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 餘恨

亂世情緣·翊承·5,863·2026/3/24

147 餘恨 武平三年, 七月十五, 晉陽, 西城 “中元夜, 鬼門開。”的俗語讓打更的更夫心底發寒,加之由於中元宵禁, 使得今夜的街上異常蕭索, 更夫匆匆報了幾句更語, 就馬不停蹄地奔向城樓下的歇息屋子。 但今夜, 在西城南側的一處宅子內, 卻將會有好一番動靜。 ※※※ 身著玄硃色道家祭服的魏寧舉起足有手臂長的細杆毛筆,沾上一旁小缸裡赤紅、粘稠的鐵鏽味液體。 在腳下的圓形石臺上,細緻地畫下爛熟於心的禁咒,與此同時,一刻不停地念著對應的口咒。 等將整個咒修整完畢,魏寧放下毛筆,走到一個烏木箱前,慢慢地從其中捧出一件慘白的物事——竟是一副骸骨。 魏寧像對待情人一樣將骸骨輕柔地放在石臺中央,用黑紗罩住骸骨。 魏寧向後略退了一步, 趺坐於骸骨前,石臺四周各放著一個盛著鐵鏽味液體的小缸。 魏寧唸咒唸了約莫一刻,睜眼從袖中取出一把匕首, 利落地劃開左手手掌的皮肉, 接著迅速把掌心鮮血拍灑在黑紗上。 滿月的月光灑在黑紗上, 顯得沾滿鮮血的黑紗和骸骨更加弔詭陰森。 魏寧毫不在意自己的手, 滿懷期待地望著骸骨,可惜,骸骨一如既往的安靜。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魏寧,你的返生禁術成功了嗎?” 魏寧循聲望去,心底深處的震驚讓他整個人都開始顫抖。 鴉青道袍的老道背手握著拂塵,在石臺四周轉了一圈,抬眼看向魏寧:“這些被你抽乾血的人是誰?” 魏寧嚥了一口唾沫,老實回答:“這些是高齊皇室沒殺光的供御囚。” 老道注意到魏寧臉色蒼白,看了一眼他的左手:“先止血包紮。”“是,師傅。” 一包紮好,魏寧就迫不及待開口:“師傅,我沒有用無辜平民,這些供御囚本來就是十惡不赦之人!我只不過。。。” “魏寧,你有資格私自處置他們嗎?”老道平靜地看著徒弟,淡淡問道。 魏寧語塞,老道繼續道:“你認為他們這種人死不足惜,但是你是用什麼立場來殺他們的呢?律例正道?用他們的血來開啟禁術,難道不是為了你的私慾嗎?還是因為他們本來就是供皇室玩樂的供御囚?可連皇帝都不想殺他們了,你又憑什麼違背皇帝呢?” “對!我就是為了要滿足我的私慾!”魏寧遽然神情癲狂地向老道低吼:“我跟從正道,忠君愛民活了二十幾年,我得到了什麼?!家族沒落凋零,不能迴歸家族,婚約也被取消,眼睜睜看著我的未婚妻在我面前自盡,更不能手刃殺害未婚妻一家的兇手!師傅,這三十餘年,如果不是有復生阿臻這個信念支撐著,我早就不想活了!” “用這種邪術復生嗎?那返生的還是你的阿臻嗎?”老道走近魏寧,認真說道:“為師反對這種禁術邪法,不是因為我不相信這些,而是怕找回來的是難以預料之物。” “魏寧,你可想過,如果你復生的‘阿臻’,仇怨纏身,嗜殺恨人,乃至讓你殺了皇帝,誅滅高氏,你當如何?也成為那種十惡不赦的人?” 魏寧果然躊躇難決,老道嘆了一口氣:“你如此優柔寡斷,若非親眼看到,我實在難以相信是你親手殺了這些人。” “師傅既然知道我暗學禁術,為什麼不阻止我?”“你執念如此深,我能阻止你嗎?只能讓你自己對復生禁術徹底死心。” 魏寧神情疲憊,苦笑一聲:“師傅要除掉我了吧,我修習邪術,又殺了這麼多人。” “我不會殺你,我說過,就算是父母君師,都沒有資格私自處置他人的生命,所謂的清理門戶,也不是真正的正道公平,說到底也是為了滿足維護顏面名聲的私慾。” “魏寧。”老道拉起他,正色道:“你已經造成了殺孽,就不要想著一死了之,這是最輕鬆的方法。你已經沒資格用這個方法了,好好想想怎麼做,才能讓你的殺孽緩解一些吧。” 老道用手指測算了一下,說道:“你的機遇馬上就來了。”“機遇?難道是小皇帝?可小皇帝並不信任我。。。” 老道露出一抹笑:“好好測算測算吧,用小皇帝想要知道的事情,換取他的信任。”“是,徒兒會盡力一試。” “此事我不再計較,你未婚妻的骸骨也該入土為安了。”說著,老道將拂塵插進腰間,撤去黑紗,將骸骨重新放入木箱。 魏寧失魂落魄地望著師傅帶著木箱從自己的視線中離開。 沒過一會兒,宅子大門被粗魯推開,兩列勁裝護衛迅速將石臺包圍住。 披著斗篷的高緯走進宅子,直直看向魏寧,神態冷峻:“魏先生,朕有事要問你,想請你去天牢住一段時間。” 魏寧緩緩俯身,朝高緯跪下,平靜道:“遵旨,陛下。” 高緯將魏寧帶走後,剩下的禁軍依照命令開始搜查宅子。 一名禁軍對四個小缸產生了興趣,撈起嚐了一口,旋即皺眉吐掉,朝其他同伴喊道:“這些是人血!” 話音未落,幾名搜查房屋的禁軍就叫了起來,大家立馬聚到那間屋子前。 裡面赫然放著幾具被放幹血的男子屍體,而且屍體的皮肉都被刮開,露出猩紅的血肉,大概是想加速放血,脖頸處的皮肉幾乎被剮淨,骨骼清晰可見。 聞腥而來的蚊蠅佔據了整間屋子,或黏在正在持續腐爛的屍體上,或聚在被血染紅的地上。 饒是手染不少鮮血的禁軍,也被這番景象嚇到了,有些年紀較輕的,更是禁不住心中的噁心,開始嘔吐。 ※※※ 晉陽天牢 “魏先生。”高緯出現在牢房前,神情雖然依舊冷峻,心中卻對魏寧多了幾絲驚怖。 “你虐殺了那些供御囚是嗎?”“不,我都是將他們一刀割喉的,那些傷口,都是放血用的。” “那些血是用來做什麼的?”“在下瞭解到一種可以讓亡者返生的禁術,用惡人的血畫出咒語,把骸骨放在咒語上,用四缸惡人的血在圓臺上結成法陣,滿月之下,沾上施咒者鮮血的亡者將會復生。” “是先生的未婚妻嗎?嗯,算起來,那位是我堂姑。先生,你知道高瑰案的內情嗎?” 魏寧眼眶通紅,哽咽答道:“是的,我知道!” 當年,魏寧原是跟著宗族待在西魏,想等到年底邊境人多之時,再前往東魏探望未婚妻高芷臻。 某日高徹忽然派人送來一封信,拆開一看,發現是高瑰給魏寧的,高瑰信上說,他感覺晉陽最近形勢莫測,高歡對他的態度也讓人迷惑,為以防萬一,高瑰希望他悄悄來晉陽,將自己的一雙兒女送至別州待一段時間。 魏寧自然義不容辭,當即帶著兩名心腹護衛潛入東魏,短短數日就到了晉陽,高瑰見他們趕路疲憊,便讓他們在客棧休息兩日,等養好了精神,再帶著姐弟二人離開晉陽。 然世事難料,在魏寧至死也不會忘記的那一日深夜,高瑰家中燃起了鋪天大火,連魏寧都可以直接從客棧裡望見。 情急之下,魏寧和兩名護衛撞窗而出,卻詭異地發現,街上的竟然連一個人都沒有,似乎完全將不遠處的大火漠然置之。 魏寧他們被守在宅外的一眾蒙面男人擋住了去路,只能從一偏僻角門翻牆而入。 好不容易找到被人護在一處小屋裡的高芷臻,魏寧當即就想帶她走。 “魏寧,我不能走。”魏寧沒想過她居然會拒絕:“你瘋了?!” “今夜的這些人受命於誰,你我心知肚明,如果最後發現少了一具少年女子的屍體,肯定還會搜尋甚至是封城,到時候連你都走不了,所以我只能死在這裡。” “阿臻!”“魏寧。”高芷臻把躲在自己身後的幼弟推到魏寧面前:“帶涼翼走。” “少了他難道就不會被搜查嗎?”高芷臻搖頭:“洪叔的兒子前幾日夭折了,那孩子和涼翼身形差不多,再被大火燒了面容後,就不會被人發現了。” 魏寧難以接受這個結果,不停勸說高芷臻,希望她改變主意。 高芷臻咬牙將魏寧和幼弟推離自己,拿出一把匕首,朝管家高洪喊道:“洪叔!帶他們走!” 話音未落,深深看了一眼魏寧,拔出匕首,刺進心口。 高涼翼年紀小,被口吐鮮血的姊姊嚇得大叫‘阿姊’,魏寧沒辦法,只好打暈孩子,跟著高洪通過一條小路,離開宅子。 次日,城門剛開,魏寧等人就馬不停蹄地離開了晉陽。 魏寧原本是想將高家兩人帶回西魏,沒想到中途,二人竟然不見了! 魏寧本來就是因為高芷臻的遺願才強打精神,高涼翼前腳剛不見,後腳魏寧就開始高燒,乃至嘔血,生生去了半條命。 病癒後,魏寧恨意難平,悄然和兩名護衛留在了東魏境內,並在十年後,聯繫上了鄭仲禮,加入了謀刺高歡的密謀。 不料事情敗露,兩名護衛也因為保護魏寧而被殺,重傷的魏寧被高徹和婁昭君秘密救下。 從元李二人家中離開後,魏寧深感十年的努力付諸東流,再加上找尋十年,都未找到高涼翼,愧疚憤懣充斥心頭,當下決定了結性命。 但在瀕死之際,被日後的老道師傅救下,被悉心開導後,魏寧拜師老道,入道家開始修行。 可惜魏寧對於高芷臻的執念太深,終還是犯了殺戒。 “所以,你給朕的那些丹藥是用人血煉製的毒、藥嗎?以朕的命作為報復高家的開始嗎?” 魏寧搖頭:“那幾粒丹藥用的是鴿子血,只是混合了丹砂,所以味道像人血,是補身的良藥。” “也不是那種能保持容貌的藥嗎?”魏寧笑著搖頭:“陛下,我能夠保持容顏不老,並不是靠服藥,而是靠幾十年清苦孤寂的山中修行。” 高緯大失所望,但心中還是鬆了一口氣:“先生先在這裡待一段時間吧,朕需要好好想想接下來該如何處置先生。” 魏寧突然跪在高緯面前:“陛下,請您下詔,恢復高瑰一家在玉牒中原本的一切!” 恢復原本的一切,自然是指讓高瑰在玉牒中重新變回高歡的二弟,讓高瑰的妻子兒女都回到玉牒族譜中,並詳細撰寫他們的生平。 但這樣一來,高瑰案說不定就會重新回到大眾眼前,甚至於被人查到此案真相。 高緯不敢輕易答應,便想敷衍幾句了事。 魏寧看出高緯的心思,急忙說道:“陛下,在下可以測算您想知道的事情。” “你知道朕想要知道什麼?”魏寧望進高緯的眸子:“您近來一直在疑惑,在猜測某位年長女子埋骨何處。” 高緯斂下表情,面無表情說道:“她叫胡令容。” 魏寧立刻開始測算,約莫半刻後,抬頭看向高緯:“風中,雨中。” 高緯皺眉,剛想開口詢問,腦中靈光一現,臉色瞬變,當即轉身離去。 ※※※ 胡曦嵐一大早就聽聞,高緯將胡老夫人 雖說與自己的關係並不大,但胡曦嵐直覺高緯會來找自己。 果然剛過午食時分,高緯就過來了。 高緯一來,就在她身邊躺倒,頭側枕著她的大腿,然後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怎麼了?又聽了關於你母親的許多事情嗎?”胡曦嵐輕撫她的額頭和眉眼,這是高緯平素最喜歡的動作,每次她都會慢慢放鬆下來。 “不用再找母親的墳墓了。”高緯深吸一口氣,慢慢說道:“母親早就連骨灰都沒有了。” 胡曦嵐身子一僵,試探性地詢問:“是在輾轉各地的途中丟失了嗎?” 高緯猛地攥緊胡曦嵐的裙襬,沉聲道:“是我的父皇,是高湛!” 當年胡令容體虛而亡,胡老夫人還沒從喪女之痛掙扎出來,便聽到了王府大肆慶祝長廣王同日喜獲嫡庶二子的聲音。 胡老夫人清楚知道女兒拼死生下的是一個女孩,但她不敢聲張,只能對著已故的女兒嘆息。 胡令容的身份特殊,為了以防萬一,高湛下令將她火葬,之後,將骨灰交給胡老夫人,準她帶回家。 胡老夫人回家後,心神不寧,等聽說高湛已經上疏皇帝,準備立嫡子為世子時,那根繃著的弦終於斷了。 她沒有告訴胡循,女兒生的是女孩,只是說女兒所生之子被當成了嫡子,現在又要被立為世子,依照高湛的性格,肯定不會放過他們,還是儘早離開為好。 胡循深以為然,夫婦二人連夜輕裝出走。 結果還是被胡長仁等人找到,胡長仁看到胡老夫人懷中緊緊抱著瓷罐,雖然不忍,但還是令侍衛搶了過來,說是高湛的命令:高緯的母親只能是王妃胡氏,至於生母胡氏,一點痕跡都不能留下。 胡老夫人眼睜睜看著女兒骨灰被灑在山谷裡,登時痛徹心扉,幾乎是把面前侍衛的環首刀活生生撞進了腹部。 本來還在抵抗的胡循,見妻子如此,也絕望了,抓住一個侍衛握著環首刀的手,狠狠地往胸下捅去。 如果不是被一夥神秘的暗衛救下,夫婦二人肯定斃命當場。 高緯起身,雙眼通紅地盯著胡曦嵐,一字一句道:“我不會再假裝孝子了,我那個父皇,他不配我孝順!” 胡曦嵐怔怔看著高緯,隨後嘆了一聲,把高緯抱在懷中,柔聲道:“緯兒,哭出來。” 殿中陷入沉默,良久之後,傳出低低的嗚咽聲。 當夜,魏寧離開天牢,被送回魏宅。 ※※※ 七月二十日,皇帝帶領朝臣於太廟祭祀諸位先帝。 皇帝依照禮制先後祭祀了高祖神武、世宗文襄、顯祖文宣與肅宗孝昭四帝。 卻在父皇世祖武成帝的祭室前,轉了身,去偏殿更衣,由冕服變為袞服。 緊接著,皇帝示意宗正寺卿直接開始奏《永祚樂》,皇帝與朝臣一同辭唱。 奏畢,宗正寺卿宣佈祭祖結束,請皇帝回宮。 “請陛下補祭世祖皇帝!”一個人跪倒在皇帝面前,擋住了她的去路。 高緯面無表情,語氣冷漠:“李集,讓開。” “陛下,豈有祭祖祭伯不祭父的道理,請陛下。。。”“滾開。” 高緯的話不僅讓李集愣住,也讓高緯身後的朝臣大驚失色。 他們也知道皇帝漏了父親武成帝,但誰也不敢提出來,生怕惹皇帝生氣。 現在一看,皇帝果然有意為之,不禁為年老的李集暗暗擔憂。 “陛下,魏晉以來,素以孝道為先,陛下不可置皇父於不顧!如此行事。。。”站在高緯不遠處的吏部尚書蘇靖已經清楚看到高緯下顎處的肌肉開始緊繃。 作為皇帝近臣,蘇靖知道這是她發怒的徵兆。 “放肆!”蘇靖走到李集身前,也跪倒於地:“陛下!李集罔顧臣禮,不敬君上,實乃大罪!請陛下罷免其御史大夫之職,外放遠州。” 高緯聞言,臉色稍霽:“准奏,至於外放何州,吏部商量著辦吧。”“臣遵旨。” 抬頭之際,蘇靖看到趙書庸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自己。 ※※※ 三日後,晉陽西門——應和門 望著被百姓依依不捨送別的李集一家人,胡莊面露不忍,忍不住對韋正說道:“李刺史雖然迂腐,但是半生愛護百姓,在士族中也很有名望,沒想到還是因為直言進諫。。。” 說著,胡莊遺憾地搖了搖頭。 昨日,皇帝下詔:免去李集御史大夫之職,外放為連州刺史,次日啟程。 韋正的神情要平靜許多:“李刺史真應該感謝蘇尚書,如果不是他提出將李刺史免官外放,祭祖那日,李刺史說不定會被腰斬。” “可是連州偏遠潮溼,李刺史和夫人都已過天命之年,還能活著回兩都嗎?” “你以為外放的是良州佳縣,中侍中就能放過李刺史?”“中侍中當真如此厭惡李刺史?” 韋正回頭,直直望向正在朝大明宮方向叩頭的李集,微垂眼瞼:“是。” 不遠處,騎在馬上的蘇靖也看到了這一幕,深嘆一聲。 牽馬的僕從見狀,開口道:“聖上當日大概只是在氣頭上,郎主又何必真的挑選那麼偏遠的地方,不但擔了惡名,自己心裡也不好受。” 蘇靖微微苦笑:“陛下不在意,但是陛下身邊的人很在意。” 祭祖當日深夜,趙書庸就命人送來信箋,讓蘇靖務必挑選一個惡州苦鄉,定然不能再讓李集活著回到兩都。 趙書庸深受皇帝信賴,蘇靖不敢再幫李集,只能從嶺南諸州中挑出還算不錯的連州,作為李集貶謫之地。 嶺南素有窮山惡水之稱,外放過去的北方官員,不死也會落下一身傷痛,趙書庸對於這個結果很滿意。 皇帝得知是外放連州,一時好奇,詢問了當日為她講學的博士。 那位博士也知道趙書庸憎惡李集,不敢把實話全部說出來,只說連州雖偏僻,但尚算嶺南良地。 皇帝頓覺索然無味,當即命內侍去中書省傳達起草詔書的命令。 武平五年,李集病逝連州,皇帝下詔追贈司空,諡號簡文,准許李集家眷扶柩返鄉。 終文睿帝一朝,其父武成帝再也沒有享受過獨祭,甚至於在祭祀父母時,文睿帝都撤去武成帝神位,只祭其母。 直至其子明康帝晚年,才慢慢恢復祖父武成帝的祭祀儀式。 喜歡亂世情緣請大家收藏:亂世情緣更新速度最快。

147 餘恨

武平三年, 七月十五, 晉陽, 西城

“中元夜, 鬼門開。”的俗語讓打更的更夫心底發寒,加之由於中元宵禁, 使得今夜的街上異常蕭索, 更夫匆匆報了幾句更語, 就馬不停蹄地奔向城樓下的歇息屋子。

但今夜, 在西城南側的一處宅子內, 卻將會有好一番動靜。

※※※

身著玄硃色道家祭服的魏寧舉起足有手臂長的細杆毛筆,沾上一旁小缸裡赤紅、粘稠的鐵鏽味液體。

在腳下的圓形石臺上,細緻地畫下爛熟於心的禁咒,與此同時,一刻不停地念著對應的口咒。

等將整個咒修整完畢,魏寧放下毛筆,走到一個烏木箱前,慢慢地從其中捧出一件慘白的物事——竟是一副骸骨。

魏寧像對待情人一樣將骸骨輕柔地放在石臺中央,用黑紗罩住骸骨。

魏寧向後略退了一步, 趺坐於骸骨前,石臺四周各放著一個盛著鐵鏽味液體的小缸。

魏寧唸咒唸了約莫一刻,睜眼從袖中取出一把匕首, 利落地劃開左手手掌的皮肉, 接著迅速把掌心鮮血拍灑在黑紗上。

滿月的月光灑在黑紗上, 顯得沾滿鮮血的黑紗和骸骨更加弔詭陰森。

魏寧毫不在意自己的手, 滿懷期待地望著骸骨,可惜,骸骨一如既往的安靜。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魏寧,你的返生禁術成功了嗎?”

魏寧循聲望去,心底深處的震驚讓他整個人都開始顫抖。

鴉青道袍的老道背手握著拂塵,在石臺四周轉了一圈,抬眼看向魏寧:“這些被你抽乾血的人是誰?”

魏寧嚥了一口唾沫,老實回答:“這些是高齊皇室沒殺光的供御囚。”

老道注意到魏寧臉色蒼白,看了一眼他的左手:“先止血包紮。”“是,師傅。”

一包紮好,魏寧就迫不及待開口:“師傅,我沒有用無辜平民,這些供御囚本來就是十惡不赦之人!我只不過。。。”

“魏寧,你有資格私自處置他們嗎?”老道平靜地看著徒弟,淡淡問道。

魏寧語塞,老道繼續道:“你認為他們這種人死不足惜,但是你是用什麼立場來殺他們的呢?律例正道?用他們的血來開啟禁術,難道不是為了你的私慾嗎?還是因為他們本來就是供皇室玩樂的供御囚?可連皇帝都不想殺他們了,你又憑什麼違背皇帝呢?”

“對!我就是為了要滿足我的私慾!”魏寧遽然神情癲狂地向老道低吼:“我跟從正道,忠君愛民活了二十幾年,我得到了什麼?!家族沒落凋零,不能迴歸家族,婚約也被取消,眼睜睜看著我的未婚妻在我面前自盡,更不能手刃殺害未婚妻一家的兇手!師傅,這三十餘年,如果不是有復生阿臻這個信念支撐著,我早就不想活了!”

“用這種邪術復生嗎?那返生的還是你的阿臻嗎?”老道走近魏寧,認真說道:“為師反對這種禁術邪法,不是因為我不相信這些,而是怕找回來的是難以預料之物。”

“魏寧,你可想過,如果你復生的‘阿臻’,仇怨纏身,嗜殺恨人,乃至讓你殺了皇帝,誅滅高氏,你當如何?也成為那種十惡不赦的人?”

魏寧果然躊躇難決,老道嘆了一口氣:“你如此優柔寡斷,若非親眼看到,我實在難以相信是你親手殺了這些人。”

“師傅既然知道我暗學禁術,為什麼不阻止我?”“你執念如此深,我能阻止你嗎?只能讓你自己對復生禁術徹底死心。”

魏寧神情疲憊,苦笑一聲:“師傅要除掉我了吧,我修習邪術,又殺了這麼多人。”

“我不會殺你,我說過,就算是父母君師,都沒有資格私自處置他人的生命,所謂的清理門戶,也不是真正的正道公平,說到底也是為了滿足維護顏面名聲的私慾。”

“魏寧。”老道拉起他,正色道:“你已經造成了殺孽,就不要想著一死了之,這是最輕鬆的方法。你已經沒資格用這個方法了,好好想想怎麼做,才能讓你的殺孽緩解一些吧。”

老道用手指測算了一下,說道:“你的機遇馬上就來了。”“機遇?難道是小皇帝?可小皇帝並不信任我。。。”

老道露出一抹笑:“好好測算測算吧,用小皇帝想要知道的事情,換取他的信任。”“是,徒兒會盡力一試。”

“此事我不再計較,你未婚妻的骸骨也該入土為安了。”說著,老道將拂塵插進腰間,撤去黑紗,將骸骨重新放入木箱。

魏寧失魂落魄地望著師傅帶著木箱從自己的視線中離開。

沒過一會兒,宅子大門被粗魯推開,兩列勁裝護衛迅速將石臺包圍住。

披著斗篷的高緯走進宅子,直直看向魏寧,神態冷峻:“魏先生,朕有事要問你,想請你去天牢住一段時間。”

魏寧緩緩俯身,朝高緯跪下,平靜道:“遵旨,陛下。”

高緯將魏寧帶走後,剩下的禁軍依照命令開始搜查宅子。

一名禁軍對四個小缸產生了興趣,撈起嚐了一口,旋即皺眉吐掉,朝其他同伴喊道:“這些是人血!”

話音未落,幾名搜查房屋的禁軍就叫了起來,大家立馬聚到那間屋子前。

裡面赫然放著幾具被放幹血的男子屍體,而且屍體的皮肉都被刮開,露出猩紅的血肉,大概是想加速放血,脖頸處的皮肉幾乎被剮淨,骨骼清晰可見。

聞腥而來的蚊蠅佔據了整間屋子,或黏在正在持續腐爛的屍體上,或聚在被血染紅的地上。

饒是手染不少鮮血的禁軍,也被這番景象嚇到了,有些年紀較輕的,更是禁不住心中的噁心,開始嘔吐。

※※※

晉陽天牢

“魏先生。”高緯出現在牢房前,神情雖然依舊冷峻,心中卻對魏寧多了幾絲驚怖。

“你虐殺了那些供御囚是嗎?”“不,我都是將他們一刀割喉的,那些傷口,都是放血用的。”

“那些血是用來做什麼的?”“在下瞭解到一種可以讓亡者返生的禁術,用惡人的血畫出咒語,把骸骨放在咒語上,用四缸惡人的血在圓臺上結成法陣,滿月之下,沾上施咒者鮮血的亡者將會復生。”

“是先生的未婚妻嗎?嗯,算起來,那位是我堂姑。先生,你知道高瑰案的內情嗎?”

魏寧眼眶通紅,哽咽答道:“是的,我知道!”

當年,魏寧原是跟著宗族待在西魏,想等到年底邊境人多之時,再前往東魏探望未婚妻高芷臻。

某日高徹忽然派人送來一封信,拆開一看,發現是高瑰給魏寧的,高瑰信上說,他感覺晉陽最近形勢莫測,高歡對他的態度也讓人迷惑,為以防萬一,高瑰希望他悄悄來晉陽,將自己的一雙兒女送至別州待一段時間。

魏寧自然義不容辭,當即帶著兩名心腹護衛潛入東魏,短短數日就到了晉陽,高瑰見他們趕路疲憊,便讓他們在客棧休息兩日,等養好了精神,再帶著姐弟二人離開晉陽。

然世事難料,在魏寧至死也不會忘記的那一日深夜,高瑰家中燃起了鋪天大火,連魏寧都可以直接從客棧裡望見。

情急之下,魏寧和兩名護衛撞窗而出,卻詭異地發現,街上的竟然連一個人都沒有,似乎完全將不遠處的大火漠然置之。

魏寧他們被守在宅外的一眾蒙面男人擋住了去路,只能從一偏僻角門翻牆而入。

好不容易找到被人護在一處小屋裡的高芷臻,魏寧當即就想帶她走。

“魏寧,我不能走。”魏寧沒想過她居然會拒絕:“你瘋了?!”

“今夜的這些人受命於誰,你我心知肚明,如果最後發現少了一具少年女子的屍體,肯定還會搜尋甚至是封城,到時候連你都走不了,所以我只能死在這裡。”

“阿臻!”“魏寧。”高芷臻把躲在自己身後的幼弟推到魏寧面前:“帶涼翼走。”

“少了他難道就不會被搜查嗎?”高芷臻搖頭:“洪叔的兒子前幾日夭折了,那孩子和涼翼身形差不多,再被大火燒了面容後,就不會被人發現了。”

魏寧難以接受這個結果,不停勸說高芷臻,希望她改變主意。

高芷臻咬牙將魏寧和幼弟推離自己,拿出一把匕首,朝管家高洪喊道:“洪叔!帶他們走!”

話音未落,深深看了一眼魏寧,拔出匕首,刺進心口。

高涼翼年紀小,被口吐鮮血的姊姊嚇得大叫‘阿姊’,魏寧沒辦法,只好打暈孩子,跟著高洪通過一條小路,離開宅子。

次日,城門剛開,魏寧等人就馬不停蹄地離開了晉陽。

魏寧原本是想將高家兩人帶回西魏,沒想到中途,二人竟然不見了!

魏寧本來就是因為高芷臻的遺願才強打精神,高涼翼前腳剛不見,後腳魏寧就開始高燒,乃至嘔血,生生去了半條命。

病癒後,魏寧恨意難平,悄然和兩名護衛留在了東魏境內,並在十年後,聯繫上了鄭仲禮,加入了謀刺高歡的密謀。

不料事情敗露,兩名護衛也因為保護魏寧而被殺,重傷的魏寧被高徹和婁昭君秘密救下。

從元李二人家中離開後,魏寧深感十年的努力付諸東流,再加上找尋十年,都未找到高涼翼,愧疚憤懣充斥心頭,當下決定了結性命。

但在瀕死之際,被日後的老道師傅救下,被悉心開導後,魏寧拜師老道,入道家開始修行。

可惜魏寧對於高芷臻的執念太深,終還是犯了殺戒。

“所以,你給朕的那些丹藥是用人血煉製的毒、藥嗎?以朕的命作為報復高家的開始嗎?”

魏寧搖頭:“那幾粒丹藥用的是鴿子血,只是混合了丹砂,所以味道像人血,是補身的良藥。”

“也不是那種能保持容貌的藥嗎?”魏寧笑著搖頭:“陛下,我能夠保持容顏不老,並不是靠服藥,而是靠幾十年清苦孤寂的山中修行。”

高緯大失所望,但心中還是鬆了一口氣:“先生先在這裡待一段時間吧,朕需要好好想想接下來該如何處置先生。”

魏寧突然跪在高緯面前:“陛下,請您下詔,恢復高瑰一家在玉牒中原本的一切!”

恢復原本的一切,自然是指讓高瑰在玉牒中重新變回高歡的二弟,讓高瑰的妻子兒女都回到玉牒族譜中,並詳細撰寫他們的生平。

但這樣一來,高瑰案說不定就會重新回到大眾眼前,甚至於被人查到此案真相。

高緯不敢輕易答應,便想敷衍幾句了事。

魏寧看出高緯的心思,急忙說道:“陛下,在下可以測算您想知道的事情。”

“你知道朕想要知道什麼?”魏寧望進高緯的眸子:“您近來一直在疑惑,在猜測某位年長女子埋骨何處。”

高緯斂下表情,面無表情說道:“她叫胡令容。”

魏寧立刻開始測算,約莫半刻後,抬頭看向高緯:“風中,雨中。”

高緯皺眉,剛想開口詢問,腦中靈光一現,臉色瞬變,當即轉身離去。

※※※

胡曦嵐一大早就聽聞,高緯將胡老夫人

雖說與自己的關係並不大,但胡曦嵐直覺高緯會來找自己。

果然剛過午食時分,高緯就過來了。

高緯一來,就在她身邊躺倒,頭側枕著她的大腿,然後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怎麼了?又聽了關於你母親的許多事情嗎?”胡曦嵐輕撫她的額頭和眉眼,這是高緯平素最喜歡的動作,每次她都會慢慢放鬆下來。

“不用再找母親的墳墓了。”高緯深吸一口氣,慢慢說道:“母親早就連骨灰都沒有了。”

胡曦嵐身子一僵,試探性地詢問:“是在輾轉各地的途中丟失了嗎?”

高緯猛地攥緊胡曦嵐的裙襬,沉聲道:“是我的父皇,是高湛!”

當年胡令容體虛而亡,胡老夫人還沒從喪女之痛掙扎出來,便聽到了王府大肆慶祝長廣王同日喜獲嫡庶二子的聲音。

胡老夫人清楚知道女兒拼死生下的是一個女孩,但她不敢聲張,只能對著已故的女兒嘆息。

胡令容的身份特殊,為了以防萬一,高湛下令將她火葬,之後,將骨灰交給胡老夫人,準她帶回家。

胡老夫人回家後,心神不寧,等聽說高湛已經上疏皇帝,準備立嫡子為世子時,那根繃著的弦終於斷了。

她沒有告訴胡循,女兒生的是女孩,只是說女兒所生之子被當成了嫡子,現在又要被立為世子,依照高湛的性格,肯定不會放過他們,還是儘早離開為好。

胡循深以為然,夫婦二人連夜輕裝出走。

結果還是被胡長仁等人找到,胡長仁看到胡老夫人懷中緊緊抱著瓷罐,雖然不忍,但還是令侍衛搶了過來,說是高湛的命令:高緯的母親只能是王妃胡氏,至於生母胡氏,一點痕跡都不能留下。

胡老夫人眼睜睜看著女兒骨灰被灑在山谷裡,登時痛徹心扉,幾乎是把面前侍衛的環首刀活生生撞進了腹部。

本來還在抵抗的胡循,見妻子如此,也絕望了,抓住一個侍衛握著環首刀的手,狠狠地往胸下捅去。

如果不是被一夥神秘的暗衛救下,夫婦二人肯定斃命當場。

高緯起身,雙眼通紅地盯著胡曦嵐,一字一句道:“我不會再假裝孝子了,我那個父皇,他不配我孝順!”

胡曦嵐怔怔看著高緯,隨後嘆了一聲,把高緯抱在懷中,柔聲道:“緯兒,哭出來。”

殿中陷入沉默,良久之後,傳出低低的嗚咽聲。

當夜,魏寧離開天牢,被送回魏宅。

※※※

七月二十日,皇帝帶領朝臣於太廟祭祀諸位先帝。

皇帝依照禮制先後祭祀了高祖神武、世宗文襄、顯祖文宣與肅宗孝昭四帝。

卻在父皇世祖武成帝的祭室前,轉了身,去偏殿更衣,由冕服變為袞服。

緊接著,皇帝示意宗正寺卿直接開始奏《永祚樂》,皇帝與朝臣一同辭唱。

奏畢,宗正寺卿宣佈祭祖結束,請皇帝回宮。

“請陛下補祭世祖皇帝!”一個人跪倒在皇帝面前,擋住了她的去路。

高緯面無表情,語氣冷漠:“李集,讓開。”

“陛下,豈有祭祖祭伯不祭父的道理,請陛下。。。”“滾開。”

高緯的話不僅讓李集愣住,也讓高緯身後的朝臣大驚失色。

他們也知道皇帝漏了父親武成帝,但誰也不敢提出來,生怕惹皇帝生氣。

現在一看,皇帝果然有意為之,不禁為年老的李集暗暗擔憂。

“陛下,魏晉以來,素以孝道為先,陛下不可置皇父於不顧!如此行事。。。”站在高緯不遠處的吏部尚書蘇靖已經清楚看到高緯下顎處的肌肉開始緊繃。

作為皇帝近臣,蘇靖知道這是她發怒的徵兆。

“放肆!”蘇靖走到李集身前,也跪倒於地:“陛下!李集罔顧臣禮,不敬君上,實乃大罪!請陛下罷免其御史大夫之職,外放遠州。”

高緯聞言,臉色稍霽:“准奏,至於外放何州,吏部商量著辦吧。”“臣遵旨。”

抬頭之際,蘇靖看到趙書庸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自己。

※※※

三日後,晉陽西門——應和門

望著被百姓依依不捨送別的李集一家人,胡莊面露不忍,忍不住對韋正說道:“李刺史雖然迂腐,但是半生愛護百姓,在士族中也很有名望,沒想到還是因為直言進諫。。。”

說著,胡莊遺憾地搖了搖頭。

昨日,皇帝下詔:免去李集御史大夫之職,外放為連州刺史,次日啟程。

韋正的神情要平靜許多:“李刺史真應該感謝蘇尚書,如果不是他提出將李刺史免官外放,祭祖那日,李刺史說不定會被腰斬。”

“可是連州偏遠潮溼,李刺史和夫人都已過天命之年,還能活著回兩都嗎?”

“你以為外放的是良州佳縣,中侍中就能放過李刺史?”“中侍中當真如此厭惡李刺史?”

韋正回頭,直直望向正在朝大明宮方向叩頭的李集,微垂眼瞼:“是。”

不遠處,騎在馬上的蘇靖也看到了這一幕,深嘆一聲。

牽馬的僕從見狀,開口道:“聖上當日大概只是在氣頭上,郎主又何必真的挑選那麼偏遠的地方,不但擔了惡名,自己心裡也不好受。”

蘇靖微微苦笑:“陛下不在意,但是陛下身邊的人很在意。”

祭祖當日深夜,趙書庸就命人送來信箋,讓蘇靖務必挑選一個惡州苦鄉,定然不能再讓李集活著回到兩都。

趙書庸深受皇帝信賴,蘇靖不敢再幫李集,只能從嶺南諸州中挑出還算不錯的連州,作為李集貶謫之地。

嶺南素有窮山惡水之稱,外放過去的北方官員,不死也會落下一身傷痛,趙書庸對於這個結果很滿意。

皇帝得知是外放連州,一時好奇,詢問了當日為她講學的博士。

那位博士也知道趙書庸憎惡李集,不敢把實話全部說出來,只說連州雖偏僻,但尚算嶺南良地。

皇帝頓覺索然無味,當即命內侍去中書省傳達起草詔書的命令。

武平五年,李集病逝連州,皇帝下詔追贈司空,諡號簡文,准許李集家眷扶柩返鄉。

終文睿帝一朝,其父武成帝再也沒有享受過獨祭,甚至於在祭祀父母時,文睿帝都撤去武成帝神位,只祭其母。

直至其子明康帝晚年,才慢慢恢復祖父武成帝的祭祀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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