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前奏(4)
誰都可以不信她,但沈柚必須信。
這是孟沅在經歷了長達數周的自我懷疑和精神拉扯後,得出的唯一結論。
沈柚是她的髮小,兩個人從幼兒園起就是一齊穿開襠褲長大的、最好的朋友。
如果連沈柚都覺得她瘋了,那她可能就真的瘋了,孟沅也就認了。
下午三點半的麥當勞,算不上高峯期,但也人聲鼎沸。
孟沅面前的冰可樂冒著細密的氣泡,她卻沒有心情喝。
對面就是沈柚。
然後孟沅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的嚴肅神情,將張佳佳如何從宿舍、從所有人的記憶裡憑空消失,以及那些眼神空洞的偽人同學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沈柚。
沈柚一直專注地啃著手裡的麥辣雞腿堡,沒有打斷。
直到孟沅說完最後一個字,她才趕緊嚥下嘴裡的食物,抽出一張紙巾隨便擦了擦手,然後用和孟沅同樣嚴肅的表情看著她。
「沅沅,」沈柚開口,斟酌了許久,才略帶同情地小心翼翼道,「你最近是不是壓力太大了?」
孟沅沒說話。
「你們宿舍的那個古代史作業,是不是讓你太入戲了?你前陣子又發燒,人燒糊塗了產生點兒幻覺,很正常。」沈柚說,「而且最近流感這麼嚴重,校園裡氣氛本來就壓抑,你看看你,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要不,我給叔叔阿姨打個電話?讓他們從馬爾地夫飛回來陪陪你,你一個人在宿舍,我不放心。」
「有室友呢。」孟沅下意識地反駁,「沒事的,他們也是難得出去玩一次。」
她心下說不出的沮喪。
就連沈柚都覺得她瘋了。
也對,這種事情,換做是誰,第一反應都會是對方精神出了問題。
她不信我。
她覺得我病了。
也是,我說得這些東西太離譜了。
可能我真的病了吧……
哪個精神病人會覺得自己有病的?
但是……
不行,她或許應該帶著沈柚親自去看看。
證據,她需要證據!
第二天,她特地拉著沈柚去B大蹭課。
她和沈柚坐在教室後排,屏氣凝神地在人羣中搜尋,試圖找出那些表情呆滯的偽人。
然而,她看到的,卻是一切正常。
面孔還是生面孔。
但那些同學在認真地聽講、記筆記,或者低頭玩手機,偶爾交頭接耳,眼神靈動,表情鮮活。
他們和任何一個大學課堂裡的學生沒有任何區別。
遠遠沒有她前兩天看見時那麼「偽」。
甚至可以說,相較於此刻深陷自我懷疑的孟沅,他們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孟沅坐在那裡,手腳冰涼,連最後一絲辯解的力氣都失去了。
難道真的是自己看錯了嗎?
真的是發燒留下的後遺症?
沈柚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課上了一半就把她拉了出來,問出地址後,不由分說地又帶她去了上次那家心理諮詢中心。
在心理診所的米色軟沙發上,孟沅詳細地對醫生敘述了關於張佳佳的一切,從她們怎麼認識,到她們一起經歷的種種瑣事,細節清晰,邏輯完整,真實到就連孟沅都要再次確認,這根本不是幻覺。
醫生耐心地聽著,在本子上記錄著什麼,最後給出了「保守治療,建議多放鬆,避免壓力」的結論。
走出諮詢室,沈柚摟著她的肩膀,輕聲安慰:「你看,醫生也說了,就是壓力太大了。」
「可是我最近真的沒什麼壓力啊,」孟沅很困惑,「我高考的時候都沒這麼大壓力,最近唯一的壓力源就是那個小組作業了。」
然而她高考前夕還在通宵追番,要不是從心理醫生那兒聽見,她這輩子就不知道壓力這兩個字怎麼寫。
沈柚看著她失落的樣子,嘆了口氣,摟著她的手更緊了幾分:「走,別在這兒站著胡思亂想了,姐帶你出去放鬆放鬆。」
她們確實玩得很開心。
那個下午,她們像是回到了無憂無慮的中學時代,去電玩城打太鼓達人,去拍搞怪的大頭貼,還去看了一場不用動腦子的爆米花電影。
孟沅努力讓自己沉浸在眼前的快樂裡。
但那種被全世界孤立的、只有自己窺探到了真相的孤獨感,始終如影隨形。
從電影院出來,路過一家彩票店,沈柚來了興致,拉著孟沅走了進去。
「來,刮兩張,就當做慈善了。」她隨手挑了兩張二十元面額的「好運十倍」。
孟沅心不在焉地接過那張薄薄的卡紙和一枚硬幣,在沈柚的催促下,刮開了塗層。
她對這種東西向來不感興趣,只是敷衍地陪著朋友。
當最後一個數字刮出來時,沈柚湊過來看了一眼,然後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音調都變了:「我靠!沅沅!你、你中了!」
孟沅低頭看去,在中獎金額那一欄,赫然印著一個「¥5000000」的數字,後面跟著一長串零。
「五百萬?!」沈柚的聲音比她還激動,拿著那張彩票翻來覆去地看,腿都要軟了,「臥槽,你真的中了五百萬!大姐,你快掐我一下,我是不是在做夢!」
「苟富貴莫相忘啊,姐妹!!!」
孟沅自己也懵了。
她看著那個數字,感覺很不真實。
當晚,她和沈柚去兌了獎,扣完稅,一筆鉅款打進了她的銀行卡。
看著手機簡訊裡那一串零,孟沅激動得一整晚都沒睡著。
第二天,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拉著沈柚去市中心最奢華的商場,開啟了一場瘋狂的報復性消費。
從頂奢品牌的最新款手袋,到需要排隊預約的高級定製服裝,再到價格不菲的珠寶手錶,她刷卡刷到手軟,好像只有這種最原始的物質滿足,才能填補內心的空洞與不安。
瘋狂購物後,路過那家彩票店,孟沅抱著一種「再來一次」的心態,又機選了一張彩票。
結果,當天晚上開獎,她又中了。
這次金額稍微少了點,但也是一筆不菲的數目。
接下來的幾天,事情變得愈發魔幻。
孟沅像是被幸運女神附了體,每次買彩票,無論金額大小,必然中獎。
要知道她可是個貨真價實的非洲人,在遊戲裡抽獎都是回回大保底,不充錢的話,金光和她就是無緣的。
這太離譜了!
孟沅覺得這下自己該沒什麼壓力了吧,銀行卡裡的數字已經足夠她揮霍一生。
但張佳佳的臉,和那些曾經讓她毛骨悚然的偽人同學,還是會時不時地浮現在腦海裡。
為了徹底麻痺自己,她帶著沈柚和宿舍另外兩個室友,進行了一場更為放肆的狂歡,去全城最頂級的男模店給小哥兒們開香檳塔了。
包廂裡燈光曖昧,音樂迷幻,英俊的男模們殷勤地倒酒、陪聊。
孟沅家裡雖然有錢,但家教嚴格,這種地方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酒精和腎上腺素的作用下,所有人都很開心,孫慈安和李洛凝甚至拉著自己看中的男模玩起了骰子遊戲,笑得前仰後合。
在那種極致的喧囂和放縱裡,孟沅彷彿真的暫時忘記了所有的煩惱。
第二週的週二下午,孟沅想約沈柚出來,商量著該怎麼繼續造作這筆獎金。
她熟練地點開微信,想從置頂聊天裡找到沈柚的對話框。
可是,那裡是空的。
奇怪,我昨天還跟她聊天了,怎麼會不在置頂?
孟沅心裡突然有了一絲不好的預感。
她退出置頂列表,開始在長長的聯繫人名單裡往下翻。
沒有。
那個熟悉的,用了好幾年的兔子頭像,不見了。
備註為「全世界墜好的柚柚」的聯繫人,消失了。
她顫抖著手點開通訊錄,搜索「沈柚」。
搜索結果為零。
她打開朋友圈,那些她們一起購物、一起去男模店狂歡、一起對著鏡頭搞怪的合照,全都變了。
照片裡,只剩下她和孫慈安、李洛凝,或者只有她一個人舉著手機自拍,身邊是一個空蕩蕩的位置。
所有關於沈柚的一切,都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她的世界裡,精準又徹底地抹除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