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錯問今夕是何年（1）
沒有遲疑，沒有懷疑，僅僅是那一個再熟悉不過的，帶著上揚尾音的暱稱，就讓沈柚渾身的血液在一剎那間沸騰起來。
她猛地回頭。
王府門口車水馬龍，行人往來如織。
陽光很好，照得朱漆大門上的銅釘都閃閃發光。
就在那座威嚴的石獅子後面，一個身影娉婷地站著。
她戴著一頂遮住大半張臉的冪籬，輕紗垂落，看不真切面容。
但那身鵝黃色羅裙，纖細得彷彿風一吹就會折斷的腰身，以及那份獨一無二的、即使隔著人羣也能一眼辨認出的氣質…….
是孟沅。
沈柚睜大了眼睛。
一瞬間，什麼安王世子的儀態，什麼古代禮儀的束縛，全都被沈柚一股腦兒地全拋到了九霄雲外。
她從馬凳上跳下來，因為動作太急，還險些崴了腳。
而在沈柚回頭的那一刻，那個戴著冪籬的姑娘也動了，提起裙擺，撥開人羣，朝著沈柚的方向跑過來。
兩個身影，一個從王府的門階上衝下，一個在擁擠的街道上逆行，重重地抱在了一起。
然後，沈柚蓄積了兩個月的恐懼、茫然、孤獨和委屈，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哇——」的一聲，安王府的沈世子，當著滿街百姓和自家一眾小廝侍女的面，毫無形象地嚎啕大哭起來。
「孟沅你個混蛋，王八蛋！」她一邊哭一邊捶打著孟沅的後背，聲音大到整條街都能聽見，「你把我嚇死了你知不知道，我還以為你死了！我真的是……」
她話還沒說完，懷裡的人也開始抽抽搭搭地哭。
孟沅比沈柚哭得還要上氣不接下氣：「你哭個屁啊，你是不知道發生了啥啊，我都在這兒等了三天三夜了，你丫的結果一直不出門！你宅你爹啊，你哭我還哭呢！」
旁邊的小廝和香君早就看呆了。
他們何曾見過自家世子爺這副模樣，一個個張大了嘴，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還是香君反應快，連忙上前一步，小聲地勸道：「世子爺，這…..這在大街上，有什麼事，不如帶這位姑娘進府裡說罷。」
沈柚這才如夢初醒，她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鼻涕，剛想拉著孟沅進府，懷裡的人卻抽抽搭搭地開口了。
「我、我想喫櫻桃肉。」孟沅的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話語的內容卻讓在場所有人集體石化，「還有蟹粉酥、桂花糯米藕，你是世子爺，你最有錢了，你請我喫。」
沈柚愣了一秒，隨即破涕為笑，眼淚還掛在臉上，嘴角卻已經咧到了耳根。
她又狠狠地揉了一把孟沅的腦袋，笑罵道：「我操，孟沅，你上輩子是餓死鬼投胎的吧？這輩子了還只想著喫！」
*
天香樓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樓，沈柚直接要了最好的雅間，屏退了左右。
香君臨走前，還一步三回頭，滿眼都是對自家世子「要被這個看不清相貌的女騙子騙了」的擔憂。
沈柚湊到她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香君才將信將疑地走了，還貼心地把門關好。
雅間裡，暖爐燒得正旺。
沈柚一口氣點了十幾道菜，全是孟沅愛喫的。
菜還沒上齊，她倆已經把最近發生的事情竹筒倒豆子一樣全說了。
當孟沅聽說沈柚以為她是那位已經死了七年的元仁皇后時，嘴裡剛塞進去的一口茶差點沒噴出來。
而後，孟沅笑得前仰後合，差點從椅子上出溜下去。
「你也忒異想天開了吧？」孟沅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你是說，你以為熟知歷史的我，好不容易穿越到南昭，會想不開去跟一個暴躁狂精神病談戀愛，還給他生了個孩子？沈柚，你纔是精神病了吧！在你眼裡我就這麼想不開啊？」
沈柚被她說得滿臉通紅，梗著脖子嘴硬：「那、那是我直覺錯了唄！你別老揪著這點說行不行，誰叫你跟那個孟皇后同名同姓呢，你知道我以為你死了，難過了多久嗎？我他爹的魂都快嚇沒了！」
孟沅見她真有點急了，才收了笑，湊過去拍拍她的手，岔開了話題。
兩人開始說起現代發生的那些怪事，從最早的宿舍怪談，到後來身邊的人一個個消失，沈柚也鄭重其事地跟孟沅道了歉。
「對不起啊，沅沅，剛開始我沒把你的事真真切切地考慮，我真以為你是學習壓力太大了，出現了心理問題…….」
「沒關係，」孟沅塞了一口櫻桃肉，一臉的無所謂，「要是咱倆互換一下，我估計也會以為是你腦子出毛病了，指定先送你去安定醫院掛個號，你沒找精神病院把我拉走，已經很仁慈了。」
說著，她神祕兮兮地伸出自己的手腕，示意沈柚看：「姐們兒，你看這是啥。」
沈柚湊過去，只看到她光潔的皮膚，連個痣都沒有。
孟沅得意地晃了晃手腕，只見空氣中泛起一陣漣漪，一個極具科技感的、泛著藍色微光的手錶界面憑空浮現出來。
「嘿嘿，怎麼樣？」孟沅的炫耀幾乎是毫不掩飾的，「未來科技，牛逼吧。」
「臥槽！」沈柚驚得爆了句粗口。
「這玩意兒平時會隱形，除了我別人看不見，我就是憑著它找到你的。」孟沅解釋道，「那些未來警察給我的，可以讓我隨時往返現代和南昭。不過他們為了不幹涉歷史進程，特意調過了，每次只能我一個人用，免得我把你也帶回去了，再次擾亂歷史。」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你有什麼想喫的現代零食或者外賣，都可以寫下來，我回去時就可以給你帶，也可以提溜著東西幫你去看你爸媽。我不在現代的時候，那邊的時間相對於我來說是靜止的，所以，在這個任務完成之前，如果沒別的事情，我會一直在這邊陪著你。」
這番話的信息量太大，沈柚還沒完全消化，一盤熱氣騰騰的蟹粉獅子頭就被小二端了上來。
孟沅眼睛一亮，立刻把手錶收了起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喫得那叫一個心滿意足。
「唔…..真好喫…..」孟沅還是老樣子，一遇見好喫的東西就會忍不住地誇讚，然後一雙眼睛還開始不安分地往沈柚臉上瞟，「哎，別說，你變成男的還真挺帥的，這小臉蛋，這小眉毛，嘖嘖。」
沈柚無奈地翻了個白眼，任由孟沅開始伸出油乎乎的爪子在自己臉上摸來捏去。
「沒辦法，變成帥哥就是要造福姐妹。」她一臉生無可戀，「我現在還有腹肌呢，八塊！你要不要看一下？」
「我纔不是那種女流氓！」孟沅一邊義正言辭地拒絕，一邊手上動作不停，捏得更起勁了。
帥哥的臉，不摸白不摸，何況還是她最好的姐妹變的！
鬧了一會兒，沈柚才抓住了最關鍵的問題：「他們為什麼偏偏派你來解決這個問題？」
「我也不知道啊，」孟沅也停下了動作，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些警察說，派來處理問題的人不止我一個。各個出問題的朝代，都派了人去解決。可能因為我沒受影響吧，那麼多人消失了，只有我還保有記憶。唉，管他呢，反正從今天起，在古代我就抱緊你這根金大腿了！世子爺，你可得罩著我！」
她又說：「就是不知道這個南昭，還有沒有其他穿越來的老鄉了。」
「那你要怎麼完成那個任務？」沈柚問出了最核心的擔憂，「勸諫昭成帝少殺人？你拿什麼勸？用嘴皮子嗎？」
孟沅聞言，又滿不在乎地笑了。
「你忘了我剛剛跟你說的了？」她放下茶杯，挑了挑眉，「為了讓我完成任務，人家可是給我加了很多BUFF的。來，你瞧好了。」
說著，她隨手從桌上拿起一個青花瓷茶杯。
那是一個質地厚實的杯子，做工精良。
只見孟沅的手指覆在杯身上，似乎並沒有怎麼用力，只是輕輕地捏了捏。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清脆聲響過後，那個完好無損的瓷杯，就在沈柚的眼皮子底下，變成了一捧細膩的白色粉末，從孟沅的指縫間簌簌落下。
沈柚可謂是目瞪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