當晚左娥英也賜了彩帛近千匹,郡公與娘娘究竟是何意?” 胡莊微微笑道:“左丞當日敢當著我的面就向陛下進言,怎麼今日倒擔心了?” 韋正淡淡道:“無故受此厚禮,吾內心難安。” “就當做是那日勸諫陛下的謝禮吧。”末了,胡莊又補充了一句:“這也是娘娘的意思。” 韋正這才點了點頭,眼中的冷意消退了許多。 兩人此時突然看到許多人都腳步匆匆地向同一個方向走去。 胡莊忍不住好奇之心,示意隨從攔住一人,詢問之下才知道,今日是幷州著名大商賈宋廣獨女的成婚之日。 宋廣只有這一個孩子,素來極寵,加之齊朝已不打壓商人,故特意買了宋宅附近的半條街一晝夜,用以宴請恭賀新人的百姓。 “好大的排場。”胡莊聽到韋正這句話,轉頭笑道:“休沐無事,左丞可有興趣去看看?”“甚有興趣。” 宋廣不愧是大商人,雖在自己宅中也設了宴席,但只有身份不俗之人才能入宅:若是其中有貴胄士族,他正好可以趁機與之相識攀談。 各自命隨從出示了府邸腰牌的兩人自是被請進了宋宅。 落座之際,韋正對面的人恰巧抬起了臉,即使多了黑髭,也遮不住原本的容貌。 “陛。。。”對面那人慢慢舉起酒爵,微微勾唇:“鄙人一時好奇,便跟著康樂令一起進了宋府,沒想到還能看到兩位。” 韋正望向那人身邊的案几,果然是將要成婚,但仍難脫稚氣的康賢。 康賢另一邊的則是當今皇帝的近臣——給事黃門侍郎冷軒。 韋正與胡莊對視一眼,一起舉爵道:“亦是好奇為之。” 不喝酒的康賢環顧了一遍四周,朝高緯說道:“阿叔,這裡也沒什麼有趣的,我們走吧。” “咳咳。。”韋正嗆了一口酒,連忙看向皇帝,見她只是讓康賢耐心些。 再看胡莊和冷軒都是面無異色地繼續飲酒,使得韋正對康賢愈加另眼相看。 “新娘出來了。”高緯坐在最裡側,所以更能看清後宅的情況。 眾人循聲望去,身著青綠色禮服的新娘由侍女攙著慢慢走出後宅,另一隻手舉著沉香團扇遮擋住自己的面容。 新娘與左右侍女在庭院中央站定,等待新郎過來,然後一起入庭院西邊的青廬進行拜堂,最後新娘自行“卻扇”,露出精心打扮過後的面容,儀式才算結束。 但眾人等了將近一刻,都沒有看到身著緋紅禮服的新郎出現。 宅內的人倒是沒說什麼,但外面已經開始議論紛紛。 站在女兒不遠處的宋廣自然聽到了,臉色很不好看,對身旁的管家吩咐道:“讓小姐先坐下休息,準備步障擋好小姐。”“是。” 管家剛走,宋廣又對另一個僕從沒好氣地吩咐道:“趕快去田家,看看那混小子到底怎麼回事?!” “是。” 接著宋廣走到庭院中央,抱拳道:“田家公子有事在路上耽擱了,請諸位再等一會兒。” 冷軒忽然說道:“看來婚禮會有變故了。” 康賢心中疑惑,下意識看向高緯,就聽高緯說道:“繼續看吧。” 又過了兩刻,一個衣衫不整的男子急急忙忙跑進宋府,守門的奴僕在看清他的樣子後,默默放下了想要攔人的手臂。 男子跑到宋廣面前,向他拱手作揖:“岳父。” 宋廣儘量忍住怒火:“你上哪兒去了?!”“我。。。我去。。。”男子結結巴巴大半天,也沒有回答完整。 宋家管家這時也走到了男子身後,宋廣索性朝他問道:“這小子剛才在哪兒?!” “。。。秀華閣。”“混賬!”“啪!”管家話音未落,宋廣當即給了男子一巴掌。 “呵。”宋廣身後突然傳來一聲輕笑,男子驚惶看去,竟是一胡服女子。 男子轉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步障,不可置信地指著女子:“你怎麼。。。。” 女子打落男子的手,大步走到庭院中,大聲說道:“小女乃宋廣之女,本是今日的新娘,但我這未婚夫田杉卻在大婚前夕流連秦樓楚館,小女得知消息,傷心之餘想再給他一次機會,沒想到他還是被找到後,才想起婚禮之事,小女忍無可忍,請諸位做個見證,宋家與田家從此解除婚約。今日宴飲依舊,諸位慢用” 有人在女子說話間隙,悄悄看了一眼步障方向,發現不論是步障,還是“新娘”等人都已消失無蹤。 語罷,胡服女子想回後宅,剛走幾步,就被不知何時走到身旁的田杉拉住。 “宋景然,你算計我!”田杉氣急敗壞的表情和臉上腫起的掌印,再配上還未整理的衣飾,顯得很是滑稽。 宋景然側了側身子,確保田杉完全遮住自己後,勾唇笑道:“我只是讓人請你的親隨喝了幾杯,誰知道他們這麼輕易就醉了。” 田杉昨晚去秀華閣特意帶了好幾個親隨,就是為了次日可以準時去宋宅,沒曾想最後叫醒自己的居然是宋家管家。 來的路上沒時間思考,直到被掌摑,腦子才冷靜下來,再一聽宋景然的一番話,立時明白了怎麼回事。 “居然親自說未婚夫去秦樓楚館,你還真不怕難堪!”“再難堪,也不會比當眾被退婚丟臉吧。”宋景然特意在“被”上加了重音。 田杉恨得咬牙切齒:“你為什麼要做到這步田地?!”“我說過,我不想成婚,更不願嫁給你。但你和你父母偏偏情願入贅也要娶我,我知道你們真正想要什麼,那我只好這樣了。再者說,也是你先不顧我宋家顏面去秀華閣的。” 田杉冷笑:“呵,你就算現在退婚了,你以後也要成婚的,說不定你以後的夫婿還不如我呢!” 宋景然一臉的無所謂:“至少可以再拖延一段時間,沒準我就遇到喜歡的呢。要是遇不著,我也可以說,被田二公子傷了心,已無信心再與人締結婚約。” 宋景然停頓了一下,瞟了一眼田杉握成拳頭的右手,繼續說道:“如若你想自此以後良家女子無人再肯與你成婚的話,就動手好了。” 田杉遲疑之際,宋廣大力拉開他:“兩家既已退婚,田二公子也該走了。” “岳父。。。”宋廣抬手打斷田杉的話:“田二公子可別亂喊,我可當不了你的岳父。” 又轉頭寬慰女兒道:“景然,回去休息吧。接下來的事由阿爹來處理。” 宋景然點了點頭,正欲離開前庭,卻猛然聽到陌生男子的聲音:“在下胡莊,求娶宋娘子!” 此言一出,就算是高緯,也按耐不住驚訝之情,直直看向不知何時起身的胡莊。 胡莊的名聲本來就不小,再加之前不久的襲爵和甥舅鬧劇,讓他在晉陽可謂是人盡皆知。 宋廣將女兒擋在身後,勉強笑道:“宋廣只是一介商賈,不敢高攀胡氏,還請胡郡公不要借醉調笑。” 胡莊聞言,連忙說道:“在下是真心誠意的,我可以立刻回府準備六禮!” 宋家父女還在愣神,一旁田杉突然叫道:“好哇!難怪要和我退婚,原來是和胡郡公有了首尾(代指有了私情)!” 宋景然怒瞪他,宋廣直接喝道:“田杉你不要趁機胡說!” 田杉冷笑道:“是我說話噁心,還是你女兒做事齷齪?!” “放肆!”韋正此時也站了起來,“大齊律例明文:惡意汙衊女子名節者,輕則杖責五十,重則流配!要我送你去牙門嗎?” 田杉被嚇了一跳,但還是佯裝鎮定道:“你是何人?”“尚書左丞韋正!” 田杉畢竟只是區區商賈平民,聽到韋正的官職更怕了。 正想示弱,卻看到韋正的席位就在胡莊旁邊,腦中閃過一個念頭,轉而兇狠地對宋家父女說道:“你們以為再搭上一個尚書左丞,我就會俯首帖耳了?你們可別忘了田家的靠山是誰?!” 田杉叫來自己的一個隨從,大聲說道:“去長樂王府請王妃,告訴王妃她義子的兒媳婦要被搶走了!” 宋家父女臉色大變,當初兩家的婚事就是由於長樂王府的介入施壓才促成的。 宋景然不惜當眾揭穿田杉秀華閣之事,也是因為只有這樣,長樂王府才不好繼續幫助田家,讓她順利退婚。 宅內眾人聞此,終於明白了田杉的底氣來自哪裡。 長樂王府可以說是高齊最特殊的王府,也是自高齊建國至高湛晏駕這段時間裡,最被偏袒的王府。 長樂王尉粲的母親是神武帝高歡的胞姊——常山郡君,姊弟感情深厚,高歡又是在尉粲之父尉景家中長大的,因此高歡對於這個唯一的外甥很是寵愛。 尉粲父母先後亡故之後,高歡對他愈加偏憐,婁太后對其更是到了寵溺的地步,使尉粲養成了有恃無恐的性格。 高齊建國後,尉景被追封為元勳,尉粲被授予正二品的儀同三司,雖是閒職,但對於無功業的尉粲來說,也是天大的恩惠,而且當時他身上還有好幾個顯要官職。 不料尉粲竟因其父未被追封王爵,心生憤恨,在不提前告假的情況下,十餘日不上朝。 在婁太后的勸說下,文宣帝高洋只得命使者帶著追封尉景王爵的敕書前往尉粲府邸,結果尉粲居然彎弓隔門射使者,嚇得使者落荒而逃。 最後還是段韶帶著敕書前往後,才讓他接受了敕書。 如此行事,在四帝在位的二十餘年間,長樂王府竟然連一次懲罰都沒有。 不僅因尉粲和段韶之類的重臣感情深厚,也是因為前幾任皇帝的偏袒和婁太后的放縱。 而尉粲的王妃更是潑辣得連目空一切的河間王府都不敢輕易招惹長樂王府,並且出了名的護短。 儘管今上與長樂王府的感情不深,但對這個表伯也是多番忍讓。 因此許多人都不免對胡莊和韋正以及宋家父女產生了憐憫。 高緯抬頭看了一眼胡莊,見他還是一臉堅決,輕輕嘆了一口氣。 高緯輕咳一聲,等引起了康賢的注意後,對他輕聲說了幾句。 康賢點點頭,也站起了身:“要去長樂王府的話,不如和韋左丞的隨從一起去。等到了王府,直接說了原委,也省得長樂王府的人在宋宅左右為難。” 田杉深知長樂王妃幫親不幫理的性格,很爽快地就答應了。 韋正還在猶豫之際,遽然聽冷軒說道:“在下自認為清楚了來龍去脈,與韋左丞關係也算不錯,由我替左丞前往如何?” 韋正看了一眼默然飲酒的皇帝,心下了然,朝冷軒笑道:“有勞冷侍郎了。” 胡莊也隨之向冷軒作揖答謝,同時看到了跟著冷軒前往的人——中侍中趙書庸。 胡莊穩了心,趁著等待王府來人的間隙,又對宋家父女說道:“剛才是唐突了,若是宋娘子不願突然之間嫁給在下,那可否給在下一個機會追求宋娘子?” 宋景然望了望胡莊,不置可否地斂下眼瞼。 約莫兩刻後,宋宅門口又傳來馬蹄聲,緊隨而至的是大步走來的長樂王世子,尉世辯。 田杉還沒來得及露出笑容,就被一記馬鞭打翻在地。 尉世辯一邊惡狠狠地鞭打田杉,一邊呵斥道:“狗才,居然仗著長樂王府欺辱百姓,還敢威脅襄陽郡公,真是膽大包天!” 高緯對著已經站回自己身後的趙書庸問道:“怎麼回事?” “冷侍郎帶著奴才等人剛到長樂王府,迎面就遇到了正要出府的尉世子,尉世子看到我們本來就已經很震驚了,再聽田杉隨從那麼一說,當時怒了,下令杖殺那個隨從後,馬不停蹄地就跟著我們來了。” 高緯頷首,她這個尉表兄比之他的父母還是要聰明些的。 要不是宋廣考慮到田杉被打死在自己家裡太不吉利,替他求了情,田杉只怕當場就一命嗚呼了。 氣喘吁吁的尉世辯用馬鞭指著進氣少出氣多的田杉:“從此之後,田家與長樂王府再無任何關係,若是再敢扯上王府,剮了你!” 尉世辯正欲離開,卻看到了似笑非笑的高緯,怔了怔,旋即握著馬鞭,向胡莊抱拳道:“胡郡公若是能迎娶佳人,還請知會長樂王府一聲,世辯必當親自送上厚禮。” 胡莊從善如流地笑道:“承蒙尉世子吉言。” 尉世辯又向宋家父女表示了歉意了後,才悻悻離去。 “胡郡公,你既然想娶我,可敢今日就當著大家與我成婚?”宋景然淡然的樣子,彷彿只是詢問菜餚是否可口。 “景然!” 礙於還在前庭,宋廣只是咬牙微笑道:“不要胡鬧,家裡沒有合適胡郡公的新郎禮服,不能辦婚事,還是改日再說吧!” 宋景然沒說話,仍舊定定看著胡莊。 “我府中有禮服,若是宋娘子同意,我現在就讓人去取!”胡莊也不推辭,順著宋景然繼續說了下去。 宋景然穩穩扶住快要暈厥的父親,終於露出了一個真心的笑容:“去拿吧。請快一些。” 喜出望外的胡莊馬上讓人去別院找老管家,他記得老管家早就為自己準備一套禮服,因自己不肯成婚而一直閒置。 “小婿拜見岳父!”宋廣腦子剛清醒點,一抬頭就看到胡莊那張滿臉歡喜的臉,“岳父放心,明日小婿就進宮請求陛下下旨賜婚,絕不委屈娘子!” 宋廣覺得自己真要暈了。 ※※※ 宋宅外 嶽明看著前後腳離開的胡莊隨從和被親隨匆忙抬走的田杉,挑了挑眉,側身對旁邊的皇甫琰說道:“沒想到胡秦公迎娶妻子的過程遠比史書描寫的要精彩得多。” 歷史上胡莊剛過不惑,就因在外交上立了大功而被晉爵為秦國公,故後人稱呼他為胡秦公。 不過胡莊最出名倒不是他的功績,而是他與那和丈夫一樣不拘世俗的夫人之間的風流佳話。 這位胡夫人的奇特之處不僅是因為她與胡莊匪夷所思的成婚過程,還因為她讓婚後的胡莊變成了“懼內”之人。 而且胡莊對“懼內”的名聲不但不氣惱委屈,還常在別人面前樂呵呵地說道:“得此妻,實乃莊之大幸!” 胡夫人過世後,胡莊也沒有娶繼室或是納侍妾,只是變回了年輕時的孑然一身。 人生的最後幾年,大半輩子都超脫世俗的胡莊開始不斷拜求高僧和仙道,希望可以找到來世繼續與夫人在一起的辦法。 臨終之前,胡莊最擔心的也是是否可以再找到胡夫人。 “不過我不明白,韋宋公為什麼要幫胡秦公?”韋正中年之後,位列宰執,封爵宋國公。 今天與嶽明同樣一身胡服的皇甫琰淡淡道:“在史書中,韋正的定位是循吏,你知道的,循吏不等同於清官。” 看嶽明露出興味的神色,她繼續說道:“事實上,韋正收過不少好處,連聖祖都有所耳聞。但他並不是所有都收,若是送禮之人貪吝殘暴,或是提出的要求超過他的底線的話,他便會原原本本退還;而被他收下厚禮的人,他也會最大限度地幫助那人,聖祖孝宗兩朝的很多循吏能臣就是因此才得以進入朝廷的,不然你以為韋宋公是僅憑勸諫皇帝才得到那麼多讚譽嗎?” 停頓了一下,她說出了自己關於嶽明那個疑問的猜測:“我想,韋宋公應該是收了胡秦公或是宮中,亦或是兩者都有的厚禮,才出手相幫的。” “我還以為他是偏向於清流的良臣呢!”說著,忍不住搖頭嘆息道:“不過想來也是,齊聖祖這麼‘任性’的皇帝,也不會多青睞清流臣子,更別說重用了。” 皇甫琰點頭:“說的沒錯,這位齊聖祖在位時的‘任性’舉動的確有很多,其中就有關於韋正的:當時就有侍御史彈劾韋正受賄貪汙,不堪宰輔之職,齊聖祖看後,直接在奏疏中寫:何關卿事?” 喝了一口清酒,她一邊悄悄按著顯示屏,一邊說道:“至於清流之臣,齊聖祖雖然確實是很不喜歡,但也沒有太過打壓清流。更準確的來說,有齊一代,所有皇帝對於清流,大多都是輕慢的態度。尤其是齊聖祖和‘明懿盛世’的五位皇帝,就算仁君著稱的孝宗和仁宗,也不是很重視清流;高宗甚至在朝堂上駁斥那些清流,說他們‘不思國政,鎮日空想,構陷重臣,比之晉末清談,荼毒更甚!’” 嶽明更不解了:“那要是這樣的話,清流就應該知難而退啊,可我記得齊朝的清流並不算少啊?” 皇甫琰不緊不慢道:“人嘛,總是喜歡幻想自己是特別的,感情中是這樣,朝堂上也是如此,那些自命清高的清流就是期望著自己可以改變某一位皇帝,從而改變齊朝,名垂青史。可惜齊朝的皇帝都挺‘任性’的,根本不吃他們這一套。” 末了,她耐人尋味地補充了一句:“很快你就能更直觀地感受到齊朝皇帝和清流的關係了。” 嶽明眼珠動了動,又看了一眼不遠處裝作平民,監視多過護衛的侍衛,嘆了一口氣:“希望到時候我們能比現在更自由些。” 喜歡亂世情緣請大家收藏:亂世情緣更新速度最快。

142 胡莊

半月後, 晉陽, 胡莊別院

“參見娘娘。”“起來, 坐吧。”“謝娘娘。”一身石青鶴氅的胡莊順勢坐到坐榻前的胡床上。

“府中如今如何了?”“有了陛下和娘娘的告誡, 已經不敢胡鬧了。”胡曦嵐悄然打量了一下,胡莊眉間比之前幾日, 果然舒展了許多。

雖然胡莊已經繼承胡長仁的家業, 但煩人的事情還是源源不斷。

儘管胡長仁的兩個女兒對這個堂兄毫無惡意, 但她們的丈夫卻非善類。

最開始他們是不滿妻子分到的那份家產, 硬說是胡氏族老偏幫胡莊, 非要讓胡長仁的妻子——秦國夫人重新分配胡長仁的家業。

氣得胡莊當著秦國夫人的面直接將兩人趕出了秦國府。

此事過去沒多久,因考慮到自己襲的郡公爵位,秦國府依然同胡長仁在世時一樣的話,未免逾制僭越,胡莊便準備將秦國府的匾額及除秦國夫人屋中的一切器具用度都改成郡公等級的。

沒曾想,胡長仁的兩個女婿又跟著胡長仁的二弟胡長懷、五弟長咸和六弟胡長興來了秦國府,指責胡莊不尊先人,欺辱伯父妻女。

沒過多久又得寸進尺地以胡莊繼承了胡長仁府邸為由,讓他將宜都侯府送給他們。

胡莊先是忍了忍, 最後終於忍無可忍,命人分別抽了胡長仁兩個女婿二十鞭,之後態度強硬地將三個叔伯拒之門外。

而此時宮中已經知道了此事, 胡曦嵐深知自己這三個哥哥一個比一個貪吝, 料想必定是兩個名義上“妹夫”許諾了好處, 才去逼迫胡莊, 但她現在名義上是“侄女”,不好直接懲罰三人。

只好先派人分別打了兩個“妹夫”五十棍,又將他們的親隨各打了二百棍,除幾個被打殘外,其餘盡皆身亡。

隨後準備讓兩個“妹妹”與二人和離,還是兩個“妹夫”的母親和“妹妹”進宮萬般請求後,才作罷了和離之事。

與此同時,皇帝也派人去了三個舅舅府邸,使者殺了他們二十幾個親隨,血染前庭,震懾住了三人。

當日傍晚,皇帝又派使者大加賞賜了未參與其中的四舅胡長洪。

次日,皇帝下詔准許秦國府除出行需依照郡公府等級外,府內一切事物用度皆如故。

胡曦嵐點了點頭:“你現在官居少卿,若是族內長久不寧,日後升遷必被彈劾,幸好陛下肯幫你,你需謹記陛下恩德,盡心為君解憂。”

對於士族來說,有爵位肯定是好事,可爵位的實際好處不如有實權的中級官職,也是心照不宣的事。

胡曦嵐自然也知道,也想到了降等襲爵的可能,所以在朝中還爭執不下時,她就讓高緯答應了自己:若是襲爵者有幸世襲罔替,就先安排不怎麼重要的官職;若是降等襲爵了,則安排實權之職。

胡莊如今得到的鴻臚少卿之職,已超過她的預期,應該是高緯覺得韋正當眾諫言落了她的顏面,額外給的補償。

見胡莊頷首,她又說道:“不過除了公事,你也要考慮自己的私事了。”

胡莊剛想開口,卻被胡曦嵐堵住了話語:“你是以兼祧方式襲了爵,族老肯定會更加關心你的婚事,你就算是想過繼嗣子,可僅憑你尚未成婚這一條,他們也不會同意。況且你現在是住在秦國府,秦國夫人性情懦弱,故秦國公(胡長仁)在世時,她便無力管理秦國府,你放心讓她這個伯母幫你掌管秦國府嗎?”

胡莊聞言,默然良久後,拱手道:“臣明白了。”

胡曦嵐離開後,胡莊遽然對身邊為自己沏茶的老管家說道:“我是不是該娶親了?”

老管家手一抖,連忙將茶壺放下,不可置信道:“郎主您說的可是真的?”

看老僕如此激動,胡莊挑了挑眉:“隨便說說的。”

隨後胡莊伸了伸懶腰,起身命令道:“打開西角門,我要出去逛逛。”

老管家只能習以為常地嘆息一聲,去安排胡莊外出所需的隨從了。

※※※

胡莊別院往西不遠處就是晉陽的西市,胡莊雖好玄學,但也是喜歡熱鬧,所以從以前開始,就經常來晉陽的這個別院,並時不時去西市閒逛。

由於懷有心事,導致胡莊今日的興致並不高,沒一會兒就想回別院。

“胡公子。”胡莊循聲抬頭,發現是一身百姓常服的韋正,聽他繼續說道:“前日小兒週歲,多謝胡公子送的厚禮了。”

胡莊點了點頭,走到韋正身邊:“那時我府中還有些事,無法親自前往,還請韋公子莫怪罪。”

兩人不知不覺地走到偏僻處,韋正腳步一頓,低聲道:“那份禮物應該是宮中所賜吧?當晚左娥英也賜了彩帛近千匹,郡公與娘娘究竟是何意?”

胡莊微微笑道:“左丞當日敢當著我的面就向陛下進言,怎麼今日倒擔心了?”

韋正淡淡道:“無故受此厚禮,吾內心難安。”

“就當做是那日勸諫陛下的謝禮吧。”末了,胡莊又補充了一句:“這也是娘娘的意思。”

韋正這才點了點頭,眼中的冷意消退了許多。

兩人此時突然看到許多人都腳步匆匆地向同一個方向走去。

胡莊忍不住好奇之心,示意隨從攔住一人,詢問之下才知道,今日是幷州著名大商賈宋廣獨女的成婚之日。

宋廣只有這一個孩子,素來極寵,加之齊朝已不打壓商人,故特意買了宋宅附近的半條街一晝夜,用以宴請恭賀新人的百姓。

“好大的排場。”胡莊聽到韋正這句話,轉頭笑道:“休沐無事,左丞可有興趣去看看?”“甚有興趣。”

宋廣不愧是大商人,雖在自己宅中也設了宴席,但只有身份不俗之人才能入宅:若是其中有貴胄士族,他正好可以趁機與之相識攀談。

各自命隨從出示了府邸腰牌的兩人自是被請進了宋宅。

落座之際,韋正對面的人恰巧抬起了臉,即使多了黑髭,也遮不住原本的容貌。

“陛。。。”對面那人慢慢舉起酒爵,微微勾唇:“鄙人一時好奇,便跟著康樂令一起進了宋府,沒想到還能看到兩位。”

韋正望向那人身邊的案几,果然是將要成婚,但仍難脫稚氣的康賢。

康賢另一邊的則是當今皇帝的近臣——給事黃門侍郎冷軒。

韋正與胡莊對視一眼,一起舉爵道:“亦是好奇為之。”

不喝酒的康賢環顧了一遍四周,朝高緯說道:“阿叔,這裡也沒什麼有趣的,我們走吧。”

“咳咳。。”韋正嗆了一口酒,連忙看向皇帝,見她只是讓康賢耐心些。

再看胡莊和冷軒都是面無異色地繼續飲酒,使得韋正對康賢愈加另眼相看。

“新娘出來了。”高緯坐在最裡側,所以更能看清後宅的情況。

眾人循聲望去,身著青綠色禮服的新娘由侍女攙著慢慢走出後宅,另一隻手舉著沉香團扇遮擋住自己的面容。

新娘與左右侍女在庭院中央站定,等待新郎過來,然後一起入庭院西邊的青廬進行拜堂,最後新娘自行“卻扇”,露出精心打扮過後的面容,儀式才算結束。

但眾人等了將近一刻,都沒有看到身著緋紅禮服的新郎出現。

宅內的人倒是沒說什麼,但外面已經開始議論紛紛。

站在女兒不遠處的宋廣自然聽到了,臉色很不好看,對身旁的管家吩咐道:“讓小姐先坐下休息,準備步障擋好小姐。”“是。”

管家剛走,宋廣又對另一個僕從沒好氣地吩咐道:“趕快去田家,看看那混小子到底怎麼回事?!” “是。”

接著宋廣走到庭院中央,抱拳道:“田家公子有事在路上耽擱了,請諸位再等一會兒。”

冷軒忽然說道:“看來婚禮會有變故了。”

康賢心中疑惑,下意識看向高緯,就聽高緯說道:“繼續看吧。”

又過了兩刻,一個衣衫不整的男子急急忙忙跑進宋府,守門的奴僕在看清他的樣子後,默默放下了想要攔人的手臂。

男子跑到宋廣面前,向他拱手作揖:“岳父。”

宋廣儘量忍住怒火:“你上哪兒去了?!”“我。。。我去。。。”男子結結巴巴大半天,也沒有回答完整。

宋家管家這時也走到了男子身後,宋廣索性朝他問道:“這小子剛才在哪兒?!”

“。。。秀華閣。”“混賬!”“啪!”管家話音未落,宋廣當即給了男子一巴掌。

“呵。”宋廣身後突然傳來一聲輕笑,男子驚惶看去,竟是一胡服女子。

男子轉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步障,不可置信地指著女子:“你怎麼。。。。”

女子打落男子的手,大步走到庭院中,大聲說道:“小女乃宋廣之女,本是今日的新娘,但我這未婚夫田杉卻在大婚前夕流連秦樓楚館,小女得知消息,傷心之餘想再給他一次機會,沒想到他還是被找到後,才想起婚禮之事,小女忍無可忍,請諸位做個見證,宋家與田家從此解除婚約。今日宴飲依舊,諸位慢用”

有人在女子說話間隙,悄悄看了一眼步障方向,發現不論是步障,還是“新娘”等人都已消失無蹤。

語罷,胡服女子想回後宅,剛走幾步,就被不知何時走到身旁的田杉拉住。

“宋景然,你算計我!”田杉氣急敗壞的表情和臉上腫起的掌印,再配上還未整理的衣飾,顯得很是滑稽。

宋景然側了側身子,確保田杉完全遮住自己後,勾唇笑道:“我只是讓人請你的親隨喝了幾杯,誰知道他們這麼輕易就醉了。”

田杉昨晚去秀華閣特意帶了好幾個親隨,就是為了次日可以準時去宋宅,沒曾想最後叫醒自己的居然是宋家管家。

來的路上沒時間思考,直到被掌摑,腦子才冷靜下來,再一聽宋景然的一番話,立時明白了怎麼回事。

“居然親自說未婚夫去秦樓楚館,你還真不怕難堪!”“再難堪,也不會比當眾被退婚丟臉吧。”宋景然特意在“被”上加了重音。

田杉恨得咬牙切齒:“你為什麼要做到這步田地?!”“我說過,我不想成婚,更不願嫁給你。但你和你父母偏偏情願入贅也要娶我,我知道你們真正想要什麼,那我只好這樣了。再者說,也是你先不顧我宋家顏面去秀華閣的。”

田杉冷笑:“呵,你就算現在退婚了,你以後也要成婚的,說不定你以後的夫婿還不如我呢!”

宋景然一臉的無所謂:“至少可以再拖延一段時間,沒準我就遇到喜歡的呢。要是遇不著,我也可以說,被田二公子傷了心,已無信心再與人締結婚約。”

宋景然停頓了一下,瞟了一眼田杉握成拳頭的右手,繼續說道:“如若你想自此以後良家女子無人再肯與你成婚的話,就動手好了。”

田杉遲疑之際,宋廣大力拉開他:“兩家既已退婚,田二公子也該走了。”

“岳父。。。”宋廣抬手打斷田杉的話:“田二公子可別亂喊,我可當不了你的岳父。”

又轉頭寬慰女兒道:“景然,回去休息吧。接下來的事由阿爹來處理。”

宋景然點了點頭,正欲離開前庭,卻猛然聽到陌生男子的聲音:“在下胡莊,求娶宋娘子!”

此言一出,就算是高緯,也按耐不住驚訝之情,直直看向不知何時起身的胡莊。

胡莊的名聲本來就不小,再加之前不久的襲爵和甥舅鬧劇,讓他在晉陽可謂是人盡皆知。

宋廣將女兒擋在身後,勉強笑道:“宋廣只是一介商賈,不敢高攀胡氏,還請胡郡公不要借醉調笑。”

胡莊聞言,連忙說道:“在下是真心誠意的,我可以立刻回府準備六禮!”

宋家父女還在愣神,一旁田杉突然叫道:“好哇!難怪要和我退婚,原來是和胡郡公有了首尾(代指有了私情)!”

宋景然怒瞪他,宋廣直接喝道:“田杉你不要趁機胡說!”

田杉冷笑道:“是我說話噁心,還是你女兒做事齷齪?!”

“放肆!”韋正此時也站了起來,“大齊律例明文:惡意汙衊女子名節者,輕則杖責五十,重則流配!要我送你去牙門嗎?”

田杉被嚇了一跳,但還是佯裝鎮定道:“你是何人?”“尚書左丞韋正!”

田杉畢竟只是區區商賈平民,聽到韋正的官職更怕了。

正想示弱,卻看到韋正的席位就在胡莊旁邊,腦中閃過一個念頭,轉而兇狠地對宋家父女說道:“你們以為再搭上一個尚書左丞,我就會俯首帖耳了?你們可別忘了田家的靠山是誰?!”

田杉叫來自己的一個隨從,大聲說道:“去長樂王府請王妃,告訴王妃她義子的兒媳婦要被搶走了!”

宋家父女臉色大變,當初兩家的婚事就是由於長樂王府的介入施壓才促成的。

宋景然不惜當眾揭穿田杉秀華閣之事,也是因為只有這樣,長樂王府才不好繼續幫助田家,讓她順利退婚。

宅內眾人聞此,終於明白了田杉的底氣來自哪裡。

長樂王府可以說是高齊最特殊的王府,也是自高齊建國至高湛晏駕這段時間裡,最被偏袒的王府。

長樂王尉粲的母親是神武帝高歡的胞姊——常山郡君,姊弟感情深厚,高歡又是在尉粲之父尉景家中長大的,因此高歡對於這個唯一的外甥很是寵愛。

尉粲父母先後亡故之後,高歡對他愈加偏憐,婁太后對其更是到了寵溺的地步,使尉粲養成了有恃無恐的性格。

高齊建國後,尉景被追封為元勳,尉粲被授予正二品的儀同三司,雖是閒職,但對於無功業的尉粲來說,也是天大的恩惠,而且當時他身上還有好幾個顯要官職。

不料尉粲竟因其父未被追封王爵,心生憤恨,在不提前告假的情況下,十餘日不上朝。

在婁太后的勸說下,文宣帝高洋只得命使者帶著追封尉景王爵的敕書前往尉粲府邸,結果尉粲居然彎弓隔門射使者,嚇得使者落荒而逃。

最後還是段韶帶著敕書前往後,才讓他接受了敕書。

如此行事,在四帝在位的二十餘年間,長樂王府竟然連一次懲罰都沒有。

不僅因尉粲和段韶之類的重臣感情深厚,也是因為前幾任皇帝的偏袒和婁太后的放縱。

而尉粲的王妃更是潑辣得連目空一切的河間王府都不敢輕易招惹長樂王府,並且出了名的護短。

儘管今上與長樂王府的感情不深,但對這個表伯也是多番忍讓。

因此許多人都不免對胡莊和韋正以及宋家父女產生了憐憫。

高緯抬頭看了一眼胡莊,見他還是一臉堅決,輕輕嘆了一口氣。

高緯輕咳一聲,等引起了康賢的注意後,對他輕聲說了幾句。

康賢點點頭,也站起了身:“要去長樂王府的話,不如和韋左丞的隨從一起去。等到了王府,直接說了原委,也省得長樂王府的人在宋宅左右為難。”

田杉深知長樂王妃幫親不幫理的性格,很爽快地就答應了。

韋正還在猶豫之際,遽然聽冷軒說道:“在下自認為清楚了來龍去脈,與韋左丞關係也算不錯,由我替左丞前往如何?”

韋正看了一眼默然飲酒的皇帝,心下了然,朝冷軒笑道:“有勞冷侍郎了。”

胡莊也隨之向冷軒作揖答謝,同時看到了跟著冷軒前往的人——中侍中趙書庸。

胡莊穩了心,趁著等待王府來人的間隙,又對宋家父女說道:“剛才是唐突了,若是宋娘子不願突然之間嫁給在下,那可否給在下一個機會追求宋娘子?”

宋景然望了望胡莊,不置可否地斂下眼瞼。

約莫兩刻後,宋宅門口又傳來馬蹄聲,緊隨而至的是大步走來的長樂王世子,尉世辯。

田杉還沒來得及露出笑容,就被一記馬鞭打翻在地。

尉世辯一邊惡狠狠地鞭打田杉,一邊呵斥道:“狗才,居然仗著長樂王府欺辱百姓,還敢威脅襄陽郡公,真是膽大包天!”

高緯對著已經站回自己身後的趙書庸問道:“怎麼回事?”

“冷侍郎帶著奴才等人剛到長樂王府,迎面就遇到了正要出府的尉世子,尉世子看到我們本來就已經很震驚了,再聽田杉隨從那麼一說,當時怒了,下令杖殺那個隨從後,馬不停蹄地就跟著我們來了。”

高緯頷首,她這個尉表兄比之他的父母還是要聰明些的。

要不是宋廣考慮到田杉被打死在自己家裡太不吉利,替他求了情,田杉只怕當場就一命嗚呼了。

氣喘吁吁的尉世辯用馬鞭指著進氣少出氣多的田杉:“從此之後,田家與長樂王府再無任何關係,若是再敢扯上王府,剮了你!”

尉世辯正欲離開,卻看到了似笑非笑的高緯,怔了怔,旋即握著馬鞭,向胡莊抱拳道:“胡郡公若是能迎娶佳人,還請知會長樂王府一聲,世辯必當親自送上厚禮。”

胡莊從善如流地笑道:“承蒙尉世子吉言。”

尉世辯又向宋家父女表示了歉意了後,才悻悻離去。

“胡郡公,你既然想娶我,可敢今日就當著大家與我成婚?”宋景然淡然的樣子,彷彿只是詢問菜餚是否可口。

“景然!” 礙於還在前庭,宋廣只是咬牙微笑道:“不要胡鬧,家裡沒有合適胡郡公的新郎禮服,不能辦婚事,還是改日再說吧!”

宋景然沒說話,仍舊定定看著胡莊。

“我府中有禮服,若是宋娘子同意,我現在就讓人去取!”胡莊也不推辭,順著宋景然繼續說了下去。

宋景然穩穩扶住快要暈厥的父親,終於露出了一個真心的笑容:“去拿吧。請快一些。”

喜出望外的胡莊馬上讓人去別院找老管家,他記得老管家早就為自己準備一套禮服,因自己不肯成婚而一直閒置。

“小婿拜見岳父!”宋廣腦子剛清醒點,一抬頭就看到胡莊那張滿臉歡喜的臉,“岳父放心,明日小婿就進宮請求陛下下旨賜婚,絕不委屈娘子!”

宋廣覺得自己真要暈了。

※※※

宋宅外

嶽明看著前後腳離開的胡莊隨從和被親隨匆忙抬走的田杉,挑了挑眉,側身對旁邊的皇甫琰說道:“沒想到胡秦公迎娶妻子的過程遠比史書描寫的要精彩得多。”

歷史上胡莊剛過不惑,就因在外交上立了大功而被晉爵為秦國公,故後人稱呼他為胡秦公。

不過胡莊最出名倒不是他的功績,而是他與那和丈夫一樣不拘世俗的夫人之間的風流佳話。

這位胡夫人的奇特之處不僅是因為她與胡莊匪夷所思的成婚過程,還因為她讓婚後的胡莊變成了“懼內”之人。

而且胡莊對“懼內”的名聲不但不氣惱委屈,還常在別人面前樂呵呵地說道:“得此妻,實乃莊之大幸!”

胡夫人過世後,胡莊也沒有娶繼室或是納侍妾,只是變回了年輕時的孑然一身。

人生的最後幾年,大半輩子都超脫世俗的胡莊開始不斷拜求高僧和仙道,希望可以找到來世繼續與夫人在一起的辦法。

臨終之前,胡莊最擔心的也是是否可以再找到胡夫人。

“不過我不明白,韋宋公為什麼要幫胡秦公?”韋正中年之後,位列宰執,封爵宋國公。

今天與嶽明同樣一身胡服的皇甫琰淡淡道:“在史書中,韋正的定位是循吏,你知道的,循吏不等同於清官。”

看嶽明露出興味的神色,她繼續說道:“事實上,韋正收過不少好處,連聖祖都有所耳聞。但他並不是所有都收,若是送禮之人貪吝殘暴,或是提出的要求超過他的底線的話,他便會原原本本退還;而被他收下厚禮的人,他也會最大限度地幫助那人,聖祖孝宗兩朝的很多循吏能臣就是因此才得以進入朝廷的,不然你以為韋宋公是僅憑勸諫皇帝才得到那麼多讚譽嗎?”

停頓了一下,她說出了自己關於嶽明那個疑問的猜測:“我想,韋宋公應該是收了胡秦公或是宮中,亦或是兩者都有的厚禮,才出手相幫的。”

“我還以為他是偏向於清流的良臣呢!”說著,忍不住搖頭嘆息道:“不過想來也是,齊聖祖這麼‘任性’的皇帝,也不會多青睞清流臣子,更別說重用了。”

皇甫琰點頭:“說的沒錯,這位齊聖祖在位時的‘任性’舉動的確有很多,其中就有關於韋正的:當時就有侍御史彈劾韋正受賄貪汙,不堪宰輔之職,齊聖祖看後,直接在奏疏中寫:何關卿事?”

喝了一口清酒,她一邊悄悄按著顯示屏,一邊說道:“至於清流之臣,齊聖祖雖然確實是很不喜歡,但也沒有太過打壓清流。更準確的來說,有齊一代,所有皇帝對於清流,大多都是輕慢的態度。尤其是齊聖祖和‘明懿盛世’的五位皇帝,就算仁君著稱的孝宗和仁宗,也不是很重視清流;高宗甚至在朝堂上駁斥那些清流,說他們‘不思國政,鎮日空想,構陷重臣,比之晉末清談,荼毒更甚!’”

嶽明更不解了:“那要是這樣的話,清流就應該知難而退啊,可我記得齊朝的清流並不算少啊?”

皇甫琰不緊不慢道:“人嘛,總是喜歡幻想自己是特別的,感情中是這樣,朝堂上也是如此,那些自命清高的清流就是期望著自己可以改變某一位皇帝,從而改變齊朝,名垂青史。可惜齊朝的皇帝都挺‘任性’的,根本不吃他們這一套。”

末了,她耐人尋味地補充了一句:“很快你就能更直觀地感受到齊朝皇帝和清流的關係了。”

嶽明眼珠動了動,又看了一眼不遠處裝作平民,監視多過護衛的侍衛,嘆了一口氣:“希望到時候我們能比現在更自由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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