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 迷霧

亂世情緣·翊承·5,368·2026/3/24

148 迷霧 大明宮, 清思殿 “在聊什麼呢?這麼開心。”“參見陛下。”聽到高緯的聲音, 李雪薇連忙起身行禮。 “平身吧。”說話同時, 高緯若無其事地將手中奏疏藏到身後, 正在逗弄小梵鏡的胡曦嵐用餘光瞥到後,眉頭極快地皺了一下。 等看清高緯今日的打扮, 李雪薇著實被驚豔到了。 高緯下朝回內廷, 褪下袞服玉冠, 換了一件暗繡如意紋的天藍圓領袍, 玉革帶束腰, 慄發用金絲髮帶綁成辮子,並用一枚紅寶石配飾點綴。 高緯五官陰柔立體,肌膚又白皙,如此裝扮,使她更加透出一種雌雄莫辨的秀美。 “陛下若是女子,肯定也是難得的美人。”李雪薇心中感慨。 “這是什麼?”高緯指著李雪薇手邊的錦盒:“可以給朕看看嗎?” 李雪薇點頭,打開錦盒,從中拿出一帙織錦帛書和一串精美光滑的硨磲念珠。 高緯對於念珠興趣不大,隨手放在一旁, 將織錦帛書展開一看,她臉上的笑意開始一點點斂去,直至變成面無表情。 帛書其實並無異樣, 上面撰寫了完整的梵文《佛說盂蘭盆經》, 大概是在墨中混入了金粉, 每一個字看起來都金光閃閃。 在經文末尾, 是一列魏碑字:儼祈願娥英添福延壽。 《佛說盂蘭盆經》本來就是多用於為長輩祈福消災的經文,加上這落款,倒真像是獻給父母長輩的。 “陛下,怎麼了?”剛剛光顧著逗弄小梵鏡,胡曦嵐並沒有多注意錦盒,現在見高緯神情有異,她擔憂是否是高儼又犯渾。 高緯重新將帛書封好,向李雪薇問道:“這是給左娥英的嗎?” 李雪薇心中惴惴不安:“是,這是昨日從青州送來的,殿下說要獻給左娥英。” 高緯動作自然地將帛書放回錦盒:“原以為是什麼稀奇的佛經奇書,結果不過是《維摩詰經》,不過上面的字體難得一見,朕挺喜歡的,左娥英可否送朕?” 胡曦嵐試圖看出高緯的意圖,但高緯始終神態自若,讓她實在看不出異樣,只好頷首答應。 高緯拿起錦盒,交給趙書庸,面色瞬間冷下來:“拿好。” 趙書庸轉了轉眼珠,把錦盒收到袖袋內:“奴才一定拿好。” 高緯神情恢復正常,轉身坐到胡曦嵐身旁,朝李雪薇說道:“給阿儼的賞賜剛好也選好了,就讓青州來的人一起帶回去吧。” 七月初,高齊各州照例向朝廷進獻貢品,之後朝廷也依例賞賜,其中以宗室為刺史的,宮中按其爵位及政績進行賞賜,郡王者,派使者送至其州。 不派使者的情況雖然少,但也不是沒有,所以李雪薇不疑有他,低聲應是。 隨後沒過多久,又頗為識趣地抱著女兒告退了。 “他的妻子可比他懂進退多了。”胡曦嵐轉頭微笑:“陛下可是話中有話?” 高緯將一直藏著的奏疏遞給胡曦嵐:“好好瞧瞧琅琊王的‘豐功偉績’吧。” 胡曦嵐聞言展開,還沒看到一半,眉頭就蹙了起來。 奏疏是新任的河南道巡察使寫的,簡潔明瞭的同時,又在字裡行間中表達了對高儼的不滿。 六月末,青州的治所益都縣出了一件案子:當地羌人首領的幼子當街與人發生爭執,惱怒之下竟將對方當場捅死,並揚長而去。 高儼親自去羌首領家中抓人,羌首領無奈之下,只好卑躬屈膝地求高儼看在同為父親的份上放過其幼子。 高儼只是道:本王會謹記不做首領這種只知寵溺不懂管教的父親。 隨後不僅抓了羌首領的幼子,還把平素也作惡多端,時常暗中刁難自己的羌首領長子也抓了,宣佈擇日腰斬。 羌首領忙去請相熟的膠東縣令,讓他為兩個兒子求情。 結果高儼把膠東縣令也關了起來,並在行刑當天,把膠東縣令押在一旁,施以脊杖。 不曾想,膠東縣令當晚竟因傷治不愈去世。 一日之內,連殺三人,自然被一直關注高儼的巡察使知曉。 未得朝廷批示就先腰斬犯人,又杖斃朝廷官員,這兩條罪說重不算重,說輕也難輕。 況且高儼剛到青州不久,便已經犯下了“前科”。 高儼初至青州,就徹查往年案卷,根據一個月裡的種種調查,查到黃縣的一個老翁就是數十年前犯下數起奸、淫稚女稚童案子的犯人。 沒曾想把犯人關起來的第二日,州府牙門外就聚滿了以犯人家眷為首的為犯人求情的百姓, 求情百姓聲稱犯人十數年善舉不絕,已足以償補罪孽,加之受害者皆已亡故,又何必再舊案重提。 高儼勃然大怒,當即下令,次日行寸剮之刑。 行刑當日,高儼將事先準備好的數十碗砒、霜放在行刑臺上,並貼出告示,只要有一半以上的人願意飲下砒、霜,他就放了犯人。 有老翁質問高儼何至於此,高儼道:你們既然說受害者皆已亡故,那就去地下問問他們吧,問問他們肯不肯原諒這個禽獸! 求情百姓立時鴉雀無聲,也沒人上前飲毒。高儼見狀,不由冷笑:你們得了犯人的好處,想幫他求情,卻又連一點代價都不肯付出,還想做那些無辜受害者的主,哪來的膽子! 隨後用兵士之威逼迫那些求情百姓看完寸剮全程。 此事很快就被傳到了朝中的侍御史耳中,高儼如他當日所言,名字出現在了侍御史的彈劾奏疏裡。 朝廷裡大多是覺得高儼未上報朝廷就施寸剮極刑,實屬罔顧臣禮,僭越頗重,應當懲處。 還有些迂腐的人,覺得高儼處刑太重,且有威逼百姓之嫌。 皇帝考慮良久,最終只是派使者去青州,將高儼的幾個親信各打了五十棍,並提醒高儼以後不可再私自行刑。 沒料到時隔不久,高儼又一次被彈劾,而且事更大了。 胡曦嵐抬頭:“陛下要下決心懲罰琅琊王了?” 高緯微微一笑:“你肯嗎?”說著,抬手輕揉胡曦嵐攥緊的雙手。 “再看看吧,說不準阿儼就突然立大功了呢。”可惜,高緯的笑未到眼底。 回宣政殿的路上,趙書庸湊近問一句:“爺,崔巡察使的奏疏要燒了嗎?” 高緯轉身,面無表情道:“把那帙織錦也燒了,然後去找一帙差不多的織錦,用梵文在上面謄錄一遍《維摩詰經》。” “是。”趙書庸雖然很好奇織錦帛書到底寫了什麼,但看皇帝明顯對此不悅,也只好打消偷看的念頭。 琅琊王府 將宮中的賞賜收入庫房後,王府管家照例給傳旨內侍遞上謝銀,沒想到內侍竟推開了。 內侍走到李雪薇面前,行禮後說道:“陛下還想讓王妃給琅琊王殿下帶句話:多用些心在治州安民上,其他事交給底下的人便是。” 李雪薇心中泛起不安,但也只能面色如常地頷首答應。 ※※※ 剛到八月,皇帝的御案上又多了兩份奏疏。 一份是關於南陽王高綽的,彈劾高綽在定州縱犬咬人,因此而重傷者多達十數人。 另一份則是關於高儼的,琅琊王果如高緯所言,立了一個大功。 青州人崔蔚波率眾夜襲州城,所幸被高儼率兵擊破,最終撲滅這場還未成形的叛亂。 本來這是好事,但是不知從何處傳出消息:琅琊王對於這場叛亂早有準備,更有甚者猜測整場叛亂都是琅琊王自導自演。 朝廷諸臣也為此展開了爭執:一派覺得高儼此前雖有僭越和杖殺官員之事,但可以以功抵罪,不獎不罰。 而另一派覺得高儼作為皇帝胞弟,身份本來就敏感特殊,卻多次不顧臣禮,僭越君上,不能因為一次立功就抹平之前的過失,就算皇帝不忍重罰,也不該完全揭過。 更有官員在奏疏中暗示高儼在青州的所作所為有收服民心之嫌,建議皇帝適當制約琅琊王。 在高儼的映襯下,高綽縱犬行兇之事,也顯得沒那麼重大了。 兩派之間的爭執在短短几日裡發展得愈演愈烈,乃至於到了後來,連高緯的近臣們都在宣政殿裡為是否賞罰高儼開始爭辯起來了。 “陛下,臣以為琅琊王兩次私自處刑,又杖殺下屬官員,如此罔顧律法,若是輕易放過,豈不是讓天下覺得,陛下之威嚴,朝廷之威信,在琅琊王面前,都不值一提嘛!”給事黃門侍郎曹平在要求處罰高儼中的一批人裡算是言辭較為犀利激烈的一位了,即使是在皇帝面前,他也照樣不對高儼留情面。 “曹侍郎是否過於偏激了,誠然琅琊王兩次私自用刑,確實是罔顧了臣禮,但臣以為也屬於情有可原,寸剮那次,臣想任在場哪一位主審,都難以保持冷靜,更別說本身就易怒的琅琊王了;至於第二次,琅琊王一開始是想等朝廷批示下來後,再行刑的,而且確實抓捕犯人當日,琅琊王就命人送出了上報案情的奏疏,沒想到那求情的膠東縣令竟惹怒了琅琊王,這才下令提前行刑;至於膠東縣令傷重亡故,更是琅琊王沒料到的。” 冷軒頓了頓,繼續道:“再者說青州的羌人和匈奴人本來就一直讓朝廷頭疼,正好藉著平息此次叛亂為由,威服二族,並以此威懾大齊境內其他不安分的胡人。所以臣以為可以對琅琊王先罰後獎,但獎罰還是皆不過重為好。” 匈奴人崔蔚波叛亂,手下同夥中不僅有匈奴人,更有不少羌人,叛亂平息後,高儼搜出了羌首領與崔蔚波商議夜襲的書信。 可惜等到了羌首領家中時,羌首領早已自盡,高儼只好先扶持未涉案的原羌首領的從長弟為首領,暫時統轄青州羌族。 “陛下,臣覺得比起商量如何獎罰琅琊王,還是儘快查清南陽王縱犬傷人之事為好,臣聽說已經有幾名百姓傷重去世了。”尚書左丞韋正一如既往地提出完全不同的觀點。 高緯輕呼一口氣,抬頭看向吏部尚書蘇靖:“蘇卿的意見呢?”“二王乃陛下血親,天下乃陛下之天下,於公有律例,於私,諸先帝之時也有舊例,請陛下聖斷。” “襄陽郡公,你呢?”“臣,覺得蘇尚書、韋左丞還有兩位侍郎說的都有道理,臣,都附議。” 此話一出,不但讓高緯忍俊不禁,更使得胡莊被點了名的四人集體瞪視。 胡莊無辜微笑,與四人坦蕩對視。 “幾位宰執怎麼不說話?”高緯又看向站在最前面的四位宰執。 “臣附議蘇尚書之言。”“臣也是。”中書令張尚與侍中劉成蔚先後說道。 見高緯看自己,尚書令唐邕慢吞吞道:“臣只願皇室和睦。” 高緯眼瞼微抬,想起之前詢問唐邕時,唐邕所說的一句話:“陛下,神武十五子只剩兩位了。” 今年四月末,膽小孱弱的華山王高凝薨於齊州刺史任上,高緯下詔追贈太師、中書令、左丞相,並給了一個美諡:頃襄。 高緯沉吟了一會兒,隨即抬頭詢問並尚書令斛律孝卿:“斛律愛卿呢?”“陛下已有定奪,何須問臣?” 高緯深吸一口氣,當即任命給事黃門侍郎冷軒為使者,前往青州傳旨:琅琊王罰俸五年,除中書監、御史中丞,加太子詹事。賜已故膠東縣令遺孀金二十斤及琅琊王被罰的五年俸祿。 又命尚書左丞韋正前往定州調查縱犬案,如有不敬者,可當場杖殺。 內朝散朝後,高緯面容疲憊地靠在御座上,趙書庸連忙上前為其捏肩。 “趙書庸,快了。”感受到捏肩的手一頓,高緯繼續道:“朕有預感,馬上就要結束了。” ※※※ 兩日後 馮小憐找到高緯的時候,高緯正在宣政殿內殿的樂室裡練新譜的簫曲。 臨近正午的陽光灑在身穿鵝黃長袍的高緯身上,顯得高緯整個人近乎透明,好似一尊玉像,讓馮小憐想起了前世第一次見到高緯的情形。 心臟處猛地一緊,馮小憐抬手按住心口,將眼底的酸澀壓了下去。 “聽說你要見我,怎麼了?”高緯放下玉簫,淡淡問道。 “我瞞了你一些事。”高緯握著玉簫的手一抖,面色不變:“什麼事?” 馮小憐走到高緯面前,將袖中的絲絹交給高緯。 高緯接過一看,面色微變,絲絹上幾列紅字:吾將斬斷皇帝雙臂,以助妹妹日後榮寵。 “這是?”“這是我那所謂的姊夫送來的。”“什麼?你阿姊不是在幼年走失了嗎?” 馮小憐突然跪到高緯面前:“陛下,我求你,幫我救出我的父親和阿姊。” 高緯立馬起身,拉起馮小憐:“你先起來,細細跟我說清楚是怎麼回事。” 馮小憐下意識抓住高緯拉著自己的手,將所知道的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高緯聽完,略微沉吟後,說道:“看來此人說得斬斷我雙臂,很可能是與高綽高儼有關。” 馮小憐蹙眉:“我當時就猜測很可能是要離間陛下與近來被彈劾的二王,但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據我所知,這個人之前在和士開案和高濟案中也很活躍,他深知高綽高儼是我最得力的助手,若是能離間我們,甚至是讓他們背叛於我,那他起碼可以成功三分之一了,而且我懷疑他真正的目的是想要二王謀反,讓天下大亂。” “那陛下要儘快追回前往兩州的使者才行,不能讓他得逞!更不能讓他奪得帝位!” 高緯嘆道:“他恐怕不是為了我的帝位才想要天下大亂的。” 見馮小憐還欲詢問,高緯連忙說道:“對了,你既然見過那個人,能大概描述出樣子嗎?” 馮小憐搖頭:“他帶了狴犴面具,還變了聲,但他可以這麼快速知道朝廷的事情,我覺得他應該是身處朝廷。另外,我觀察到他鬢角下沿有紅印,那是經常帶人、皮、面、具才會出現的。” 高緯大為震驚,她從未想過那個人曾在自己面前出現過,甚至於經常性出現在自己面前。 心中由此產生了一種被人戲耍的惱怒,與此同時,耳邊突然傳來馮小憐的聲音:“臣妾先告退了。” “小憐,你還有事瞞著我嗎?”轉身後剛走幾步,馮小憐聽到高緯遲疑地詢問。 馮小憐下意識道:“沒有了。” 高緯走到她面前:“那前世的呢?頓了頓,低聲嘆息:”“我昨晚夢到了恪兒。” 馮小憐瞳孔瞬時放大,眼眶泛紅:“你真想知道?”“你說。” ※※※ 馮小憐一講完就抬頭看著高緯,與眼圈通紅的高緯對視良久後,馮小憐遽然一笑:“你原本就知道恪兒的死因對嗎?” “我前世就隱約猜到了,但我最終還是選擇了包庇她。”“所以前世我用你的國家為恪兒陪葬了。” “那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你前世到底是因何而死?”高緯旁敲側擊地問過許多次,但每次馮小憐要麼就是隻說其他人在高緯死後的生活,要麼就是藉故不言。 原來這次詢問的結局會一如之前,不曾想馮小憐居然抬手指了指脖頸處,憑空劃了一條細線,口中吐出一個字:“我。” 高緯眼珠微動,立時就想明白了,急忙拉住欲走的馮小憐。 沒料到,力氣用得過大,竟讓兩人都被迫倒退了幾步,馮小憐最後一步沒站穩,倒向高緯,兩人一起摔到高緯原先的軟墊上。 馮小憐撐起身子,還未來得及做下一步動作,便被高緯緊緊抓住肩膀。 兩雙通紅的眼睛對視了一會兒後,高緯忍不住翻身壓住馮小憐。 內殿外的趙書庸敏銳地聽到了一些曖昧的聲音,趕忙命內侍關上內殿殿門。 趙書庸清楚知道高緯和馮小憐其實還未同過房,他所不知道的隔閡牢牢阻隔著高緯與馮小憐。 現在兩人總算肯彼此親近,即使隔閡還不能完全切除,但好歹可以讓皇帝舒心一些,讓自己在御前伺候時也可以鬆一口氣。 喜歡亂世情緣請大家收藏:亂世情緣更新速度最快。

148 迷霧

大明宮, 清思殿

“在聊什麼呢?這麼開心。”“參見陛下。”聽到高緯的聲音, 李雪薇連忙起身行禮。

“平身吧。”說話同時, 高緯若無其事地將手中奏疏藏到身後, 正在逗弄小梵鏡的胡曦嵐用餘光瞥到後,眉頭極快地皺了一下。

等看清高緯今日的打扮, 李雪薇著實被驚豔到了。

高緯下朝回內廷, 褪下袞服玉冠, 換了一件暗繡如意紋的天藍圓領袍, 玉革帶束腰, 慄發用金絲髮帶綁成辮子,並用一枚紅寶石配飾點綴。

高緯五官陰柔立體,肌膚又白皙,如此裝扮,使她更加透出一種雌雄莫辨的秀美。

“陛下若是女子,肯定也是難得的美人。”李雪薇心中感慨。

“這是什麼?”高緯指著李雪薇手邊的錦盒:“可以給朕看看嗎?”

李雪薇點頭,打開錦盒,從中拿出一帙織錦帛書和一串精美光滑的硨磲念珠。

高緯對於念珠興趣不大,隨手放在一旁, 將織錦帛書展開一看,她臉上的笑意開始一點點斂去,直至變成面無表情。

帛書其實並無異樣, 上面撰寫了完整的梵文《佛說盂蘭盆經》, 大概是在墨中混入了金粉, 每一個字看起來都金光閃閃。

在經文末尾, 是一列魏碑字:儼祈願娥英添福延壽。

《佛說盂蘭盆經》本來就是多用於為長輩祈福消災的經文,加上這落款,倒真像是獻給父母長輩的。

“陛下,怎麼了?”剛剛光顧著逗弄小梵鏡,胡曦嵐並沒有多注意錦盒,現在見高緯神情有異,她擔憂是否是高儼又犯渾。

高緯重新將帛書封好,向李雪薇問道:“這是給左娥英的嗎?”

李雪薇心中惴惴不安:“是,這是昨日從青州送來的,殿下說要獻給左娥英。”

高緯動作自然地將帛書放回錦盒:“原以為是什麼稀奇的佛經奇書,結果不過是《維摩詰經》,不過上面的字體難得一見,朕挺喜歡的,左娥英可否送朕?”

胡曦嵐試圖看出高緯的意圖,但高緯始終神態自若,讓她實在看不出異樣,只好頷首答應。

高緯拿起錦盒,交給趙書庸,面色瞬間冷下來:“拿好。”

趙書庸轉了轉眼珠,把錦盒收到袖袋內:“奴才一定拿好。”

高緯神情恢復正常,轉身坐到胡曦嵐身旁,朝李雪薇說道:“給阿儼的賞賜剛好也選好了,就讓青州來的人一起帶回去吧。”

七月初,高齊各州照例向朝廷進獻貢品,之後朝廷也依例賞賜,其中以宗室為刺史的,宮中按其爵位及政績進行賞賜,郡王者,派使者送至其州。

不派使者的情況雖然少,但也不是沒有,所以李雪薇不疑有他,低聲應是。

隨後沒過多久,又頗為識趣地抱著女兒告退了。

“他的妻子可比他懂進退多了。”胡曦嵐轉頭微笑:“陛下可是話中有話?”

高緯將一直藏著的奏疏遞給胡曦嵐:“好好瞧瞧琅琊王的‘豐功偉績’吧。”

胡曦嵐聞言展開,還沒看到一半,眉頭就蹙了起來。

奏疏是新任的河南道巡察使寫的,簡潔明瞭的同時,又在字裡行間中表達了對高儼的不滿。

六月末,青州的治所益都縣出了一件案子:當地羌人首領的幼子當街與人發生爭執,惱怒之下竟將對方當場捅死,並揚長而去。

高儼親自去羌首領家中抓人,羌首領無奈之下,只好卑躬屈膝地求高儼看在同為父親的份上放過其幼子。

高儼只是道:本王會謹記不做首領這種只知寵溺不懂管教的父親。

隨後不僅抓了羌首領的幼子,還把平素也作惡多端,時常暗中刁難自己的羌首領長子也抓了,宣佈擇日腰斬。

羌首領忙去請相熟的膠東縣令,讓他為兩個兒子求情。

結果高儼把膠東縣令也關了起來,並在行刑當天,把膠東縣令押在一旁,施以脊杖。

不曾想,膠東縣令當晚竟因傷治不愈去世。

一日之內,連殺三人,自然被一直關注高儼的巡察使知曉。

未得朝廷批示就先腰斬犯人,又杖斃朝廷官員,這兩條罪說重不算重,說輕也難輕。

況且高儼剛到青州不久,便已經犯下了“前科”。

高儼初至青州,就徹查往年案卷,根據一個月裡的種種調查,查到黃縣的一個老翁就是數十年前犯下數起奸、淫稚女稚童案子的犯人。

沒曾想把犯人關起來的第二日,州府牙門外就聚滿了以犯人家眷為首的為犯人求情的百姓,

求情百姓聲稱犯人十數年善舉不絕,已足以償補罪孽,加之受害者皆已亡故,又何必再舊案重提。

高儼勃然大怒,當即下令,次日行寸剮之刑。

行刑當日,高儼將事先準備好的數十碗砒、霜放在行刑臺上,並貼出告示,只要有一半以上的人願意飲下砒、霜,他就放了犯人。

有老翁質問高儼何至於此,高儼道:你們既然說受害者皆已亡故,那就去地下問問他們吧,問問他們肯不肯原諒這個禽獸!

求情百姓立時鴉雀無聲,也沒人上前飲毒。高儼見狀,不由冷笑:你們得了犯人的好處,想幫他求情,卻又連一點代價都不肯付出,還想做那些無辜受害者的主,哪來的膽子!

隨後用兵士之威逼迫那些求情百姓看完寸剮全程。

此事很快就被傳到了朝中的侍御史耳中,高儼如他當日所言,名字出現在了侍御史的彈劾奏疏裡。

朝廷裡大多是覺得高儼未上報朝廷就施寸剮極刑,實屬罔顧臣禮,僭越頗重,應當懲處。

還有些迂腐的人,覺得高儼處刑太重,且有威逼百姓之嫌。

皇帝考慮良久,最終只是派使者去青州,將高儼的幾個親信各打了五十棍,並提醒高儼以後不可再私自行刑。

沒料到時隔不久,高儼又一次被彈劾,而且事更大了。

胡曦嵐抬頭:“陛下要下決心懲罰琅琊王了?”

高緯微微一笑:“你肯嗎?”說著,抬手輕揉胡曦嵐攥緊的雙手。

“再看看吧,說不準阿儼就突然立大功了呢。”可惜,高緯的笑未到眼底。

回宣政殿的路上,趙書庸湊近問一句:“爺,崔巡察使的奏疏要燒了嗎?”

高緯轉身,面無表情道:“把那帙織錦也燒了,然後去找一帙差不多的織錦,用梵文在上面謄錄一遍《維摩詰經》。”

“是。”趙書庸雖然很好奇織錦帛書到底寫了什麼,但看皇帝明顯對此不悅,也只好打消偷看的念頭。

琅琊王府

將宮中的賞賜收入庫房後,王府管家照例給傳旨內侍遞上謝銀,沒想到內侍竟推開了。

內侍走到李雪薇面前,行禮後說道:“陛下還想讓王妃給琅琊王殿下帶句話:多用些心在治州安民上,其他事交給底下的人便是。”

李雪薇心中泛起不安,但也只能面色如常地頷首答應。

※※※

剛到八月,皇帝的御案上又多了兩份奏疏。

一份是關於南陽王高綽的,彈劾高綽在定州縱犬咬人,因此而重傷者多達十數人。

另一份則是關於高儼的,琅琊王果如高緯所言,立了一個大功。

青州人崔蔚波率眾夜襲州城,所幸被高儼率兵擊破,最終撲滅這場還未成形的叛亂。

本來這是好事,但是不知從何處傳出消息:琅琊王對於這場叛亂早有準備,更有甚者猜測整場叛亂都是琅琊王自導自演。

朝廷諸臣也為此展開了爭執:一派覺得高儼此前雖有僭越和杖殺官員之事,但可以以功抵罪,不獎不罰。

而另一派覺得高儼作為皇帝胞弟,身份本來就敏感特殊,卻多次不顧臣禮,僭越君上,不能因為一次立功就抹平之前的過失,就算皇帝不忍重罰,也不該完全揭過。

更有官員在奏疏中暗示高儼在青州的所作所為有收服民心之嫌,建議皇帝適當制約琅琊王。

在高儼的映襯下,高綽縱犬行兇之事,也顯得沒那麼重大了。

兩派之間的爭執在短短几日裡發展得愈演愈烈,乃至於到了後來,連高緯的近臣們都在宣政殿裡為是否賞罰高儼開始爭辯起來了。

“陛下,臣以為琅琊王兩次私自處刑,又杖殺下屬官員,如此罔顧律法,若是輕易放過,豈不是讓天下覺得,陛下之威嚴,朝廷之威信,在琅琊王面前,都不值一提嘛!”給事黃門侍郎曹平在要求處罰高儼中的一批人裡算是言辭較為犀利激烈的一位了,即使是在皇帝面前,他也照樣不對高儼留情面。

“曹侍郎是否過於偏激了,誠然琅琊王兩次私自用刑,確實是罔顧了臣禮,但臣以為也屬於情有可原,寸剮那次,臣想任在場哪一位主審,都難以保持冷靜,更別說本身就易怒的琅琊王了;至於第二次,琅琊王一開始是想等朝廷批示下來後,再行刑的,而且確實抓捕犯人當日,琅琊王就命人送出了上報案情的奏疏,沒想到那求情的膠東縣令竟惹怒了琅琊王,這才下令提前行刑;至於膠東縣令傷重亡故,更是琅琊王沒料到的。”

冷軒頓了頓,繼續道:“再者說青州的羌人和匈奴人本來就一直讓朝廷頭疼,正好藉著平息此次叛亂為由,威服二族,並以此威懾大齊境內其他不安分的胡人。所以臣以為可以對琅琊王先罰後獎,但獎罰還是皆不過重為好。”

匈奴人崔蔚波叛亂,手下同夥中不僅有匈奴人,更有不少羌人,叛亂平息後,高儼搜出了羌首領與崔蔚波商議夜襲的書信。

可惜等到了羌首領家中時,羌首領早已自盡,高儼只好先扶持未涉案的原羌首領的從長弟為首領,暫時統轄青州羌族。

“陛下,臣覺得比起商量如何獎罰琅琊王,還是儘快查清南陽王縱犬傷人之事為好,臣聽說已經有幾名百姓傷重去世了。”尚書左丞韋正一如既往地提出完全不同的觀點。

高緯輕呼一口氣,抬頭看向吏部尚書蘇靖:“蘇卿的意見呢?”“二王乃陛下血親,天下乃陛下之天下,於公有律例,於私,諸先帝之時也有舊例,請陛下聖斷。”

“襄陽郡公,你呢?”“臣,覺得蘇尚書、韋左丞還有兩位侍郎說的都有道理,臣,都附議。”

此話一出,不但讓高緯忍俊不禁,更使得胡莊被點了名的四人集體瞪視。

胡莊無辜微笑,與四人坦蕩對視。

“幾位宰執怎麼不說話?”高緯又看向站在最前面的四位宰執。

“臣附議蘇尚書之言。”“臣也是。”中書令張尚與侍中劉成蔚先後說道。

見高緯看自己,尚書令唐邕慢吞吞道:“臣只願皇室和睦。”

高緯眼瞼微抬,想起之前詢問唐邕時,唐邕所說的一句話:“陛下,神武十五子只剩兩位了。”

今年四月末,膽小孱弱的華山王高凝薨於齊州刺史任上,高緯下詔追贈太師、中書令、左丞相,並給了一個美諡:頃襄。

高緯沉吟了一會兒,隨即抬頭詢問並尚書令斛律孝卿:“斛律愛卿呢?”“陛下已有定奪,何須問臣?”

高緯深吸一口氣,當即任命給事黃門侍郎冷軒為使者,前往青州傳旨:琅琊王罰俸五年,除中書監、御史中丞,加太子詹事。賜已故膠東縣令遺孀金二十斤及琅琊王被罰的五年俸祿。

又命尚書左丞韋正前往定州調查縱犬案,如有不敬者,可當場杖殺。

內朝散朝後,高緯面容疲憊地靠在御座上,趙書庸連忙上前為其捏肩。

“趙書庸,快了。”感受到捏肩的手一頓,高緯繼續道:“朕有預感,馬上就要結束了。”

※※※

兩日後

馮小憐找到高緯的時候,高緯正在宣政殿內殿的樂室裡練新譜的簫曲。

臨近正午的陽光灑在身穿鵝黃長袍的高緯身上,顯得高緯整個人近乎透明,好似一尊玉像,讓馮小憐想起了前世第一次見到高緯的情形。

心臟處猛地一緊,馮小憐抬手按住心口,將眼底的酸澀壓了下去。

“聽說你要見我,怎麼了?”高緯放下玉簫,淡淡問道。

“我瞞了你一些事。”高緯握著玉簫的手一抖,面色不變:“什麼事?”

馮小憐走到高緯面前,將袖中的絲絹交給高緯。

高緯接過一看,面色微變,絲絹上幾列紅字:吾將斬斷皇帝雙臂,以助妹妹日後榮寵。

“這是?”“這是我那所謂的姊夫送來的。”“什麼?你阿姊不是在幼年走失了嗎?”

馮小憐突然跪到高緯面前:“陛下,我求你,幫我救出我的父親和阿姊。”

高緯立馬起身,拉起馮小憐:“你先起來,細細跟我說清楚是怎麼回事。”

馮小憐下意識抓住高緯拉著自己的手,將所知道的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高緯聽完,略微沉吟後,說道:“看來此人說得斬斷我雙臂,很可能是與高綽高儼有關。”

馮小憐蹙眉:“我當時就猜測很可能是要離間陛下與近來被彈劾的二王,但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據我所知,這個人之前在和士開案和高濟案中也很活躍,他深知高綽高儼是我最得力的助手,若是能離間我們,甚至是讓他們背叛於我,那他起碼可以成功三分之一了,而且我懷疑他真正的目的是想要二王謀反,讓天下大亂。”

“那陛下要儘快追回前往兩州的使者才行,不能讓他得逞!更不能讓他奪得帝位!”

高緯嘆道:“他恐怕不是為了我的帝位才想要天下大亂的。”

見馮小憐還欲詢問,高緯連忙說道:“對了,你既然見過那個人,能大概描述出樣子嗎?”

馮小憐搖頭:“他帶了狴犴面具,還變了聲,但他可以這麼快速知道朝廷的事情,我覺得他應該是身處朝廷。另外,我觀察到他鬢角下沿有紅印,那是經常帶人、皮、面、具才會出現的。”

高緯大為震驚,她從未想過那個人曾在自己面前出現過,甚至於經常性出現在自己面前。

心中由此產生了一種被人戲耍的惱怒,與此同時,耳邊突然傳來馮小憐的聲音:“臣妾先告退了。”

“小憐,你還有事瞞著我嗎?”轉身後剛走幾步,馮小憐聽到高緯遲疑地詢問。

馮小憐下意識道:“沒有了。”

高緯走到她面前:“那前世的呢?頓了頓,低聲嘆息:”“我昨晚夢到了恪兒。”

馮小憐瞳孔瞬時放大,眼眶泛紅:“你真想知道?”“你說。”

※※※

馮小憐一講完就抬頭看著高緯,與眼圈通紅的高緯對視良久後,馮小憐遽然一笑:“你原本就知道恪兒的死因對嗎?”

“我前世就隱約猜到了,但我最終還是選擇了包庇她。”“所以前世我用你的國家為恪兒陪葬了。”

“那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你前世到底是因何而死?”高緯旁敲側擊地問過許多次,但每次馮小憐要麼就是隻說其他人在高緯死後的生活,要麼就是藉故不言。

原來這次詢問的結局會一如之前,不曾想馮小憐居然抬手指了指脖頸處,憑空劃了一條細線,口中吐出一個字:“我。”

高緯眼珠微動,立時就想明白了,急忙拉住欲走的馮小憐。

沒料到,力氣用得過大,竟讓兩人都被迫倒退了幾步,馮小憐最後一步沒站穩,倒向高緯,兩人一起摔到高緯原先的軟墊上。

馮小憐撐起身子,還未來得及做下一步動作,便被高緯緊緊抓住肩膀。

兩雙通紅的眼睛對視了一會兒後,高緯忍不住翻身壓住馮小憐。

內殿外的趙書庸敏銳地聽到了一些曖昧的聲音,趕忙命內侍關上內殿殿門。

趙書庸清楚知道高緯和馮小憐其實還未同過房,他所不知道的隔閡牢牢阻隔著高緯與馮小憐。

現在兩人總算肯彼此親近,即使隔閡還不能完全切除,但好歹可以讓皇帝舒心一些,讓自己在御前伺候時也可以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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