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錯問今夕是何年(2)

論如何成為瘋批暴君的白月光·小羊乳酪·6,071·2026/5/18

沈柚還沒衝擊中緩過神來,孟沅的聲音就又響了起來。   她說:「好像光捏個杯子還不夠有說服力啊。」   只見孟沅煞有介事地託著下巴,環顧了一圈兒雅間後,目光最終落在了她們現下正用著的這張花梨木的八仙桌上。   她衝著還處在石化狀態的沈柚招了招手:「柚子,你坐過來點兒,你離這麼遠做什麼。」   每次孟沅這麼笑,都準沒好事兒。   但沈柚還是秉持著對自家姐妹的信任,僵硬地挪了挪凳子,離她近了些。   「先說好啊,」孟沅一本正經,「你現在可是安王府的世子爺,根正苗紅的官二代加富二代,一會兒弄壞了什麼東西,你賠哈。」   沈柚傻子一樣地點了點頭,她現在的腦子完全是一團漿糊,孟沅說什麼就是什麼。   得到金主爸爸的首肯,孟沅這才滿意地轉向了那張無辜的桌子。   她狀似柔弱地伸出纖纖細手,緩緩握住了堅硬厚重的桌角,然後稍一用力。   只聽到一陣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聲,孟沅輕鬆地就跟掰一塊兒巧克力似的,那堅實無比的花梨木桌角在她的手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產生了裂紋。   一整塊兒桌角,就這麼被孟沅輕描淡寫地掰了下來。   然後,孟沅心情頗好地朝著沈柚揚了揚下巴,又將那角木頭隨手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細微木屑,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雅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沈柚徹底傻了,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她直勾勾地盯著地上那角木頭,又看了看孟沅那隻纖纖素手,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在短短幾分鐘內被反覆碾壓、重塑、再碾壓。   「這、這他爹的也行?」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乾巴巴地擠出一句話.   這也太牛犇了吧?!   「都說了,他們同意給我加BUFF。而這,就是天下無敵的BUFF,給我防身的。」孟沅得意地晃了晃手腕上那個看不見的手錶,解釋道,「現在以我的力氣和武功,理論上就是天下第一。拳打南山敬老院,腳踢北海幼兒園,那叫一個沒問題。」   牛犇!!!   孟沅又補充了一句:「不過也是有時效性的,這玩意兒是太陽能的。要是連續幾天都是陰雨天,電量低了,就會變得不太好使。本來是可以充電的,但你看這鬼地方,連個插座都沒有,所以如果碰上接連幾天都是陰天,我還得回去充電去。」   這一連串的現代詞彙讓沈柚的腦子又短路了幾秒。   但沈柚還是適時地抓住了重點。   她默默地、不動聲色地,將自己的凳子又往後挪了挪,離孟柚遠了一點,眼神裡充滿了對自己柔嫩臉蛋的擔憂。   「你、你以後別摸我臉了。」沈柚非常認真地提議道,「我怕你一個沒控制住,我的臉直接被你摸裂了。」   「噗——」孟沅被她那副慫樣逗得哈哈大笑,「你怕什麼啊!這個是可以控制力道的,我摸不壞你的,姐們兒!」   她說著,又湊了過去,仗著自己現在力氣大,強行在沈柚臉上揉捏了幾下,感受著沈柚如今那俊俏無比的光滑小臉蛋兒,心裡樂開了花。   「而且,」她壓低聲音,神祕兮兮道,「我還能抱著你在天上飛呢,我現在相當於有輕功,而且是頂級輕功,想去哪兒就去哪兒的那種。」   聽到這,沈柚可就來了精神頭兒。   前一秒還對孟沅的怪力敬而遠之,下一秒,沈柚對於飛的渴望就瞬間佔領了腦海高地。   她一把抓住孟沅的手,激動得聲音都有點抖:「真的假的?能飛?什麼時候飛?帶我一個!」   看著精神起來的沈柚,孟沅笑得更開心了。   她知道,無論在哪個時空,無論發生多麼離奇的事情,她的柚子,永遠都是那個陪她一起瘋、一起鬧的傻子。   *   當天,沈柚就把無處可去的孟沅大搖大擺地帶回了安王府。   她沒有把孟沅安排在客房,而是直接安置在了自己院子旁邊一個獨立又清淨的偏院裡。   那小院原本是安王妃年輕時用來侍弄花草的地方,種著幾株桂花樹和一架紫藤蘿,環境雅緻得很。   對於兒子突然從外面「撿」回來一個姑娘,安王夫婦非但沒有半分不滿,反而高興得不行。   安王沈毅和安王妃趙氏算得上是南昭勳貴裡的一對奇葩。   安王一生只娶了王妃一人,兩人伉儷情深,也就得了沈宥安這麼一個寶貝兒子。   之前沈宥安墜馬,差點把老兩口嚇得魂飛魄散,眼見著沈宥安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安王妃對這個兒子更是寵到了骨子裡。   而安王表面上是個嚴父,動輒吹鬍子瞪眼,實際上比誰都疼這個獨苗。   這些年,最讓他們夫妻倆頭疼的,就是兒子的婚事。   沈宥安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對,一直癡癡地戀慕著那位已經香消玉殞七年的青梅竹馬——元仁皇后。   誰要是敢在他面前提娶親兩個字,他能當場翻臉跟人急。   眼看著兒子一天天奔三了,房裡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有,老兩口真是操碎了心。   現在,兒子終於開竅了,居然自己從外面領回來一個水靈靈的姑娘!   安王夫婦倆知道自己兒子不是那種隨便的人,能被他帶回府裡,肯定是放在心尖尖上的。   雖然人被直接安排在了偏院,連知會他們一聲都沒有,但老兩口完全不生氣,反而是樂呵得很。   一看這架勢就知道,兒子這是還沒跟那姑娘商量好呢,不好意思直接帶到他們面前。   既然兒子想保護著、藏著,那就讓他藏著唄,他們老兩口樂得裝聾作啞,就等著小兩口自己磨合好了,再甜甜蜜蜜地來給他們請安。   至於門第,安王夫婦是出了名的不看重這個。   跟南昭其他那些注重聯姻、講究門當戶對的勳貴不同,他們就覺得,只要姑娘人品好,能扛事兒,將來能管好這一大家子,並且真心對他們兒子好就行。   再說了,自家兒子雖然長得是好,才華也有,可畢竟都二十七了,在別人家孩子都能打醬油的年紀,還挑三揀四,那不是有病嗎?   於是乎,孟沅就在這樣一個所有人都對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極其安全舒適的環境裡,開始了她在南昭的擺爛新生活。   她和沈柚兩個人,天天就躲在那方小小的偏院裡。   院子中間有個石桌,旁邊就是那架開得正好的紫藤蘿,她們倆就把這裡當成了據點。   早上睡到自然醒,然後沈柚大筆一揮,讓下人去京城各大酒樓買好喫的。   什麼德月樓的蟹黃湯包,一品齋的醬肘子,太白居的烤乳鴿,簡直是流水似的往院子裡送。   兩個人一邊喫,一邊商量怎麼勸誡昭成帝少殺人。   「你說,要是我直接去跟他說『兄弟,少殺點人,大家都要恰飯的嘛』,他會不會把我當場片成烤鴨?」孟沅啃著一隻油汪汪的乳鴿腿,含糊不清地問。   「很有可能。」沈柚正認真地用小銀勺挖著湯包裡的湯汁,聞言點了點頭,「史書上說他喜怒無常,殺人跟殺雞沒啥兩樣,你雖然有武功傍身,但這麼勸他,基本上等於白瞎。」   「那咋辦?要不就跟我最初計劃的那樣,用我這天下無敵的武功潛入皇宮,拿刀子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就範?」   「不行不行,這昭成帝素愛自殘,精神狀況還極其不穩定,你拿刀子架在他脖子上,沒準兒你威脅的話還沒說出口,他瘋病發作,自己就把脖子抹了。而且為了歷史進程考慮,你還不能真的殺他,到時候萬一他順藤摸瓜,再查到我這便宜爹媽頭上,牽連到咱們安王府怎麼辦?我那便宜老爹非打斷我的腿不可!」   「那用美人計?」孟沅眨了眨眼。   沈柚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嘆了口氣:「咱們倆,一個長得像仙女,一個現在是帥哥,雖然都很適用美人計,但奈何不住人家昭成帝對死去的老婆一往情深啊。我就怕到時候耽誤了咱這昭成帝守寡,人家分分鐘把咱真的剮了。」   一番深入探討後,兩人雙雙得出結論。   這個任務太難了,還是先喫飽了再說吧。   於是,話題又自然而然地滑向了明天喫什麼。   除了商量正事,她們偶爾也會探討一下尋找老鄉的可能性。   「你說這個南昭,除了我們倆,還有沒有其他穿越者?」孟沅躺在紫藤蘿下的搖椅裡,愜意地晃著腳。   「誰知道呢?」沈柚在旁邊喫橘子,「應該有吧,畢竟你也說了,光你們班上就一下子消失了這麼多人,那全球得不見不多少人啊。但大家分散在各個時間點,各個大洲。就算有,可能是大海撈針,很難找到啊。」   結論,尋找老鄉難度係數太大,隨緣吧。   於是,本來一個人時還挺有幹勁的兩個人,湊到一塊兒之後,就完美地詮釋了什麼叫1+1<1。   兩個人暫時地、徹底地、心安理得地擺爛了。   香君剛開始還對長得跟仙女一樣的孟沅充滿了警惕。   這孟姑娘長得太好看了,好看到不像是什麼正經人。   而且自家世子爺好不容易從對孟皇后的執念裡走出來,可千萬不能被什麼來路不明的野丫頭給騙了。   於是她天天盯著孟沅,觀察她的一舉一動,雖然越看越覺得眼熟,可怎麼也想不起來到底在哪裡見過,只覺得孟沅是真的好看。   觀察了幾天,香君發現,這位孟姑娘除了喫,好像真的沒別的愛好了。   她從不仗著世子的寵愛對下人頤指氣使,也從不要求什麼名貴的首飾衣料,見到誰都是笑眯眯的,說話也溫溫柔柔。   最重要的是,她喫東西的時候,總會熱情地招呼香君:「香君,快來一起喫,這個桂花糕超好喫的!」,要麼就是「這個烤雞翅給你,多喫點!」   但凡能自己動手幹的活,孟沅絕不使喚香君。   有時候看香君站著伺候累了,孟沅還會讓她搬個凳子坐下歇會兒。   幾天下來,香君就徹底被孟沅的人格和美食魅力所徵服了。   她從一個警惕的監視者,變成了孟沅和沈柚喫喝小分隊的忠實後勤和頭號粉絲。   有時候沈柚不在,她還會主動去問孟沅想喫什麼,然後屁顛屁顛地去廚房安排。   日子就在這樣無比愜意和墮落的喫喫喝喝中,一眨眼,就到了正月十五,上元節。   「再在家裡待下去,我們真的要養成豬了。」孟沅捏了捏自己臉上好像圓潤了一點的肉,痛心疾首地對沈柚說。   「有道理。」沈柚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走,今晚帶你見識一下南昭最熱鬧的燈會,順便繼續喫。」   於是,正月十五的晚上,華燈初上之時,孟沅和沈柚,外加一個小跟班香君,三個人興高採烈地匯入了京城最繁華大街上的人潮之中。   南昭的上元節,遠比孟沅想像的要熱鬧非凡。   天空中不時有絢爛的煙火炸開,整條大街亮如白晝,人羣如織,街道兩旁掛滿了各式各樣的花燈,有活靈活現的金魚燈,憨態可掬的兔子燈,還有工藝精巧的走馬燈,上面畫著一幕幕才子佳人的故事。   孩童扯著兔兒燈跑,硫磺味兒混著湯圓兒甜香。   小販吆喝聲、雜耍鑼鈸聲裹著晚風飄,偶有仕女提紗燈走過,羅裙掃過青石板。   河面河燈隨波流,與兩岸燈火映成一片,滿街都是熱鬧。   孟沅快開心死了。   她一個現代人哪兒見過這種景象,看到什麼都新奇,看到什麼都想喫,於是她左手一串紅彤彤的糖葫蘆,右手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魷魚須,嘴裡還嚼著剛買的梅花糕。   沈柚就跟在她身後,一臉大氣地負責付錢。   沈柚今天換上了一身月白色的錦袍,更襯得她面如冠玉,英氣逼人。   而孟沅,則穿了一件朱紅色的襦裙,外面罩著一件白狐毛滾邊的小披風,粉面桃腮,明眸皓齒,一顰一笑都動人心魄。   這樣一對男帥女美的組合走在街上,自然吸引了無數的目光。   過了許久,三個人喫得差不多了,香君和沈柚去排蜜餞金棗,孟沅則被一個套圈的攤子吸引了過去。   她玩心大起,沒用BUFF,非要試試自己真實的手氣。   那攤主擺出來的獎品琳琅滿目,有泥人,有撥浪鼓,還有一些不太值錢的玉佩和簪子。   孟沅拿著一把竹圈,興致勃勃地扔著,可惜準頭實在不怎麼樣,扔了十幾個,一個都沒套中。   反正現在沈柚有的是錢,不服氣的孟沅正準備再接再厲,就在她揚起手臂,準備扔出下一個竹圈的瞬間——   身後,一股巨大而無法抗拒的拉力猛地傳來!   那股力量是如此的突然和強硬,彷彿一隻鐵鉗,死死地箍住了她的手腕。   孟沅一驚,手中的竹圈「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她氣得罵了一句:「煞筆,誰啊!」   然後,她下意識地想要掙脫,並準備動用自己那點「天下無敵」的BUFF給這個膽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耍流氓的登徒子一點教訓。   可她還沒來得及回頭,整個人就被那股力量強硬地、粗暴地拽了過去,跌進了一個帶著微涼氣息和淡淡沉水香的懷抱。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   周圍的喧囂和熱鬧彷彿在這一瞬間被按下了靜音鍵,所有嘈雜的聲音都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耳邊劇烈的心跳聲——是她自己的,還是身後這個人的?   孟沅一時分不清。   她被牢牢禁錮著,後背緊緊貼著對方。   孟沅能感覺到那個人正在劇烈地顫抖,摟著她手臂的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然後,她被強迫著轉過身,抬起頭,終於看清了來人的臉。   那是一張俊美到近乎妖異的臉,眉骨優越,鼻樑挺直,漆黑的眼眸深不見底。   他的嘴脣很薄,此刻正死死地抿著,顯得有些蒼白。   他穿著一身簡單的玄色暗紋冬裘,混在人羣中本該毫不起眼,但那份與生俱來的、陰鷙而乖張的氣質,卻讓他分外醒目。   這人看起來很憔悴,眼下有濃重的青黑色,像是很久都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了,整個人透著一股搖搖欲墜的、瀕臨破碎的瘋狂。   孟沅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她不認識這個人。   但是,她從對方那雙深不見底的漆黑眼睛裡,看到了一些她完全無法理解的情緒。   那是一種看到失而復得的之物時,幾乎要將人溺斃的、難以置信的狂喜,也有著積壓了太久太久,彷彿下一秒就要決堤而出的、山崩海嘯般的悲傷。   …….還有一種分不清眼前是現實還是夢境的、極致的恍惚與空洞。   他就那麼定定地看著她,嘴脣翕動了好幾次,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周圍的人羣似乎察覺到了這邊的異常,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但沒有人敢靠近。   這個男人身上散發出的氣息太過駭人,那是一種長年累月身居高位才能養出的煞氣。   「你…….」   終於,他從喉嚨裡擠出了一個破碎的音節:「你…….」   他好像想說什麼,但千言萬語都堵在喉嚨口,最終只能化作徒勞的、反覆的囈語。   他看著她,又驚又喜,又難過得好像馬上就要哭出來,那雙眼睛裡翻湧著太過激烈和複雜的情緒,讓孟沅感到一陣沒來由的心悸和恐懼。   她確信,她絕對不認識這個瘋子。   *   謝晦感覺自己又在做夢亦或是瘋病又發作了。   這七年來,他已經記不清自己多少次在夢裡、在幻覺中,看到這張臉了。   有時是在批閱奏摺時,她會突然出現在御案的對面,衝著他笑,有時是在冷寂的寢殿裡,她會像以前一樣,悄無聲息地躺在他的身邊,有時,就是在這喧鬧的人間街市,他一回頭,就能在萬千燈火中,看到她提著一盞兔子燈,巧笑倩兮地站在那裡。   每一次,當他欣喜若狂地伸出手,想要去觸碰時,幻影都會像泡沫一樣破碎。   留給他的,只有更深、更冷的孤寂和瘋狂。   ……..可是這一次不一樣。   他能感覺到手腕上溫熱柔軟的觸感,是真實的。   他能看到她面上的神情,也是真實的。   這不是幻覺。   她真的在這裡。   巨大的、難以言喻的狂喜和足以將他徹底吞噬的悲慟,像是兩股極端的力量,在他的身體裡瘋狂地衝撞,幾乎要將他的理智撕成碎片。   他想問她,你不是死了嗎,如果你沒死,那這七年,你去了哪裡?   他想問她,你為什麼不回來找我?   他想問她,你知不知道,沒有你的世界,有多麼無聊,多麼讓人難以忍受?   他還想問她,你究竟是誰,是不是我太不值得你信任了,所以你才從不跟我說實話,我們不是夫妻嗎,你為什麼不肯多信我一分。   可他什麼都問不出來。   已經七年了,她看上去容貌如舊。   他只是恍惚地看著她,看著這張他刻在骨血裡、在夢中描摹了無數遍的臉,用盡全身的力氣,問出了一個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會問出口的問題。   他的聲音很輕,很啞,帶著一絲連叫人難以察覺的微弱顫抖和乞求。   「現在是哪一年啊

沈柚還沒衝擊中緩過神來,孟沅的聲音就又響了起來。

  她說:「好像光捏個杯子還不夠有說服力啊。」

  只見孟沅煞有介事地託著下巴,環顧了一圈兒雅間後,目光最終落在了她們現下正用著的這張花梨木的八仙桌上。

  她衝著還處在石化狀態的沈柚招了招手:「柚子,你坐過來點兒,你離這麼遠做什麼。」

  每次孟沅這麼笑,都準沒好事兒。

  但沈柚還是秉持著對自家姐妹的信任,僵硬地挪了挪凳子,離她近了些。

  「先說好啊,」孟沅一本正經,「你現在可是安王府的世子爺,根正苗紅的官二代加富二代,一會兒弄壞了什麼東西,你賠哈。」

  沈柚傻子一樣地點了點頭,她現在的腦子完全是一團漿糊,孟沅說什麼就是什麼。

  得到金主爸爸的首肯,孟沅這才滿意地轉向了那張無辜的桌子。

  她狀似柔弱地伸出纖纖細手,緩緩握住了堅硬厚重的桌角,然後稍一用力。

  只聽到一陣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聲,孟沅輕鬆地就跟掰一塊兒巧克力似的,那堅實無比的花梨木桌角在她的手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產生了裂紋。

  一整塊兒桌角,就這麼被孟沅輕描淡寫地掰了下來。

  然後,孟沅心情頗好地朝著沈柚揚了揚下巴,又將那角木頭隨手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細微木屑,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雅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沈柚徹底傻了,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她直勾勾地盯著地上那角木頭,又看了看孟沅那隻纖纖素手,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在短短幾分鐘內被反覆碾壓、重塑、再碾壓。

  「這、這他爹的也行?」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乾巴巴地擠出一句話.

  這也太牛犇了吧?!

  「都說了,他們同意給我加BUFF。而這,就是天下無敵的BUFF,給我防身的。」孟沅得意地晃了晃手腕上那個看不見的手錶,解釋道,「現在以我的力氣和武功,理論上就是天下第一。拳打南山敬老院,腳踢北海幼兒園,那叫一個沒問題。」

  牛犇!!!

  孟沅又補充了一句:「不過也是有時效性的,這玩意兒是太陽能的。要是連續幾天都是陰雨天,電量低了,就會變得不太好使。本來是可以充電的,但你看這鬼地方,連個插座都沒有,所以如果碰上接連幾天都是陰天,我還得回去充電去。」

  這一連串的現代詞彙讓沈柚的腦子又短路了幾秒。

  但沈柚還是適時地抓住了重點。

  她默默地、不動聲色地,將自己的凳子又往後挪了挪,離孟柚遠了一點,眼神裡充滿了對自己柔嫩臉蛋的擔憂。

  「你、你以後別摸我臉了。」沈柚非常認真地提議道,「我怕你一個沒控制住,我的臉直接被你摸裂了。」

  「噗——」孟沅被她那副慫樣逗得哈哈大笑,「你怕什麼啊!這個是可以控制力道的,我摸不壞你的,姐們兒!」

  她說著,又湊了過去,仗著自己現在力氣大,強行在沈柚臉上揉捏了幾下,感受著沈柚如今那俊俏無比的光滑小臉蛋兒,心裡樂開了花。

  「而且,」她壓低聲音,神祕兮兮道,「我還能抱著你在天上飛呢,我現在相當於有輕功,而且是頂級輕功,想去哪兒就去哪兒的那種。」

  聽到這,沈柚可就來了精神頭兒。

  前一秒還對孟沅的怪力敬而遠之,下一秒,沈柚對於飛的渴望就瞬間佔領了腦海高地。

  她一把抓住孟沅的手,激動得聲音都有點抖:「真的假的?能飛?什麼時候飛?帶我一個!」

  看著精神起來的沈柚,孟沅笑得更開心了。

  她知道,無論在哪個時空,無論發生多麼離奇的事情,她的柚子,永遠都是那個陪她一起瘋、一起鬧的傻子。

  *

  當天,沈柚就把無處可去的孟沅大搖大擺地帶回了安王府。

  她沒有把孟沅安排在客房,而是直接安置在了自己院子旁邊一個獨立又清淨的偏院裡。

  那小院原本是安王妃年輕時用來侍弄花草的地方,種著幾株桂花樹和一架紫藤蘿,環境雅緻得很。

  對於兒子突然從外面「撿」回來一個姑娘,安王夫婦非但沒有半分不滿,反而高興得不行。

  安王沈毅和安王妃趙氏算得上是南昭勳貴裡的一對奇葩。

  安王一生只娶了王妃一人,兩人伉儷情深,也就得了沈宥安這麼一個寶貝兒子。

  之前沈宥安墜馬,差點把老兩口嚇得魂飛魄散,眼見著沈宥安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安王妃對這個兒子更是寵到了骨子裡。

  而安王表面上是個嚴父,動輒吹鬍子瞪眼,實際上比誰都疼這個獨苗。

  這些年,最讓他們夫妻倆頭疼的,就是兒子的婚事。

  沈宥安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對,一直癡癡地戀慕著那位已經香消玉殞七年的青梅竹馬——元仁皇后。

  誰要是敢在他面前提娶親兩個字,他能當場翻臉跟人急。

  眼看著兒子一天天奔三了,房裡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有,老兩口真是操碎了心。

  現在,兒子終於開竅了,居然自己從外面領回來一個水靈靈的姑娘!

  安王夫婦倆知道自己兒子不是那種隨便的人,能被他帶回府裡,肯定是放在心尖尖上的。

  雖然人被直接安排在了偏院,連知會他們一聲都沒有,但老兩口完全不生氣,反而是樂呵得很。

  一看這架勢就知道,兒子這是還沒跟那姑娘商量好呢,不好意思直接帶到他們面前。

  既然兒子想保護著、藏著,那就讓他藏著唄,他們老兩口樂得裝聾作啞,就等著小兩口自己磨合好了,再甜甜蜜蜜地來給他們請安。

  至於門第,安王夫婦是出了名的不看重這個。

  跟南昭其他那些注重聯姻、講究門當戶對的勳貴不同,他們就覺得,只要姑娘人品好,能扛事兒,將來能管好這一大家子,並且真心對他們兒子好就行。

  再說了,自家兒子雖然長得是好,才華也有,可畢竟都二十七了,在別人家孩子都能打醬油的年紀,還挑三揀四,那不是有病嗎?

  於是乎,孟沅就在這樣一個所有人都對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極其安全舒適的環境裡,開始了她在南昭的擺爛新生活。

  她和沈柚兩個人,天天就躲在那方小小的偏院裡。

  院子中間有個石桌,旁邊就是那架開得正好的紫藤蘿,她們倆就把這裡當成了據點。

  早上睡到自然醒,然後沈柚大筆一揮,讓下人去京城各大酒樓買好喫的。

  什麼德月樓的蟹黃湯包,一品齋的醬肘子,太白居的烤乳鴿,簡直是流水似的往院子裡送。

  兩個人一邊喫,一邊商量怎麼勸誡昭成帝少殺人。

  「你說,要是我直接去跟他說『兄弟,少殺點人,大家都要恰飯的嘛』,他會不會把我當場片成烤鴨?」孟沅啃著一隻油汪汪的乳鴿腿,含糊不清地問。

  「很有可能。」沈柚正認真地用小銀勺挖著湯包裡的湯汁,聞言點了點頭,「史書上說他喜怒無常,殺人跟殺雞沒啥兩樣,你雖然有武功傍身,但這麼勸他,基本上等於白瞎。」

  「那咋辦?要不就跟我最初計劃的那樣,用我這天下無敵的武功潛入皇宮,拿刀子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就範?」

  「不行不行,這昭成帝素愛自殘,精神狀況還極其不穩定,你拿刀子架在他脖子上,沒準兒你威脅的話還沒說出口,他瘋病發作,自己就把脖子抹了。而且為了歷史進程考慮,你還不能真的殺他,到時候萬一他順藤摸瓜,再查到我這便宜爹媽頭上,牽連到咱們安王府怎麼辦?我那便宜老爹非打斷我的腿不可!」

  「那用美人計?」孟沅眨了眨眼。

  沈柚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嘆了口氣:「咱們倆,一個長得像仙女,一個現在是帥哥,雖然都很適用美人計,但奈何不住人家昭成帝對死去的老婆一往情深啊。我就怕到時候耽誤了咱這昭成帝守寡,人家分分鐘把咱真的剮了。」

  一番深入探討後,兩人雙雙得出結論。

  這個任務太難了,還是先喫飽了再說吧。

  於是,話題又自然而然地滑向了明天喫什麼。

  除了商量正事,她們偶爾也會探討一下尋找老鄉的可能性。

  「你說這個南昭,除了我們倆,還有沒有其他穿越者?」孟沅躺在紫藤蘿下的搖椅裡,愜意地晃著腳。

  「誰知道呢?」沈柚在旁邊喫橘子,「應該有吧,畢竟你也說了,光你們班上就一下子消失了這麼多人,那全球得不見不多少人啊。但大家分散在各個時間點,各個大洲。就算有,可能是大海撈針,很難找到啊。」

  結論,尋找老鄉難度係數太大,隨緣吧。

  於是,本來一個人時還挺有幹勁的兩個人,湊到一塊兒之後,就完美地詮釋了什麼叫1+1<1。

  兩個人暫時地、徹底地、心安理得地擺爛了。

  香君剛開始還對長得跟仙女一樣的孟沅充滿了警惕。

  這孟姑娘長得太好看了,好看到不像是什麼正經人。

  而且自家世子爺好不容易從對孟皇后的執念裡走出來,可千萬不能被什麼來路不明的野丫頭給騙了。

  於是她天天盯著孟沅,觀察她的一舉一動,雖然越看越覺得眼熟,可怎麼也想不起來到底在哪裡見過,只覺得孟沅是真的好看。

  觀察了幾天,香君發現,這位孟姑娘除了喫,好像真的沒別的愛好了。

  她從不仗著世子的寵愛對下人頤指氣使,也從不要求什麼名貴的首飾衣料,見到誰都是笑眯眯的,說話也溫溫柔柔。

  最重要的是,她喫東西的時候,總會熱情地招呼香君:「香君,快來一起喫,這個桂花糕超好喫的!」,要麼就是「這個烤雞翅給你,多喫點!」

  但凡能自己動手幹的活,孟沅絕不使喚香君。

  有時候看香君站著伺候累了,孟沅還會讓她搬個凳子坐下歇會兒。

  幾天下來,香君就徹底被孟沅的人格和美食魅力所徵服了。

  她從一個警惕的監視者,變成了孟沅和沈柚喫喝小分隊的忠實後勤和頭號粉絲。

  有時候沈柚不在,她還會主動去問孟沅想喫什麼,然後屁顛屁顛地去廚房安排。

  日子就在這樣無比愜意和墮落的喫喫喝喝中,一眨眼,就到了正月十五,上元節。

  「再在家裡待下去,我們真的要養成豬了。」孟沅捏了捏自己臉上好像圓潤了一點的肉,痛心疾首地對沈柚說。

  「有道理。」沈柚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走,今晚帶你見識一下南昭最熱鬧的燈會,順便繼續喫。」

  於是,正月十五的晚上,華燈初上之時,孟沅和沈柚,外加一個小跟班香君,三個人興高採烈地匯入了京城最繁華大街上的人潮之中。

  南昭的上元節,遠比孟沅想像的要熱鬧非凡。

  天空中不時有絢爛的煙火炸開,整條大街亮如白晝,人羣如織,街道兩旁掛滿了各式各樣的花燈,有活靈活現的金魚燈,憨態可掬的兔子燈,還有工藝精巧的走馬燈,上面畫著一幕幕才子佳人的故事。

  孩童扯著兔兒燈跑,硫磺味兒混著湯圓兒甜香。

  小販吆喝聲、雜耍鑼鈸聲裹著晚風飄,偶有仕女提紗燈走過,羅裙掃過青石板。

  河面河燈隨波流,與兩岸燈火映成一片,滿街都是熱鬧。

  孟沅快開心死了。

  她一個現代人哪兒見過這種景象,看到什麼都新奇,看到什麼都想喫,於是她左手一串紅彤彤的糖葫蘆,右手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魷魚須,嘴裡還嚼著剛買的梅花糕。

  沈柚就跟在她身後,一臉大氣地負責付錢。

  沈柚今天換上了一身月白色的錦袍,更襯得她面如冠玉,英氣逼人。

  而孟沅,則穿了一件朱紅色的襦裙,外面罩著一件白狐毛滾邊的小披風,粉面桃腮,明眸皓齒,一顰一笑都動人心魄。

  這樣一對男帥女美的組合走在街上,自然吸引了無數的目光。

  過了許久,三個人喫得差不多了,香君和沈柚去排蜜餞金棗,孟沅則被一個套圈的攤子吸引了過去。

  她玩心大起,沒用BUFF,非要試試自己真實的手氣。

  那攤主擺出來的獎品琳琅滿目,有泥人,有撥浪鼓,還有一些不太值錢的玉佩和簪子。

  孟沅拿著一把竹圈,興致勃勃地扔著,可惜準頭實在不怎麼樣,扔了十幾個,一個都沒套中。

  反正現在沈柚有的是錢,不服氣的孟沅正準備再接再厲,就在她揚起手臂,準備扔出下一個竹圈的瞬間——

  身後,一股巨大而無法抗拒的拉力猛地傳來!

  那股力量是如此的突然和強硬,彷彿一隻鐵鉗,死死地箍住了她的手腕。

  孟沅一驚,手中的竹圈「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她氣得罵了一句:「煞筆,誰啊!」

  然後,她下意識地想要掙脫,並準備動用自己那點「天下無敵」的BUFF給這個膽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耍流氓的登徒子一點教訓。

  可她還沒來得及回頭,整個人就被那股力量強硬地、粗暴地拽了過去,跌進了一個帶著微涼氣息和淡淡沉水香的懷抱。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

  周圍的喧囂和熱鬧彷彿在這一瞬間被按下了靜音鍵,所有嘈雜的聲音都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耳邊劇烈的心跳聲——是她自己的,還是身後這個人的?

  孟沅一時分不清。

  她被牢牢禁錮著,後背緊緊貼著對方。

  孟沅能感覺到那個人正在劇烈地顫抖,摟著她手臂的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然後,她被強迫著轉過身,抬起頭,終於看清了來人的臉。

  那是一張俊美到近乎妖異的臉,眉骨優越,鼻樑挺直,漆黑的眼眸深不見底。

  他的嘴脣很薄,此刻正死死地抿著,顯得有些蒼白。

  他穿著一身簡單的玄色暗紋冬裘,混在人羣中本該毫不起眼,但那份與生俱來的、陰鷙而乖張的氣質,卻讓他分外醒目。

  這人看起來很憔悴,眼下有濃重的青黑色,像是很久都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了,整個人透著一股搖搖欲墜的、瀕臨破碎的瘋狂。

  孟沅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她不認識這個人。

  但是,她從對方那雙深不見底的漆黑眼睛裡,看到了一些她完全無法理解的情緒。

  那是一種看到失而復得的之物時,幾乎要將人溺斃的、難以置信的狂喜,也有著積壓了太久太久,彷彿下一秒就要決堤而出的、山崩海嘯般的悲傷。

  …….還有一種分不清眼前是現實還是夢境的、極致的恍惚與空洞。

  他就那麼定定地看著她,嘴脣翕動了好幾次,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周圍的人羣似乎察覺到了這邊的異常,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但沒有人敢靠近。

  這個男人身上散發出的氣息太過駭人,那是一種長年累月身居高位才能養出的煞氣。

  「你…….」

  終於,他從喉嚨裡擠出了一個破碎的音節:「你…….」

  他好像想說什麼,但千言萬語都堵在喉嚨口,最終只能化作徒勞的、反覆的囈語。

  他看著她,又驚又喜,又難過得好像馬上就要哭出來,那雙眼睛裡翻湧著太過激烈和複雜的情緒,讓孟沅感到一陣沒來由的心悸和恐懼。

  她確信,她絕對不認識這個瘋子。

  *

  謝晦感覺自己又在做夢亦或是瘋病又發作了。

  這七年來,他已經記不清自己多少次在夢裡、在幻覺中,看到這張臉了。

  有時是在批閱奏摺時,她會突然出現在御案的對面,衝著他笑,有時是在冷寂的寢殿裡,她會像以前一樣,悄無聲息地躺在他的身邊,有時,就是在這喧鬧的人間街市,他一回頭,就能在萬千燈火中,看到她提著一盞兔子燈,巧笑倩兮地站在那裡。

  每一次,當他欣喜若狂地伸出手,想要去觸碰時,幻影都會像泡沫一樣破碎。

  留給他的,只有更深、更冷的孤寂和瘋狂。

  ……..可是這一次不一樣。

  他能感覺到手腕上溫熱柔軟的觸感,是真實的。

  他能看到她面上的神情,也是真實的。

  這不是幻覺。

  她真的在這裡。

  巨大的、難以言喻的狂喜和足以將他徹底吞噬的悲慟,像是兩股極端的力量,在他的身體裡瘋狂地衝撞,幾乎要將他的理智撕成碎片。

  他想問她,你不是死了嗎,如果你沒死,那這七年,你去了哪裡?

  他想問她,你為什麼不回來找我?

  他想問她,你知不知道,沒有你的世界,有多麼無聊,多麼讓人難以忍受?

  他還想問她,你究竟是誰,是不是我太不值得你信任了,所以你才從不跟我說實話,我們不是夫妻嗎,你為什麼不肯多信我一分。

  可他什麼都問不出來。

  已經七年了,她看上去容貌如舊。

  他只是恍惚地看著她,看著這張他刻在骨血裡、在夢中描摹了無數遍的臉,用盡全身的力氣,問出了一個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會問出口的問題。

  他的聲音很輕,很啞,帶著一絲連叫人難以察覺的微弱顫抖和乞求。

  「現在是哪一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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