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此生均是客(6)
佛堂裡的長夜,黏稠而滾燙。
謝晦癲狂地呢喃,像個即將溺斃的人,死死抓著唯一的浮木:「沅沅…..把你的一切都告訴我……..」
他乞求著,空洞的眼眶裡不斷滲出新的血,濡溼了孟沅的指尖。
孟沅心都快碎了,她不斷地溫柔親吻著他緊閉的、已經敷上藥膏的眼眶周圍,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熨平他靈魂的褶皺。
她的眼睛紅紅的,溫熱的淚水混著他的血,悄無聲息地滑落。
「笨蛋阿晦…….」她哽咽著,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你讀我的記憶……不都已經讀到了個大概嗎?你還有什麼不知道的,想要知道的,我都告訴你…….」
謝晦在她懷裡胡亂地摸索著,終於摸到了她的手,急切地與她十指相纏,抓得那樣緊,彷彿要將彼此的骨血都融合在一起。
「沅沅…….所有的一切…….」他將臉埋在她的頸窩裡,貪婪地呼吸著她的氣息,聲音破碎,「我都想聽你親口告訴我…….」
他頓了頓,一句輕得幾乎要消散在風裡的呢喃,卻像千鈞巨石,重重砸在孟沅的心上。
謝晦說:「我一個人,已經撐得太久了。」
孟沅的眼眶一熱,再也忍不住,眼淚決堤而下。
他感覺到了她滾燙的淚,卻看不見。
他自己也在哭,可從那被毀掉的眼眶裡流出的,只有血。
「我真的……要撐不下去了…….」他喘息著,身體劇烈地顫抖,像是癲狂,又像是解脫前的最後掙扎。
孟沅什麼都說不出來,只是猛地抱緊了他:「好。」
一個字,一個承諾。
她再次吻住了他,謝晦則瘋狂地回應著。
這個吻充滿了絕望與佔有的味道,脣齒糾纏,唾液與血淚混合在一起,牽扯出一道銀絲。
孟沅決定和盤託出。
可她的腦海裡其實也是一片空白,如今的事態發展早已大大偏離了她的預期。
於是,她不管謝晦聽不聽得懂,只是抱著他,像在對自己,也像在對他,絮絮叨叨地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說了出來:「我其實是從很久很久以後來的…….」
她說著那些光怪陸離的鐵皮車,說著那叫「手機」的方塊,說著火鍋和冰可樂,說著那個沒有皇帝、沒有殺戮、人人平等的世界。
而謝晦,就窩在她的懷裡,安靜地聽著,感受著她的體溫和心跳,在那片陌生的、屬於她的世界圖景中,慢慢地安靜下來。
當他終於沉默下來後,這場漫長而瘋狂的夜晚才走向了另一段更加極端、也更加纏綿的絕望。
他像一件被拆開了包裝的祭品,赤裸地躺在佛前冰冷的地磚上,身體的每一寸都任由她探索、佔有。
謝晦那雙眼睛自始至終都沒有睜開,只是在滅頂的快感來臨時,不斷有新的血淚從眼角滑落。
他一直在求她,別走。
而孟沅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告訴他,這場任務什麼時候結束,不是她說了算。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有效的時間之內,儘量多陪他一點。
她能感覺到,最初的他是不想讓她完成任務的。
因為她的任務是勸諫暴君。
她太瞭解他了,他被她壓著,靜默許久,哭著喘息,可他腦海裡分明就是想著要多殺人,殺更多的人,來延緩她離開的腳步。
但當她用隻言片語告訴他,他這樣做,可能會引發某種連鎖效應,不僅會讓她在現代社會所珍視的家人徹底消失,甚至連她都會灰飛煙滅時,他徹底癲狂了。
「那你把我的眼睛拿走。」他流著血淚,癡癡地笑,「做成琉璃彈珠,你把它帶在身邊,日日把玩……看見它,就跟看見我一樣……」
「不行!」孟沅不由分說地打斷他,「你把你自己當成什麼了,又把我當成什麼了?!」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那樣,我心裡會疼……」
她再次吻上他還在流血的眼眶。
謝晦仰起頭,呢喃道:「我到底該怎麼做……」
「我真的不知道………」
「沅沅……是我對不住你……我留不住你……」
他很少哭得這樣徹底,這樣像個走投無路的孩子。
孟沅聽見他的哭聲,自己也慌了,什麼都顧不上,只能笨拙地、不停地親吻他,用自己的脣去吻幹他臉上的淚。
*
也不知過了多久,當第一縷晨光透過佛堂高高的窗欞照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稀薄的金色時,孟沅才從沉重的疲倦中掙扎著睜開了眼。
她正躺在謝晦的懷裡。地上鋪著的是她那件被揉捏的不像樣的緋色胡服,身上蓋著的,是他昨夜穿著的那件寬大裡衣。
她動了動,感覺渾身痠疼得像是被車輪碾過。
謝晦幾乎是立刻就察覺到了她的甦醒,他低下頭,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孟沅的目光對上他的。
那是一雙完好無損的眼睛,深邃的像兩潭化不開的墨,裡面清晰地倒映著她此刻狼狽的模樣。
孟沅:「!!!」
孟沅心裡一驚,幾乎是立刻伸手託住了他的下巴,左看右看,仔仔細細地檢查著。
謝晦眼眶周圍的皮膚光滑如初,連一絲傷痕都沒有留下。
系統給的藥膏果然好用!
謝晦任由她擺弄,然後伸出手,輕輕地覆蓋上她的,嗓音是宿夜未眠的沙啞,卻溫柔得不可思議:「沒事的。」
「沅沅……」
昨夜那些癲狂、血腥、纏綿而絕望的情事,如同潮水般湧入孟沅的腦海。
他哭著求她別走的樣子,他躺在她身下任君採擷的樣子,他說要把眼睛給她做彈珠的樣子……
他的手還在撫摸著她的臉,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一個又一個輕柔的吻。
孟沅為了掩蓋翻湧的心緒,胡亂地別開臉,用同樣沙啞的嗓音問道:「……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我也不知道,」謝晦說,「我也剛醒。」
他說著,收緊了手臂,將她更深地攬入懷中,臉頰貼著她的額頭:「這裡太涼了,我抱你回禪房,再睡一會兒。」
孟沅一聽更來氣了,沙啞著嗓子沒好氣地推他:「睡什麼睡!如此清淨之地,虧你敢做出如此醃臢之事!」
「可是…….」謝晦眨了眨眼,一臉無辜又委屈,「昨天、昨天明明是你一直在壓著我……」
孟沅的臉「轟」地一下就紅了。
她想到昨晚後半夜,神志不清的謝晦確實任由她擺弄,自己好像的確有點放飛自我……
看著她羞惱得說不出話的樣子,謝晦最後還是笑了,那笑聲低沉悅耳,不再有昨夜的癲狂,只剩下饜足後的溫存。
他坐起身,仔細地替她把那件已經沒辦法再穿的胡服攏好,然後將自己的外袍給她披上,又慢條斯理地給自己穿上衣服。
他好像完全恢復了往日的模樣,平靜,從容,看不出一點昨夜癲狂瘋批的影子。
孟沅看著他,有那麼一瞬間的怔愣。
謝晦看出來了。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輕輕地執起她的手,在脣邊印下一吻。
然後他抬起頭,那雙恢復如初的眼裡,盛滿了她看不懂的東西。
他說:「沅沅,別擔心。」
「我會看顧好這邊,看顧好那個流著你一半血脈的孩子。」
「我會努力做一個不那麼壞的皇帝。」
「你回去後,但凡能偶爾想起我………」
「想起數百年前,有過一個瘋子,待你還算是真心……」
「我便心滿意足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沅沅,我的沅沅。」
「等一切過去後,你無需再回頭看。」
「你只需要跟從前似的,跟你的家裡人與友人一起,開開心心的活。」
「我會一直在這裡等你……」
「等你偶爾施捨給我一個夢……