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割肉療親
而孟沅,也確實只有在這種劇烈的刺激中,才能短暫地從那片無邊無際的虛無中抽離出來。
她的身體比她的靈魂誠實,她確實貪戀著謝晦帶給她的種種慰藉。
這天下午,養心殿的窗外陽光正好,難得的一個冬日暖陽天。
謝晦正半靠在軟榻上,懷裡抱著孟沅,一勺一勺地餵她喫著糖酪澆櫻桃。
這是孟沅以前最愛喫的東西之一,酸酸甜甜,冰冰涼涼。
孟沅面無表情地張開嘴,機械地吞嚥著。
喫完了一小碗,謝晦又端過另一碗尚冒著熱氣的湯。
「來,喝點兒熱的,你愛喝的牛肉湯,我讓御膳房燉了一個上午呢。」謝晦照常用撒嬌的口吻邀著功,隨後又用勺子撇去浮油,小心地吹了吹,才遞到她脣邊,「張嘴,啊——」
孟沅順從地喝了一口。
湯很鮮美,但似乎有一點兒奇怪的味道。
不是腥,也不是羶,而是一種很淡的,她說不出來的味道,混在濃鬱的肉香裡,有些突兀。
她又喝了一口,無意識地皺了皺眉。
孟沅的視線漫無目的地移動著,然後落在了謝晦端著碗的那隻手上。
他的左手腕上,纏著一圈兒厚厚的白色紗布。
紗布很新,但邊緣隱隱滲出一點暗紅色。
她空洞的眼神似乎終於有了一絲焦距。
孟沅看著那塊兒紗布,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緩緩開了口,因為很久沒有說過話,嗓音略顯沙啞:「你的手怎麼了?」
謝晦見她說話先是大喜,當即便想去摸她的頭。
但當聽見孟沅的問題時,他端著碗的手明顯地一僵。
謝晦飛快地移開視線,語氣裝作很隨意,甚至還帶了點兒平日的無賴:「沒事,不小心碰了一下。」
孟沅沒說話,她只是伸出手,顫顫巍巍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力氣很小,但是動作卻異常堅定。
「我要看!」
「不許看!」謝晦有點兒急了,猛地想把手抽回來,語氣也變得強硬,「說了沒事!」
「我、要、看!」孟沅一字一頓,空洞的眼睛裡終於燃起了幾天來的第一簇火苗。
她可不管謝晦怎麼想,就是一味地死死抓著他的手,不讓他掙脫。
「謝晦!」她突然抬高了聲音,那嘶啞的嗓音裡帶著一絲顫動的怒氣,「馬公公,快進來!」
「誰敢進來!」謝晦又氣又急,想呵斥,卻對上了孟沅那雙燃燒著怒火的通紅眼睛。
這下,謝晦所有的氣勢瞬間蔫了下去,只剩下委屈與無措。
馬祿貴聞聲連忙跑了進來,看到這劍拔弩張的一幕,嚇得立刻跪在了地上。
謝晦瞪著他,眼神裡滿是威脅:「滾出去!沒有朕的命令…….」
「你說!」,孟沅卻根本不理會謝晦,她指著他手腕上的紗布,厲聲質問跪在地上的馬祿貴,「不用理他的茬,你只需告訴我,陛下的手是怎麼弄的!」
馬祿貴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最終「噗通」一聲,重重地磕了個響頭,帶著哭腔道:「回姑娘的話,奴才不敢撒謊,陛下、陛下他聽了那青城山張天師的話,說是、說是古有割肉療親之法,至誠可感天地,陛下便、便親手在自己手臂上割了一塊兒肉下來,命御膳房熬進了您的湯裡…….」
馬祿貴的話還沒有說完,謝晦已經惱羞成怒地站了起來:「多嘴的奴才,還不快出去!」
可已經晚了。
孟沅已經呆住了。
她彷彿被一道驚雷劈中,整個人都僵在了那裡。
她緩緩地低下了頭,看著那碗她剛剛還在嫌棄味道奇怪的牛肉湯。
孟沅的胃裡一陣翻騰。
她想吐,卻什麼也吐不出來。
下一秒,「哇」的一聲,她再也抑制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那哭聲比起那日在淨房裡的絕望,多了一絲尖銳的痛楚和無法言喻的憤怒。
「你怎麼這麼傻!謝晦,你這個傻子,你這個徹頭徹尾的傻子!」她一邊哭,一邊狠狠地捶打著他,「我這是心病,心病啊!你割自己的肉有什麼用,你以為你是唐僧嗎?!」
她氣得快要暈厥過去。
孟沅是知道古代醫療條件有多差的,這麼大的一個傷口,萬一感染了或者失血過多,那他…….
他不要命了嗎?!
他以為他是誰?!
謝晦被她打得連連後退,卻不敢躲,更不敢還手,他就這麼任由她捶打著,看著她哭得撕心裂肺的樣子,眼眶也紅了。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將她一把抱進懷裡,似是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事,一遍遍地對孟沅說著對不起。
「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看著你的那個樣子,不說話,也不動,我就覺得自己像個廢物。我是天下共主,整個天下都是我的,可我連讓你笑一笑都做不到……」
「我只是、只是想為你做點兒什麼。不過是割一塊兒肉而已,不疼的…..」
「只要能讓你好起來一點點,讓我做什麼都行……」
他站在那裡,讓她打,讓她罵。
可奇怪的是,他一點兒都不生氣,他甚至是非常開心的。
沅沅終於肯罵他了。
沅沅終於又會心疼他了。
她抱著他哭的時候,謝晦聞到了她頭髮上的香味兒。
那一刻,莫名其妙地,謝晦突然覺得他手臂上的那道傷口,一點兒都不疼了。
沅沅說的話,謝晦還是聽不大懂。
但是沒關係,只要她肯理他,肯對他哭,對他笑,就算讓謝晦把另一條胳膊卸下來給她熬湯,謝晦也是願意的。
只要她別再變回那個瓷娃娃,只要她還是他的沅沅。
「別哭了…..」謝晦低聲咕噥,「再哭,我就要難過死了。」
「你罵得都對,我是傻子,我是天下第一蠢蛋,那以後我都聽你的,好不好,之前我答應過你的嘛……」
孟沅的哭聲漸漸被謝晦的這番近似胡攪蠻纏般的低語堵了回去,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抽噎。
她靠在他的懷裡,渾身發軟,腦子裡亂成了一團漿糊。
這個傻子……
簡直是天字號第一大傻瓜!!!
她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可到頭來,他非但不生氣,反而像只做錯事的大狗狗,可憐巴巴地搖著尾巴求原諒。
這讓她的滿腔怒火和心疼都無處安放,最終只能化作一聲長長的無奈嘆息。
謝晦感受到懷裡的人不再劇烈掙扎,稍稍鬆了口氣。
他試探著抬起頭,視線越過她的肩膀,落在了那碗還冒著熱氣的牛肉湯上。
「那……」謝晦舔了舔有些乾澀的嘴脣,「這個,你喫一口,就一口,行不行?」
見孟沅不說話,他又軟下了聲音,湊到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繼續撒嬌:「我剛剛流了好多血,很疼的,你就當可憐可憐我,喫了它,我才能放心,傷口才能好得稍微快一些。」
他其實根本沒有覺得有多疼。
但沅沅一向心軟,好像很喫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