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 相認
146 相認
晉陽, 大明宮, 宣政殿
高緯眉頭微微一挑, 她有些不敢相信, 朝面前的馮子琮問道:“姨父(馮子琮妻子為胡曦嵐堂姊),你剛才說什麼?”
一臉喜色的馮子琮沒察覺到皇帝的異樣, 便將之前的話重複了一遍:“陛下, 臣近日才知道隆徽嬪原是臣的堂侄女。”
高緯嘆了口氣, 勸道:“姨夫, 朕知道你一直想要找到尚在人世的親族, 但並不是同姓就是同宗族。”
“陛下,不是的,馮氏族譜中是有明確記載的。”說著,馮子琮將手中的帛軸交給趙書庸。
高緯接過展開,細細一看,順著馮子琮三字,看到後面的名字:馮然。
高緯注意到馮子琮這一輩的男丁,除了他和馮然,其他的人名字下面都有一個硃紅色的圓圈。
“馮然?是這個嗎?”“是的, 陛下,他是臣三叔的兒子,也就是隆徽嬪的父親。”“但朕記得馮樂師(已致仕)是單名一個澈字, 難道他改過名?”
“此事說來話長, 陛下可否准許臣細細道來?” 高緯轉了轉眼珠, 頷首應允。
當年爾朱榮發動河陰之變, 元氏皇室和朝廷官員殞命者多達兩千多人,身為望族顯貴的馮氏自也是損失慘重,倖存的馮氏族人只好南渡蕭梁,在江南避禍。
到了東魏孝靜帝在位中期,當時的族長,也就是馮子琮的父親馮靈紹見東魏朝廷已穩定,加上族人思念舊土,便提議返回北方。
不過馮氏中還有些人因為在南地已經待了十餘年,已經不想離開,為首者就是馮小憐的祖父——馮靈繼。
馮氏內部由此分道揚鑣,當時還是少年的堂兄弟只得分開。
兩人感情親厚,得知馮然成婚,馮子琮甚至南下江南赴宴祝賀。
侯景之亂前,馮子琮派人去建康,想要將馮然一家接回北方,沒料大亂規模遠超想象,馮然一家從此失去消息,從此成為馮子琮的一個心結。
前日,馮府依照慣例舉行宴會,新貴隆徽嬪的父親也在被邀請之列,即使已經分別多年,馮子琮還是認出了馮然這個堂弟。
詢問之下,才知道當年馮然一家被俘虜後,出身士族的馮然,深感屈辱,便與妻子一起改了名,也不肯去麻煩當時還未徹底復起的馮氏。
馮子琮雖然也想過從俘虜中找,但由於當時他官位不顯,馮氏也還沒徹底恢復,只能查找一些被俘虜前身份低賤之人的名冊。
等到馮子琮被高湛提拔擢升時,馮然一家早已脫離了俘虜賤民身份,並且馮然還當上了宮廷樂師,馮子琮再查俘虜名冊,自是找不到馮然一家的。
馮然不願再起波折,擔任樂師期間,謹慎小心,不敢顯露鋒芒,所以直到致仕,也沒有獲得名聲大噪的機會,也沒與馮子琮見過面。
故而二十幾年來,馮子琮一直不知道堂弟就在兩都,甚至於就在宮中當樂師。
“既然他二十幾年都不曾與你聯絡,又為何這次要赴你的晚宴?”
馮子琮也問了這個問題,馮然當時的回答是:“之前只是不願讓堂兄煩擾罷了,如今既然堂兄邀請了,又何必不來?”
見高緯垂眸不語,馮子琮連忙說道:“陛下,臣瞭解馮然,臣相信他。”
高緯抬眸,直直看向他:“姨夫,你們已經二十多年沒見面了,你確定現在的馮樂師還是你瞭解的那個堂弟嗎?”
“陛下。”馮子琮不禁嚥了一口唾沫,“您不相信馮然嗎?”
其實他還有半句話沒說出來:陛下,您不相信隆徽嬪嗎?
高緯沉默了一小會兒,微微一笑:“朕只是希望姨夫謹慎,畢竟你現在是新都的監工之一,若是出了事,說不準會影響到新都營建之事。”
“臣明白了,必當謹記陛下的提醒。”“那就好,這族譜就先放朕這裡吧,朕會盡快處理的。”“是。”
“爺,您在懷疑嗎?”高緯漫不經心地翻閱馮氏族譜,淡淡道:“早不相見,晚不相見,偏偏是在馮子琮擔任新都監工期間,太巧了。給我好好查查馮樂師近期去過了什麼地方,見過了什麼人。”
高緯挑了挑眉,手指在帛軸上隨意滑動:“而且朕早就聽說,馮子琮那一輩的男丁,除了他,皆已亡故,故而他對馮氏親屬都很照顧。如果有人想利用他,肯定會挑這方面下手。”
“馮然。。。”高緯輕聲念著這個名字,靈光一閃,轉頭看向趙書庸:“去請穆夫人過來!”“是!”
※※※
五日後,晉陽南城,某處宅院
“陛下,你讓雪兒寫信給我們,說今日有要事要與我們談,請問是什麼事?”
元玉對高緯的態度依然沒怎麼改變,高緯也不以為意:“兩位可還記得你們一直尋找的馮然一家?”
元玉立時站起身:“你找到他們了?!”“我和寧雪覺得應該是,但到底是不是還要兩位來確認。”
說著,從門外拉進來一位頭戴帷帽的纖細女子,女子摘下帷帽,露出面容,正是馮小憐。
這下連李嫣都站起來了,不料身子後傾一下,幸而有穆寧雪扶著,穩住了身體。
“是的,這是旻兒的孩子!” 高緯聞此,反而問道:“她真的是嗎?但她與成懿太后(胡曦嵐)長得並不像啊。”
元玉搖搖頭:“是你們誤會了,我雖然表示過成懿太后與前魏靈太后相貌相似,但並沒有說過孝明帝的女兒也與祖母靈太后長得像。”
“事實上。。。”元玉看向馮小憐:“旻兒是與她的母親潘充華長得像。而你與潘充華相像的同時,還有一雙與靈太后極其相似的眼睛。”
“孩子,你叫什麼名字?”“我。。。我叫馮小憐。”
元玉猛地抬頭:“你不姓元嗎?!你的母親叫什麼?!”
見元玉如此激動,馮小憐眉角一跳,回答道:“我的母親原名叫做元旻,改名後叫做元溫。至於我,我的幼名是元幼憐,長大後才改了名。”
“改名?到底是怎麼回事?!”餘光瞥到一旁的高緯,馬上道:“小皇帝,你是知道原委的吧,說清楚!”
高緯看了一眼尚在疑惑中的馮小憐,將事情原原本本說了出來。
高緯講到一半,元玉的眼圈已經紅了,等高緯說完,元玉啞著聲音急問:“孩子,你的母親葬在哪裡?”
馮小憐斂下眼瞼:“父親說,母親思念南地,不願葬在北國,父親當時又只是一個人微言輕的市井樂師,只能火葬了母親,之後母親的骨灰一直安置在家中。”
元玉眼眶通紅地望著地面,苦笑道:“事實上,這北國才是她的故土啊。”
“也就是說你們姊妹是被你們父親獨自撫養的嗎?”李嫣不知何時走到了元玉身邊,儘管沒有如元玉一般失態,但眼眶底也紅了。
馮小憐的目光極快地閃了一下,輕聲回答道:“三歲那年,父親被司州刺史保薦進了宮廷樂坊,可在去鄴都的途中,姊姊走失了,父親尋找至今,都沒有找到姊姊。”
“意憐(馮小憐姊姊)。。。不見了。。。”元玉眼眶裡的淚還是落了下來:“我哥哥英年早逝,但好歹留下一個旻兒,卻不想如今他的嫡親後代竟可能就只有這個孩子了。”
“您是我外祖父的妹妹嗎?可以告訴我母親的身世嗎?”元旻畢竟是前魏孝明帝的女兒,又曾被立為皇帝,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元李兩人對於她的身世一直是含糊其辭。
“坐下來慢慢談吧。雪兒懷著孕,不宜久站,但我們不坐下,她這個晚輩也不好坐。”李嫣看了一眼被高緯半摟半扶著的穆寧雪,眼中滿是心疼。
這時,高緯也開口了:“今天除了帶小憐與兩位相認以外,我還有一些事想問李大家,李大家可否與我去偏室詳?。”
李嫣與元玉對視一眼,旋即點了點頭,與高緯一起前往偏室。
※※※
東偏室
“陛下,你想問什麼?”“請問李大家,是否聽說過我的二叔祖高瑰?”
李嫣眼瞼一抬,直直看向高緯:“陛下是怎麼知道的?”
高緯平視李嫣,毫不遲疑道:“李大家回答完我後,我自會告訴你我是怎麼知道。”
李嫣微微挑眉,盯了高緯一會兒,最終點了一下頭:“好吧。”
隨後平靜地說出自己知道的一切:當年前魏孝武帝西奔,高瑰憤然辭官,原本是想帶著家眷返回懷朔,但臨了還是被高鳶誼和其他的高氏族人勸著留在了晉陽。
有一次,李嫣與元玉一起跟著高鳶誼前往高瑰的宅院去看望他因孝武帝西奔而被取消婚事的女兒,正與高瑰夫人閒聊之際,忽然聽到書房傳來高歡怒斥之聲。
眾人疾步走向書房,看到高歡正揪著二弟高瑰的衣領,高舉環首刀,環首對著高瑰的頭,地上是一堆撕碎的宣郡紙,上面遍佈文字。
高瑰顯然也氣得不輕,一臉挑釁道:“高王最好把草民敲死,不然這《魏室史載》,我肯定會繼續寫下去的!”
高歡被激得大聲叱罵:“奴種狗才!”隨即手腕用力,欲用環首敲擊高瑰頭部,所幸被人推開。
高鳶誼攔在高歡前面:“你瘋了嗎!”
有阿姊擋著,高歡只能作罷,憤然將環首刀一扔,拂袖而去。
高歡想要打死弟弟的舉動,將高鳶誼和高瑰夫人都嚇得不輕,生怕高歡會秋後算賬。
幸好沒過多久,高歡就親征討伐稽胡去了,等回到晉陽,還沒鬆口氣,就得知了世子高澄與庶母鄭大車私通的秘聞。
偌大的渤海王府變得異常混亂:世子被杖責囚禁,震怒的高歡欲廢長立幼,心腹幕僚日日被召至王府;已經懷胎數月的婁昭君被刺激得差點流產,高鳶誼只能暫時住在王府穩定府內。
已是平民的高瑰只能聽尚可前往王府的妻女和時常來看望自己的弟弟高琛訴說王府情形,煩悶憂愁之餘,將精力全部用在編寫史載上。
直至高澄之事被處理完畢,高瑰已將《魏室史載》的初稿完成至七八成,就連提供元魏皇室詳情細節的元李都不得不驚歎於高瑰的精確快速。
就在大部分人都以為《魏室史載》馬上就要問世的時候,一場“強盜劫殺案”殺盡了高瑰一家,也燒光了那本還未成書的史載。
一個月後,高瑰之案被銷案,元李二人離開晉陽,到數百里之外的晉州平陽郡居住。
十年後,婁昭君派人送來一名重傷的青年,信箋上只寫了:高瑰舊人,望救治。
雖然當時已和婁昭君因為高鳶誼不再往來,但高瑰有關的人,元玉還是肯救的。
李嫣經過問詢才知道,這個年輕人是在鄭仲禮(鄭大車弟弟)謀刺案中被婁昭君和高徹救下的,他就是那個與高瑰女兒有緣無分的未婚夫。
得知年輕人是為了未婚妻一家才參與謀刺高歡之事後,元玉嘆息之餘,更加用心為其療傷,沒曾想,傷還沒好全,年輕人就悄悄離開了。
元李二人深感東魏局勢莫測,於當年離開東魏,重新回到西魏長安居住。
“李大家還記得那個人的名字?”高緯果然與李嫣料想一般,開口詢問年輕人。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個青年是出自鉅鹿魏氏,是原先魏氏族長的幼子,名喚魏寧。可惜,自從魏氏跟著孝武帝西奔後,魏氏在朝堂上也沒落了。。。”
李嫣還在為魏氏感慨,高緯的目光已經沉下,心也沉了下去。
※※※
樂成殿
將馮小憐送到寢宮後,高緯並不是囑咐了幾句,就走了,反而是跟著進了內殿,坐到坐榻上,一副要與她的隆徽嬪促膝長談的架勢。
馮小憐藏在袖中的手緊緊握著,面上平靜地坐到坐榻另一側。
“你還有阿姊?”“前世也有,只不過前世是病死在我眼前的,這一世的阿姊,卻是幼年走丟的。”
前世的阿姊與馮小憐感情極深,一直被馮小憐視為心底最親的人,哪怕是今世,即使彼此感情不深,也還是會下意識為其擔憂。
“憐兒。。。”高緯的眼睛直直盯住她:“你可有什麼想對我說得嗎?”
馮小憐與她對視了一會兒,斂下眼瞼:“沒有。”
“馮小憐。。。”高緯語氣變冷:“前世之事,只要你不願。我都可以和你不提,但是,如果你騙我。。。”
高緯站起身,望向虛空:“哪怕是再對恪兒愧疚,我也一定會殺了你的,並將你在這世的痕跡都抹去。”
馮小憐默然看著她離去,眼眶悄然變紅。
良久之後,馮小憐猛然抓住榻上案几邊沿,纖白的手指被擠壓得通紅,幾滴眼淚滴在几面上,低聲哽咽:“恪兒,家家該怎麼辦?家家到底應該怎麼辦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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